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6年，我們讀書讀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陷入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之中。很快老師們就不能上課了，因為當(dāng)時唯一正確的是毛澤東思想，所以老師們原來教的知識通通歸于“封（建思想）、資（產(chǎn)階級）、修（正主義）”。我們當(dāng)時能學(xué)的就是《毛澤東選集》四卷和《毛主席語錄》一本。十幾歲正是記憶的黃金年齡，那時候背得的東西，現(xiàn)在想忘都難。什么“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zhì)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有“您親手點燃文化大革命烈火，把我們百煉成鋼……，毛主席啊，您是天上的北斗，我們是群星，緊緊地圍繞在您的身旁”隨便哪個娃娃一開口，就會一字不差地唱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得當(dāng)時流行的還有一首歌《老兩口學(xué)毛選》，是寫得比較清新的：“月亮掛在柳樹梢，星星眨眼人睡了，毛主席的書，我捧在手，不管生產(chǎn)咋樣忙，貪黑也要學(xué)幾條?！痹囅胍幌?，夜深人靜之時，農(nóng)村的老兩口，干完了農(nóng)活，還要捧著《毛澤東選集》讀，多么虔誠！只是，虔誠歸虔誠，就是不現(xiàn)實，那時候農(nóng)村沒電燈還缺煤油，兩個老農(nóng)民土里刨食，累得半死，就算他們識字且假設(shè)他們有《毛選》，也沒有精力和條件挑燈夜戰(zhàn)學(xué)《毛選》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時還有“十個老頭兒學(xué)毛選”，“八個老太婆學(xué)毛選”之類的歌舞，也很盛行。剛開始是老頭兒老太太表演，后來等到中學(xué)生，小學(xué)生表演的時候，喜劇效果直接拉滿：一排佝僂著身體的背影漸次從幕后走出，走到臺前，然后一個轉(zhuǎn)身亮相，原來是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盡管故意癟著嘴，畫著滿臉皺紋，但嫩綽綽的臉蛋上滿是少年意氣。加之穿著老年人的藍(lán)布大襟，圍著藍(lán)布圍腰，以及夸張故作的老年人的僵硬動作，的確讓人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卻舞臺上的硬性夸張，生活中的硬性夸張也不少，比如 ，到郵局掛個電話，一方要先說毛主席語錄“為人民服務(wù)”，另一方接下來又說毛主席語錄：“要斗私批修”，就像地下黨接頭似的，要對上語錄才能開始正式通話講具體內(nèi)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還有，那時候開會，一定要先給毛主席站崗；至少是四個人挺胸立正站在毛主席像面前，將毛主席語錄本握在前胸靠心臟的部位，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之后，站崗者就高聲朗讀毛主席語錄。記得一次有個高六七級的女生，高聲朗讀時，把語錄“有的人下車伊始，就哇剌哇剌空發(fā)議論”讀成“哇刺哇刺”，大家在下面小聲議論，但也不敢大聲糾正，害怕別人說是搞破壞。再后，又發(fā)展到“早請示，晚匯報，三祝福?！奔词窃绯勘仨氁鎸γ飨衩C立報告，將今天要做的事情一一說出，此乃“早請示”。晚上臨睡前，要把今天做過的事情在毛主席像面前一一回顧，此乃“晚匯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有，每頓飯開吃之前，必須要“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f壽無疆?。?！”在公共食堂，不經(jīng)過這個儀式是打不到飯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因為是黑五類，沒有資格掛毛主席像，也沒有資格誦“萬壽無疆”，但鄰里之間，有資格者，大有人在。有一天，一個街坊娃兒來喊我，說是去看一戶人家的吃飯儀式。這戶人家是我們街上一賣耗子藥的，男主人很有幽默氣質(zhì)，賣耗子藥的時候會拿一個上發(fā)條的鐵皮小人兒，放在耗子藥攤攤兒的旁邊不停翻筋斗吸引路人，此人嘴里還不停地唱順口溜：“耗子藥，耗子藥，耗子吃了跑不脫……”，因此他的攤攤兒旁邊總是圍著些看熱鬧的人。