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有過的“饞”

阮云松

腸胃鬧別扭，竟延綿不斷三個月。黃連素、諾氟沙星、蒙脫石散、藿香正氣水、益生菌、紅糖生姜茶等，都試過了，肚子雖不像起初那般洶涌，卻也斷不了根，仿佛如影隨形，隔三差五就大鬧一場。后來托好友問了醫(yī)生，讓先吃易蒙停配著雙歧桿菌，叮囑盡快去醫(yī)院細(xì)查。藥吃著，好轉(zhuǎn)是有的，可依然時有反復(fù)。我總想著“說不定明天就好了”的僥幸，自愈的幻想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滅，無奈于9月25日請好友幫忙聯(lián)系了南醫(yī)大二附院，要住院做腸胃鏡。 臨時入院，消化中心病床沒有了，只能在別的科室擠了張病床先住著。醫(yī)生問診時，一聽說我吃著降血脂的“比格雷片”，當(dāng)即讓辦了出院，這藥得停夠5天才能做手術(shù)。一番折騰下來，就診的日子便拖到了國慶長假后，10月9號再入院，10號做檢查。檢查的過程倒也尋常，不去贅述，唯獨想說說手術(shù)后第二天，那股子從未有過的“饞”，饞得人心尖發(fā)顫。 8號晚上，友人約飯，我只敢揀著清淡的素菜夾幾筷子，滿桌佳肴在眼里晃，卻半分不敢碰。9號早上空腹入院，抽血、做心電圖、查大小便，一套流程走下來，已近中午11點。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吃了帶來的兩塊月餅，到了下午3點，去醫(yī)院附近吃了一碗淮安長魚面，便開始嚴(yán)格禁食。晚上8點，吃第一次瀉藥，那不好受的滋味也不必去說。10號早上6點，第二次吃瀉藥，總之這一夜輾轉(zhuǎn)在病床與衛(wèi)生間之間，直到腸子被清空，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抽走了筋骨。中午11點多被推進手術(shù)室時，我竟莫名覺得自己像肉聯(lián)廠里待宰的生豬，心里空落落的。好在消化科主任親自操臺，手術(shù)很順利，雖有一些小毛病，卻無性命之憂，其余的，便也懶得細(xì)想了 　　最難熬的，是手術(shù)后26小時的感受。算下來，手術(shù)前后竟有50個小時沒沾過食物，胃里空蕩蕩的，腸子也被洗得干干凈凈，那想吃的欲望，無以言表，這是我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饞”。今天是手術(shù)第二天，原廠的老同事專程來探望，手里捧著一束鮮花，讓病房添了幾分生機?？晌已劾铩⑿睦?，都被“吃”占滿了，腦子里像拉洋片似的，滾過一串又一串好吃的，最最讓我想吃的，竟是糖炒栗子和燒餅。 那糖炒栗子，該是剛出鍋的才好。栗子殼被炒得焦黑，裂開一道小口，熱氣裹著焦香、甜香往外冒，剝開殼，里面的栗子肉金黃金黃的，軟綿細(xì)膩，咬一口，甜絲絲的熱氣從舌尖暖到胃里，連帶著栗子殼的焦香都滲在栗肉里，香得人牙根都癢。還有燒餅，咸口的要酥脆，芝麻撒得足足的，咬下去“咔嚓”一聲，咸香的面香混著芝麻的油香，越嚼越有滋味；甜口的要暄軟，里面的糖芯得化得剛好，咬開時不燙嘴，甜而不膩，面的麥香裹著糖的甜香，暖乎乎的；還有那垮燒餅，層次要多，外皮要焦，內(nèi)里要軟，嚼起來帶著點韌勁，咸淡適中，越吃越上癮。 想得心里癢癢的，趕忙讓同事幫忙去買幾塊燒餅來，哪怕聞聞味也好。同事拗不過我，出去轉(zhuǎn)了一圈，還真買了咸、甜、垮燒餅各一塊。我捏著燒餅，指尖都在發(fā)燙，揪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嚼。那面香、芝麻香瞬間在口腔里散開，我不敢往下咽，醫(yī)生再三叮囑兩天不能進食，我使勁的嚼嚼，又戀戀不舍的吐了出來。偏巧被查房的護士撞見：“嚼嚼也不行！”她說，腸蠕動會牽動傷口，萬一碰壞了，又要遭罪，讓我再忍忍，等明天下午，才能喝點米湯。 我只好把燒餅又包好，放在床頭柜上。鼻尖縈繞著燒餅的香氣，心里那股“饞”勁卻沒減，反倒更甚了。原來人在最虛弱的時候，最念想的從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反倒是這些最尋常、最樸素的吃食，它們裹著煙火氣，藏著過日子的暖，是病中歲月里，最真切的渴望，也是支撐著人好好休養(yǎng)、早日康復(fù)的念想——等好了，定要痛痛快快吃一次糖炒栗子，啃兩個熱燒餅，把這幾日的“饞”，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