東湖煙霞憶年少

Lcai

華客插旗蓮湖村的晨霧是揉碎的云絮，裹著水草的清芬漫進東湖時，水面便浮起一層碎銀箔似的光。我們赤足踩進軟泥，涼意從趾縫漫上來，竹簍輕晃在臂彎，指尖偶爾觸到魚的滑膩，笑聲就跟著跌進水里，和蘆葦?shù)奶鸹煸谝黄稹槐丶毦空l先攏住了魚影，不必記清誰的袖口沾了青藻，只記得陽光把我們的影子疊在湖波里，像揉進一捧溫軟的玉。那時總以為，這汪水會永遠盛著我們的嬉鬧，不涼，不散。 夏天的東湖是浸了月光的綠綢。柳絲垂在水面，掃出半圈半圈的柔波，我們的布褂子掛在柳枝上，晃成三朵沾了風的灰云?！皳渫ā睅茁曀ㄝp響，有人伸來手掌，輕輕托住我的腹往水面送，掌心的暖裹著水聲漫過來：“跟著云的節(jié)奏擺腿就好。”抬頭時，天上的云走得極慢，像在等我們的笑聲追上；岸邊有人喚著“今晚有鮮美的湯”，聲音脆得像浸了蜜，風一吹，就和蟬鳴纏成了團。不必說清誰的水性最穩(wěn)，不必數(shù)準摸了多少河蚌，只記得水的溫、柳的涼，還有彼此潑灑的水花——那是藏在風里的孩子氣，甜得像含了顆浸了蜜的糖。 上學的路鋪著紫云英的紫。晨露沾在花盞上，踩過去便濺起細亮的光，一兩里田埂路，走得慢也走得甜。有人走在稍前些的地方，伸來的手掌帶著糙意卻穩(wěn)，遇著泥滑就回身牽住我，掌心的溫透過指尖漫過來；有人把油紙裹的米餅揣在懷里，拆開來時還帶著體溫，三瓣甜香漫在風里，混著田埂的青草氣，在舌尖繞成圈。不必記準腳步邁了多少下，不必看清褲腳沾了多少泥點，只記得牽手時的暖、米餅的甜，還有放學時往湖中扔石子的閑——直到炊煙像白紗漫過村頭，才戀戀說著“明天還一起走”。 最念是放牛晚歸的煙霞辰光。晚霞把天際鋪成揉碎的橘紅瑪瑙，邊緣暈著粉紫的霧，老黃牛漫著步子啃草，尾巴輕甩掃過草葉，云影漫過牛背，像給它披了層碎金。我們或坐在牛背晃腿，風拂過發(fā)梢，帶著霞的暖；或躺在草上看云，云絮慢慢飄，像要載著我們的話去往遠方。有人說想往有海的地方走，有人念著江邊的靜，我插著話要把東湖的暖帶遠，話沒落地就被風裹進霞色里。炊煙從農(nóng)舍頂漫出來，像白紗纏上樹梢，又順著風裹來飯香與柴火氣，遠處傳來各家喚歸的聲線，軟悠悠的，混在風里，勾著我們往家的方向走。不必看清誰的牛繩纏了誰的手，不必數(shù)準狗尾巴草掃了多少回鼻尖，只記得腳步踩著晚霞的余暉，我們的影子在田埂上疊成不分你我的長卷，暖得像揣了團霞。 后來風真的把我們吹向了不同的地方。我在長沙看晚霞染著河面，橘紅的光落在水上，總想起東湖邊那片漫過天際的霞——那時我們的臉，都被霞色染得通紅，像浸了暖的胭脂；有人說深圳的海再寬，浪頭再大，也沒有牛背上的風軟，因為風里少了彼此的絮語；有人說株洲的江再靜，柳絲再柔，也沒有炊煙里的飯香暖，因為香里缺了三瓣分食的甜。我們隔著屏幕聊起這些，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還記得那年東湖的霞嗎”——原來那些時光早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浸在骨血里的暖痕，每想起一次，就暖一次。 東湖的水、暮色的霞、纏樹的煙，從來沒有離去過。它們只是變成了我們眼底的光：看海時，海便有了東湖的溫；聽江時，江便有了晚霞的色；聞飯香時，香便有了炊煙的軟。所謂離別，從不是斷了聯(lián)結(jié)，而是把年少時的時光釀成了心底的甜釀——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哪個地方，只要想起那片霞、那汪水、那縷煙，我們的影子，就還會在蓮湖村的田埂上疊在一起，還會在東湖邊，笑著喊彼此的名字。 原來最好的回憶從不是被定格的畫面，而是年少時共享過的那些細碎時光——是晨霧里的魚影、夏風里的笑聲、田埂上的牽手、晚霞下的碎語。它們像東湖的水，看似流走了，卻永遠滋養(yǎng)著我們往后的日子，讓我們在不同的城市里，想起彼此時，眼底總有童年的光，柔柔軟軟，亮得像東湖的晨霧與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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