據(jù)說他兩口子都是從叫花營出來的。是真正的城市貧民，很有祝福資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家有四個男娃，加上男主人共五個男性，夏天清一色的光咚咚，女主人穿一男式汗衫背心——幾乎光咚咚，六個光咚咚站在那里揮舞著手臂喊“萬壽無疆！”場景尤為“壯觀”，因此有不少娃兒會去看熱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中央又有人至上而下提出“三忠于”：（忠于毛澤東、忠于毛澤東思想、忠于毛澤東的革命路線）和“四無限”：（對毛澤東、毛澤東思想和毛澤東的革命路線要“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這種政治氛圍下，幾乎每個人都努力證明自己是毛主席最最最忠實的追隨者和捍衛(wèi)者，而對立派的那方，則是最最最反動的，必須得“打倒”、“火燒”、“炮轟”、“絞死”、“活剮”……反正什么詞恐怖就用什么詞，還要用紅色，加上黑叉叉<b>，</b>以強化恐怖意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為我沒有參加任何組織，也不去追隨什么觀點，每日里只是形單影只地看各種世相，各種爭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得最早的時候，許多老師被打成反動的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被一些極左的政治老師弄來批斗，勞改，搞得好慘，我看了心里十分難受。后來這些老師平反以后，又把先前整他們的一些極左派弄來斗爭。其中一個姓段的政治老師，身體挺強壯的，以前喜歡在學(xué)校的雙杠上或掛或轉(zhuǎn)圈，神勇得很。結(jié)果現(xiàn)在被弄來按起搞“噴氣式”：兩個人把他的手臂反過來扭起，再有人揪頭發(fā)，再有人按脖頸，全身動彈不得，汗水、鼻涕、口水滿臉滿下巴掛著，十分難受，十分狼狽。本來我覺得這個政治老師是很可惡的，現(xiàn)在看他這樣子，又覺得好可憐，巴不得那些按著他的人把他放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實話，我非常不喜歡這種以忠于毛主席的名義斗來斗去的狀況。好懷念讀幼兒園的時候，那時候我的三姐四姐都是少年先鋒隊隊員，戴著紅領(lǐng)巾，遇上每一個戴紅領(lǐng)巾的同學(xué)大家都要立正，相互敬禮問候。遇見戴紅領(lǐng)巾的輔導(dǎo)員老師，也要相互敬禮問候。大家都彬彬有禮的，多好??！那時候我非常盼望長大，也戴紅領(lǐng)巾，也和遇見的每一個紅領(lǐng)巾互致問候，可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是這個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過了一陣子，聽說省城有的組織因觀點不同在搞文攻武衛(wèi)，死的人中間中學(xué)生居多，并且這些年輕的生命至死都認(rèn)為自己是在保衛(wèi)毛主席的無產(chǎn)階級司令部。與大城市相比，我們小縣城肯定要平和一些，但要武的風(fēng)氣也不可避免地波及而來。不知道怎么搞的，縣武裝部的槍居然也到了中學(xué)生手里，幸好只是用來炫耀還沒有用來開戰(zhàn)。但當(dāng)我看見學(xué)校的各個組織，特別是高中生們背著步槍沿街游行時，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忽然，一個持槍女生睥睨一切目光一下子擊中了我，這個女生原本成績不錯，人也還不是太張狂，但此刻卻滿是狂熱和自大，在這種狂熱的氛圍中，任何情況都可能發(fā)生。于是，我趕緊抄近路回家把當(dāng)街的門關(guān)了拴上。我告訴我爸我媽還有張先生張姆姆，街上有隊伍持槍游行，我們最好不要出去。我爸我媽他們本來就不愛看熱鬧，經(jīng)歷抄家后我們兩家人更是小心。我們幾個人在天井坐著，聽著街上此起彼伏的口號聲，一時都沒有言語。但我的內(nèi)心五味雜陳，我不知道這世界會發(fā)生什么變化，我只是為現(xiàn)在的這種情況感到不安。我爸爸很了解我，他知道我現(xiàn)在的心情很不好，就溫和地對我說：“現(xiàn)在還早，要不，你去回水灣轉(zhuǎn)轉(zhuǎn)。”我媽說：“去吧，去蘭姆姆家耍哈兒再回來?！