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窗下

淺陌若曦

我依窗而坐，看著那慢慢西斜的太陽。陽光透過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斜斜的光斑，像是誰不經(jīng)意間潑灑的金漆，又像是時光本身留下的印記。這太陽也怪，日日如此，從不曾改變過它的行程。而我卻變了，變得連自己都有點兒認不得了。 記得二十年前，我最愛那鬧市的喧囂。霓虹燈下的人頭攢動，那些不知疲倦的笑語，都令我如癡如醉。那時節(jié)，我以為這便是人生的極致了——熱鬧、浮華、永不停歇的歡愉。我厭惡獨處，厭惡寂靜，厭惡一切與"孤獨"二字沾邊的事物。 如今呢？那些曾令我神魂顛倒的喧囂，現(xiàn)在想來只覺得刺耳。那些所謂的朋友，大多已不知去向。反倒是當年避之不及的寂靜，成了我最珍視的伴侶。這寂靜里有自己的心跳聲，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有遠處不知名鳥兒的啼鳴——這些聲音，比任何酒席上的喧嘩都更真實，更貼近生命的本質(zhì)。 太陽又下沉了一分。光線變得柔和了，帶著些許橘紅，像是被歲月染了色。我想起三十多歲拼命追求人生的圓滿。為此犧牲許多健康與親情?，F(xiàn)在反倒是當年不屑一顧的——一本好書，一杯清茶，一個無需言語的午后——成了我拼命追尋的珍寶。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年輕時追逐的，隨著年齡增長反而成了負累；年輕時鄙棄的，經(jīng)過歲月沉淀反而成了至寶。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通透"吧？不是突然領悟了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終于看清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窗外的樹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了我一眼，又飛走了。我想起奶奶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當時只覺得是老生常談，現(xiàn)在想來，竟是最樸素也最深刻的真理。太陽的余光照在書架上那本舊相冊上。我忽然很想翻開它，看看那些已經(jīng)泛黃的照片——里面有我年輕時的模樣，有已經(jīng)離世奶奶的笑容，有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人到中年，終要明白：生命中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我們拼命追逐的那些東西，而是那些不經(jīng)意間流逝的、再也無法挽回的瞬間。就像此刻窗前的斜陽，雖然每天都在重復，但今天的陽光，永遠不同于昨天，也永遠不會再現(xiàn)于明天。心中滿是說不清的感慨。這感慨里有淡淡的憂傷，也有隱隱的釋然。憂傷的是逝去的年華，釋然的是終于看透的真相。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房間里暗了下來，但我的心里，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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