碧m姆姆是我媽的好朋友，她的家在牛市上，坎下就是回水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從我家的后門出去幾步到城墻??，過護(hù)城河沿著一條小溝走不了多遠(yuǎn)就到回水灣了。從小我爸就常常帶我來這里看日出日落，看遠(yuǎn)山看近水，也讓我在沙灘上奔來跑去撿漂亮的鵝卵石，這里可是我兒時的游樂場。但此刻，望著空曠的河石壩和川流不息的江水，我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從1966年開始到現(xiàn)在兩年多了，學(xué)生們每天都在無所事事中消磨，不知道這種亂糟糟的生活還要持續(xù)多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快，已是1968年年末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2月22日清晨，廣播里傳來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彪S即，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在全國開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9年初，青神縣的上山下鄉(xiāng)運動正式開始?？h知青辦的政策是直擊人心的：先下的可以選附城的條件好的生產(chǎn)隊，后下的就只能去邊遠(yuǎn)的山區(q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爸媽本來想讓我去蘭姆姆的生產(chǎn)隊，說那里近，可以照顧我。但蘭姆姆的女兒亞明姐說：“五妹，不到萬不得已，你千萬千萬不要到農(nóng)村來，一點前途都沒有。”亞明姐是青中校高65級畢業(yè)的學(xué)生，正兒八經(jīng)的高中畢業(yè)生，自身的條件也不錯，字寫得好，且能歌善舞，但因為是農(nóng)村戶口，連個小學(xué)代課老師的工作都找不到，天天扛著鋤頭修地球，還吃了上頓愁下頓的，根本看不到前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二姐也來信叫我不要下鄉(xiāng)。我二姐說，她的一個同事的兄弟犯事判了兩年的勞改，他們一家人都沒有哭。后來刑滿釋放的時候，取消了這位兄弟的城市戶口，一家人抱頭痛哭。因為這意味著這個兄弟從此就吃不上商品糧，連活路都成問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學(xué)生統(tǒng)一體檢，給我體檢的醫(yī)生是縣人民醫(yī)院的李正經(jīng)，他是中醫(yī)，但體檢的時候掛了個聽診器，反復(fù)聽了我的心音后，對旁邊的醫(yī)生說：“這個女娃兒心臟有問題，有三級雜音。”他這一說可把我嚇壞了，我當(dāng)時腿都軟了，心臟更是“砰砰”的亂跳。本來我就有過敏性的支氣管哮喘，一下子呼吸也不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爸媽聽說我的心臟有問題，感覺天都塌了。我的大姐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內(nèi)蒙支邊，不適應(yīng)那里的氣候，得了風(fēng)濕性心臟病，全家人都擔(dān)心得要死。好在她是大學(xué)教師，學(xué)校對她很照顧，而且我的姐夫一點家務(wù)都不讓她做，她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現(xiàn)在我小小年紀(jì)心臟就有問題，還要下鄉(xiāng)去干農(nóng)活，這不是要命嗎！因此全家人商量，堅決不能讓我下鄉(xiāng)，叫我去貴州畢節(jié)我二姐那里躲躲再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我二姐來信告訴了我去畢節(jié)最近的路線：從成都趕火車到隆昌，從隆昌再乘汽車到瀘州，瀘州有直達(dá)畢節(jié)的汽車，一天半就到了。整個行程算下來，也就是三天的時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好朋友劉汝琦得知我要去貴州，就和我一道到成都，她去她的姐姐汝勵那里玩，汝勵姐是川醫(yī)的學(xué)生，當(dāng)時正在川醫(yī)附院實習(xí)。 得知了我的情況，汝勵姐就請她的老師給我看看。老師說我是竇性心律不齊，只是心臟不太健康而已，算不上是心臟病。聽老師這么一說，我一下子輕松了許多。汝琦送我去火車站的時候，本來我們準(zhǔn)備趕公共汽車，一張票只要六分錢，但我想慶祝一下我不是心臟病，就選了坐當(dāng)時最拉風(fēng)的小包車——其實就是新款的三輪摩托，很奢侈地花了四角錢。坐了后才曉得，這個車既快又飄，很不舒服，差一點就把我整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汝琦告別后，我一個人覺得好孤獨。上車后找好座位，我就開始看書。雖然是出遠(yuǎn)門，但我的行李很簡單，一個提包裝了幾件簡單的衣物，一個小的軍用挎包里有一些膠線和一本《古文觀止》下冊，膠線可以用來編各種小玩意，和書一起可以打發(fā)路上的時間。我之所以帶這本《古文觀止》，是因為這本書薄而且經(jīng)看，我的爸爸說這本書的每篇文章都值得背誦。當(dāng)時，這本書屬于“封建糟粕” 是禁讀書，抄家時候要不是我的同學(xué)黃云華悄悄撿出來給我，就已經(jīng)被燒掉了。所以，我把這本書的封面用厚紙包上，包好的封面寫了幾個大大的字：毛主席語錄：“鏟除毒草，可以肥田”。這樣，萬一有人說我看封建糟粕，我就可以用這句毛主席語錄來打掩護(h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翻開書，準(zhǔn)備背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所以選擇背這篇文章，主要是喜歡。在此前，我讀郭沫若翻譯的《魯拜集》“天地是飄搖的逆旅，晝夜是逆旅的門戶，住不多時，又匆匆離去……飄飄入世，如風(fēng)之不得不吹，飄飄出世，如水之不得不流……”覺得郭沫若將十一世紀(jì)波斯詩人歐瑪爾·海亞姆的詩作翻譯得太好了。后來，讀到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一下子自覺頓悟：原來，郭沫若的源頭在此??！他化用了李白的文意，而且化用得如此高妙。于是，我立刻喜歡上這篇《春夜宴桃李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此刻，我打算利用乘車的時間將這篇文章背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旁邊坐的，好像是一家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喊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為大姐，可她們長得一點都不像。那位大姐對我的書很有興趣，要過去看了一下，我好緊張，特意把封面上的毛主席語錄給她看。她會心地一笑說：“嗯，你的這個辦法不錯?！彼膽B(tài)度，讓我頗覺心安。她看我翻開的書頁，說，：“我也很喜歡這篇……看，‘春陽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好有氣勢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和她們攀談 ，得知年輕的女子姓陳，年長的姓江，她們是姑嫂，因為關(guān)系特別好，所以小姑就稱大嫂為大姐。小姑說她的大嫂在瀘州師專教中文，她剛陪大嫂去成都看病準(zhǔn)備回瀘州的家。看大嫂身體不怎么舒服，我趕緊把我靠窗的座位讓給她，讓她靠得舒服一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嫂看我一個人出遠(yuǎn)門，有些擔(dān)心，就叮囑我：路上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隨便告訴別人你的行程。比如今天，要是有人問你去哪里，你就說去隆昌，家就在隆昌，千萬不要說你還要輾轉(zhuǎn)去貴州畢節(jié)。還有，在路上不要隨便相信人，即便是穿軍裝的，也不要相信——因為穿軍裝的不一定就是解放軍，即便是單個的解放軍，也不能保證人人都好。因為當(dāng)時學(xué)生們不顧一切地崇拜軍代表，所以大嫂特別對我作了這樣的告誡。她還反復(fù)叮嚀我，看一個人怎樣，你不要看他對你怎樣，要看他對別人怎樣，特別是要看他對處境不好的人怎樣……大嫂的這番肺腑之言，真的夠我一輩子受用的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隆昌站，我跟著可親的兩姑嫂一起乘汽車去瀘州。在汽車上，不斷聽人說，這些天，瀘州幾派的武斗兇得很，連沱江上的輪船都打沉了。還有人說，重慶更兇，兵工廠的武器都拿出來了，死了不少的人，所以現(xiàn)在好多地方都斷了交通……這些傳聞使我憂心忡忡，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堵在路上。見我這樣子，大嫂安慰我說，不要怕，如果不通車了，你就住在我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到瀘州站，兩姑嫂陪我去買票，果然，瀘州到畢節(jié)的汽車停開了。站上的人說，到畢節(jié)還有一條路，就是繞到宜賓，再到敘永，敘永至畢節(jié)就只大半天的車程。于是，我買了瀘州至宜賓的長途汽車票，準(zhǔn)備輾轉(zhuǎn)去畢節(ji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姑嫂說我一個人不安全，就帶我去她們家歇息。在這種雜亂動蕩的時刻，能遇上兩姑嫂這樣的好心人，是我可遇而不可求的幸運，因此我乖乖地和她們一起去了她們的家。她們家的房子就是傳統(tǒng)的民居，單門獨戶的，比較寬。家中的人員也不復(fù)雜，我只看見她們和大嫂的丈夫陳大哥，陳大哥很斯文 ，少言寡語的，對大嫂的話言聽計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大嫂給我一封信，叫我到宜賓后就去她的孃孃家住。想著大嫂拖著病體還連夜寫信為我操勞，感動得眼淚啪啪的就掉下來了，想感謝，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大嫂眼浸浸的拍拍我的肩，讓陳大哥送我去車站。陳大哥拿了一根扁擔(dān)和一把繩子，就和我一道出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點來鐘，街上來往的人很少。陳大哥把我的行李穿在扁擔(dān)上擔(dān)著，讓我走在他前頭。陳大哥告訴我，他的一個同事去買蜂窩煤，遇見兩派武斗，斗紅了眼，見人就掄拳頭，幸虧同事手里有準(zhǔn)備挑煤的扁擔(dān)，邊擋邊跑，才僥幸逃脫，所以他今天也拿根扁擔(dān)一把繩子，裝成挑夫的樣子，其實是防身。看著斯文的陳大哥冒著危險送我，非常感動。我不明白，我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女孩 ，為何會讓大哥大嫂一家人對我這么好，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我運氣太好，遇上天底下最善良的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瀘州到宜賓一路順利，但到宜賓車站，不好的消息就來了：因為四周不太平，宜賓發(fā)往各地的汽車都停運了。宜賓不通火車，汽車一停人就完全被困住了。好在我還有大嫂給的信，照著信封上的地址，我在城南的一間小屋找到了大嫂的孃孃。孃孃是紡織廠的女工，帶著一個和我年紀(jì)相仿的女兒住在這間小屋子里。看完我奉上的信，孃孃的表情比較冷淡，我見狀趕緊告辭，順著街道找了一個小旅館，把自己安頓下來。然后去旁邊的小面館吃了一碗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躺在床上，忍不住流淚。這種情況，我既不能給家里寫信也不能給二姐寫信，更不能給大嫂寫信。我只是不停地祈禱，希望早日通車，于是我便天天去車站打探消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去售票窗口打聽去畢節(jié)的車幾時通行，我旁邊有兩個男士說他們是北京地質(zhì)研究所的，也準(zhǔn)備去畢節(jié)，如果再不恢復(fù)通行，他們就在宜賓的相關(guān)部門找一輛車去畢節(jié)。第二天我去車站打聽消息的時候，又碰見他們，他們說他們已經(jīng)找到車了，準(zhǔn)備后天出發(fā)，如果我想搭車，他們可以捎上我。我雖然巴不得快點到畢節(jié)，但想起大嫂在火車上叮嚀我的話，就婉言謝絕了。沒想到下午，他們竟然找到我住的旅館，動員我和他們一路走。說他們對畢節(jié)不熟悉，我一同去可以給他們當(dāng)向?qū)?。盡管這兩個人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不像壞人，但我還是嚇壞了，等他們一離開，我馬上拎著行李，去了另一個小旅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已經(jīng)在宜賓呆四天了，加上成都至瀘州的兩天，都在外面“漂流”六天了。原來準(zhǔn)備的三天盤纏，已緊張到捉襟見肘的地步，我必須精打細(xì)算才行。我給天天去吃面的那家老板說我這幾天胃不好，一頓只吃得下半碗面，請他通融一下，每頓給我煮半碗面，一碗面原定的二兩糧票一角二分錢我交一兩糧票七分錢給他。老板看在我天天去他家照顧生意的分上，欣然應(yīng)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盡管心急如焚，我還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去車站打聽班車的消息。但只要一躺在旅館的床上，眼淚就成串地流，我想，伍子胥過昭關(guān)的時候，一夜之間就愁白了頭發(fā)，說不定在這些日子里，我的頭發(fā)也會一夜變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長這么大，還是串聯(lián)的時候離開過家，但當(dāng)時一路上有同學(xué)陪伴，每到一個地方有接待站保障食宿……可現(xiàn)如今，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鄉(xiāng)，真的是備受煎熬?。∠虢o家里寫封信，但卻不敢：怕他們擔(dān)心，并且，八分錢一張的郵票，我已經(jīng)不能隨便買了，我必須節(jié)約下每一分錢，保障自己不被餓死，還要住旅館買車票……好難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下午，我正坐在旅館的凳子上獨自垂淚，冷不防有人從背后扒我一下，我回頭一看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娃站在我身后，笑咪咪的看著我，她好乖啊，像天使一樣。她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嗎？我正納悶，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跟進(jìn)來，邊走邊說：“幺妹兒，你跑慢點兒嘛！外婆都走不贏你了！”老婆婆的身后，還跟著兩個十幾歲的男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老婆婆他們是新來的房客。老婆婆和這個小外孫女住我這間的另一個空床，那兩個男孩住旁邊一間。他們的到來，一下子沖淡了我的孤苦。幺妹兒整天粘著我，很合我意。我用膠線給她編了蝴蝶、金魚、梅花鹿，她高興得拿著臭顯擺。我給她講故事，她就乖乖的依偎在我的身邊。老婆婆很高興，說我簡直幫了她一個大忙，要不，幺妹兒一路哭哭啼啼的，頭都吵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婆婆的夫家姓畢，我就叫她畢婆婆。畢婆婆說，兒子女兒的孩子都是她帶大的，她現(xiàn)在住自貢兒子家。上個月她的女兒送外孫王倫和小幺妹到自貢耍，原本準(zhǔn)備住一段時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畢婆婆的兒子是自貢鹽業(yè)公司的總工程師，文化大革命一開始被打成反動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貶成單位的清潔工。畢婆婆說，做清潔工也沒有什么，苦啊累啊都不算啥，只是現(xiàn)在各個派別斗得很兇，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都拿“反動的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當(dāng)靶子，動不動就弄去斗爭。還有，現(xiàn)在到處都在搞武斗，自貢的幾派也是劍拔弩張的，萬一哪天打起來就麻煩了。所以她就帶著孫子畢偉，外孫王倫，外孫女小幺妹離開自貢，準(zhǔn)備去敘永女兒家避避風(fēng)頭，沒想到半路就困在宜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上午九點過，下午三點過，畢婆婆都要坐在門口抽水煙。她的水煙壺很精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煙壺是用銅做的。細(xì)膩的銅質(zhì)色澤金黃，玲瓏的細(xì)鏈子上還綴了一個玉掛件，完全就是一個很精致的藝術(shù)品。我從來討厭煙味，但卻很喜歡看人抽水煙，我家隔壁的陳大孃抽水煙時，我會入迷地呆在旁邊看好久。此刻，在逆旅之中，看畢婆婆抽水煙，于我簡直就是享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畢婆婆很優(yōu)雅地把煙絲裝進(jìn)水煙壺的一個小孔，然后拿起馬糞紙卷成的紙捻，嘴對著噴吐一口氣，冒著輕煙的紙捻就魔術(shù)般地燃起一小團(tuán)火，用火點燃煙絲，吹滅紙捻的火團(tuán)，含著細(xì)細(xì)的煙管輕輕吸氣，銅壺里裝的水就響起一連串悅耳的咕咚聲。吸完一口煙，用一根特制的鐵簽挑出燃過的煙燼，再裝入煙絲，再吹燃紙捻，再吸得“咕咚咕咚”……如此反復(fù)。于是，輕煙徐徐，咕咚聲聲，我仿佛回到家中，坐在門檻上，隔壁的陳大孃似乎就在眼前……多日以來的緊張和孤獨終于緩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吸水煙，畢婆婆還喜歡看各種傳單。每天畢偉和王倫上街回來，都要給她帶回些傳單，畢婆婆便一張張細(xì)細(xì)地看，慢慢地品，希望從中找出些文化大革命運動的走向，好及時防范，因此畢婆婆說研究傳單有一葉知秋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畢婆婆處熟悉了，我將自己的故事和盤告訴畢婆婆，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啜泣，畢婆婆撫著我的頭說：“你像我的孫女兒畢琪，好醒事好乖的……”我們這一老一少，在逆旅中遂成忘年之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是，我的經(jīng)濟窘?jīng)r，我并沒有告訴畢婆婆，自己仍然悄悄去吃半碗面條。有一次被畢婆婆撞見，她很生氣，說如果我再一天兩頓去吃這種素面，她就和我絕交。于是，我就和畢婆婆一家吃飯。之前在宜賓呆了六天，天天吃面，今天吃米飯，每一粒米飯每一片菜葉都那么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于，好消息傳來：宜賓至敘永的班車通了！于是第二天早上五點過，我就和畢偉、 王倫一起去排隊買票。我們趕到車站，那里已經(jīng)排很長的隊了，畢偉很紳士地讓我排在他前邊。排攏售票窗口時，只有一張票了，盡管我很想要這張票 ，早一點到我二姐家，但我還是放棄了。因為我覺得拋下畢婆婆一家自己先行離開，這樣有點不仗義，所以我選擇買后天的票，和畢婆婆一家同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宜賓苦熬八天之后，我終于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此時我已經(jīng)離家十天，完全和家人失去聯(lián)系十天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車行至半路，在一條河邊，司機說前邊有情況，要停車下去看看，我們也跟著下車。只見一輛破損的大客車倒在河邊，旁邊還有一些行李物品。幾個正在河邊打撈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昨天從宜賓開往敘永的客車從橋頭翻到河里了，整車的人幾乎全軍覆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昨天山洪爆發(fā)，河水和著泥沙滾滾而下，水淹過橋面約半尺深，司機讓大家下車，相互摻著蹚水過橋，由他一個人把車開過橋后，大家再又上車，他說這樣保險一些。有幾個男人聽司機的建議，下車脫了鞋子蹚水過橋安全到達(dá)彼岸。但大多數(shù)的人都不愿意濕腳，坐在車上催促司機開車。司機小心翼翼的開車，但因為水流湍急，車的前輪雖已經(jīng)開上岸了，但后輪一偏，車就翻下去了。車上的乘客連同司機全部遇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情此景觸目驚心。畢婆婆摟著幺妹，看著我們，十分驚愕。我更是萬分驚恐——天，要不是想和畢婆婆一道，昨天我就在這輛墜河的車上！我突然覺得，畢婆婆就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到達(dá)敘永，畢婆婆不讓我住旅館，我就和他們一起去她女兒家。她的女兒在糧食局工作，女婿是糧食局的領(lǐng)導(dǎo)。一進(jìn)糧食局的院子，這里正在開批斗大會，幾個走資派站在毛主席像面前低頭請罪，幺妹兒看著其中一個人叫爸爸，畢婆婆趕緊叫王倫把她抱走?；氐郊抑?，畢婆婆長嘆一口氣說：“唉，從自貢躲到這里，沒有一處是太平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現(xiàn)在回想起來，敘永這個小城很美，干凈清幽。隨處可見的楨楠樹，給這個小城更添了一分古樸意味。但當(dāng)時我們誰都無心欣賞美景，惟愿平安就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清晨，畢婆婆送我去汽車站乘去畢節(jié)的班車，她往我的挎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燙燙的。我掏出用嫩黃色空心膠線編的一只蝦奉給畢婆婆：“這是我給你編的鑰匙墜子，不管錢……留個紀(jì)念……”畢婆婆拿過蝦仔細(xì)端詳，說：“恁么漂亮！怎么不管錢！在我這里它比齊白石的蝦都管錢！……唉，我今年都七十三了，已真正到‘發(fā)蒼蒼，齒牙動搖’的地步了，以后恐怕很難得再見面……”我們倆都忍不住流下眼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到畢節(jié)，已是下午。去二姐家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路上，經(jīng)過郵電局，一摸身上</span>還有幾角錢，趕緊去發(fā)了封電報給爸媽：“慶平安抵?！卑l(fā)完電報，身上只剩三分錢了?；叵脒@段旅程，東轉(zhuǎn)西轉(zhuǎn)，一路受阻，原本兩三天的路程，我走了整整十二天。路上還差點送了性命，何其坎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二姐家，二姐看見我眼淚就出來了：“五妹，你咋個才來??？！你要是出事，我怎樣向爸媽交代??！”后來才知道，我爸媽和姐姐們的這十多天日子，比我還要難過：爸媽得不到我的消息，以淚洗面，就發(fā)電報問二姐，二姐沒有我的消息，不知道怎樣回復(fù)爸媽。青神和畢節(jié)之間，三天兩頭，電報就沒有斷過。在青神的家中，爸媽和三姐最絕望的時候，聽別人說童言最靈驗，就問我三歲的外甥滔滔：“滔滔，你說五孃還在不在？”滔滔哭著說：“哪個說我的五孃不在我就打哪個！”吃飯的時候，滔滔堅持要擺我的碗筷，可大家一看我的碗筷，又忍不住落淚……我想，正是因為大家的摯愛吧，我才沒被死神弄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次的經(jīng)歷給我留下永恒的傷痛，以至于后來我常常做噩夢：夢見我一個人在陌生之地漂泊流浪，走不出那個可怕的地方，心急如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五月份逃離青神到畢節(jié)的，十月份，三姐來信說，不管愿不愿意， 身體好不好，知青辦已經(jīng)把所有中學(xué)生的戶口通通轉(zhuǎn)到了農(nóng)村，全縣就只有兩名烈士子女留城工作。在這種狀況下，我要是再不回青神就成黒人黒戶，怕是連“球籍”都不保了。所以在逃了一圈后，我于1969年11月乖乖回到青神，去復(fù)興公社插隊當(dāng)知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離開畢節(jié)的時候，我去畢節(jié)東方紅相館照了一張像。一慣對著鏡頭就咧嘴傻笑的我，此刻無論攝影師怎樣指揮：“笑一笑，笑一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于是就留下了這張表情凝重的相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相片的背后，我寫下一句話：“主啊，你為什么給我一顆饑渴的、多愁善感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話雖然幼稚還有點矯揉造作，但卻是當(dāng)時的真實感受：因為沒什么文化就什么都想學(xué)習(xí)，所以饑渴；因為處處不順，所以愁苦多多……只是當(dāng)時我還不知道：多舛的命運里，還有多少愁苦在等待著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于2025年9月19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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