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記憶——呂梁大山里的桑麻小調(diào)

孫喜玲

一、針線活兒 剪掉衣服上破洞邊緣的毛頭，修成一個好看的形狀——圓形的或方形的，抖開包袱，找出一塊顏色相近的碎布，剪成大小適中，平平整整地按在破口上，用大針腳先繃好，將布茬窩進(jìn)去一點，指甲摳平了，然后一針針縫起來。動作完全是慣性的，毫不費(fèi)力。下針的力量全在頂針上，頂針用的好不好，是針線活兒地道不地道的標(biāo)志。巧不巧則要看那針腳是否疏密勻稱大小得體，補(bǔ)丁補(bǔ)出來要熨帖，松緊恰到好處，不皺不抽，頭尾銜接自然，干凈利落，不可露出針頭線尾。理同寫文章——起頭、鋪墊、過度、收尾。看似隨意，卻極見功夫，極有講究。繡花、納襪底兒是一個更高境界的女紅。在呂梁山的農(nóng)村，如同城里女人都會織毛衣一樣，幾乎是一種信手拈來的活兒，同時也是一個匠心獨(dú)具的創(chuàng)造過程，有構(gòu)思、有布局、有色彩、有對比。搓成的麻繩則是納鞋底兒绱鞋幫用的。從一團(tuán)黃白的整麻中抽出兩股撕絨的麻絲來搭頭，摟起褲腳，裸出右腿向里拐平了，用唾液濕了手，在小腿上一掌搓下去，兩股散麻絲就絞成了勻勻的繩兒。在麻絲將欲變細(xì)時就得續(xù)新麻，續(xù)麻必須續(xù)得不露痕跡不影響耐力。因此兩股麻一般不可以同時續(xù)，搓到一定長度開始收尾，漸漸地越搓越細(xì)，細(xì)到不可再細(xì)時收住，這細(xì)的一頭用來認(rèn)針。女人們的右腿因長年用來搓麻繩，汗毛全被絞光了，并且不再生長。搓好的麻繩用手繞成圈，再一圈套一圈穿成串，吊在窗框上，用時隨手扯一根就是了。做針線時的心情是寧靜、輕松、愉悅的，那或許就是一種無心的打坐，一種氣功也未可知。 二、紡花織布右手搖著紡花車，左手拽著棉花卷兒，細(xì)而勻的棉線在左右手一搖一拽一起一落間滾到了線軸上——天地洪荒，古韻悠悠。紡花車的嗡嗡聲柔和、恬淡，有著極好的催眠效應(yīng)，尤其在雨天，在深夜，聽來仿佛一首蒼涼純樸的老歌，從遠(yuǎn)古唱來，隱隱的，斷斷續(xù)續(xù)，令人心寧神靜，消融在沉沉夢鄉(xiāng)。紡好的線用線拐拐了，可做經(jīng)。做緯用時，則在一根高粱稈兩頭松松的繞纏成棗核狀線團(tuán)，取下捺進(jìn)梭子里，從當(dāng)心剝出線頭來，肚臍似的，煞像蜘蛛吐絲?？棽际且患唠y度的活兒，絕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僅憑心靈手巧就可以學(xué)得來。首先得個子夠大腿夠長，能踏得住踏板才行。梭子通常用棗木做成，紫紅紫紅的油光滑亮，有著美麗的花紋，在夸拉夸拉的機(jī)杼聲中一遞一還，魚翔似的，土棉布就一經(jīng)一緯一分一厘的成形了。一日織下來，腰疼腿困，也只有幾寸罷了。布織成后，卸下來還得下染鍋。染料有種種，草汁、草灰、槐米等土法最經(jīng)濟(jì)，紅汞也可以當(dāng)染料，能染出令人心醉的酡紅色。效果好而不大落色的要數(shù)趕集時從三交鎮(zhèn)小百貨商店里買來的正宗染料。常用的有“海昌藍(lán)”“學(xué)生藍(lán)”“湖藍(lán)”“水桃紅”“粉紅”“大紅”幾種顏色。記得“海昌藍(lán)”的紙包裝袋是一種灰青的色調(diào)，上面畫著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留著過分整齊的小分頭，神情不慍不喜，慈眉善目，溫和呆板。那是當(dāng)時常見的廣告畫，如今已經(jīng)絕跡了。不知屬于哪一類畫法，憨得可愛。布染好了，剪裁了，再一針一線地縫成各種衣服，大人的，小孩的，夾襖、汗衫。棉衣、棉褲什么的，一般逢年過節(jié)才肯上身。 三、蠶與絲 蠶變成蛹，蛹變成蛾，蛾咬破了繭子，從洞中拼命地鉆出來，通體乳白色，一副臃腫、胖大、蠢笨的樣子。然后開始產(chǎn)卵。卵和蟣子似的，密密麻麻地緊粘在預(yù)先備好的紙片上。卵下完了，蛾就撲撲騰騰地掙扎著死去。為了防止蛾卵提前出蠶，在卵上要放些臭蒿什么的給憋住了，直到第二年桑葉長成后才取掉。剛出殼的小蠶黑線頭似的，擠擠挨挨，密密麻麻。把桑葉摘回來清洗了，用干凈的抹布一片片抹干，鉸成細(xì)碎的小塊，撒給了小蠶們，瞬間就只剩下了葉莖。蠶長大些后，就不再需要鉸桑葉了，每次喂蠶只聽得一片沙沙的啃嚼聲，秋雨落地似的，稱得上蔚為壯觀。經(jīng)過三次休眠，蠶們從白胖漸成透明再到結(jié)繭，就算完成了生命的一半過程。繭結(jié)好了，蠶就蛻變成蛹，除留些來年用的種繭，令其完成變蛾、下卵、出蠶的另一半過程外，其余的用開水煮了，開始剝蠶抽絲。絲抽完，蛹子也煮熟了，撈出來焙在火邊或者干脆上火炒一炒，吃起來有一股焦焦的香味兒。抽出的蠶絲數(shù)股合成一股，謂之生絲。染成各種顏色，以備不同之用。黑絲線通常是用來納鞋幫或沿邊口的，納起來能扽出一種“錚錚”的音樂聲，很好聽。納出的針腳亮晶晶頗具富貴感。絲線一般用來繡花，繡出的花別具一種活潑潑的色澤。 四、種莊稼 陰陰的天空下，山山嶺嶺，層巒疊嶂，一片連著一片，遠(yuǎn)遠(yuǎn)的牛哞聲，吆喝聲，說笑聲，此起彼伏，回蕩在空曠的溝底坡頭。農(nóng)夫一手甩鞭一手扶犁，身后翻出一條深深的犁溝。村童們手捧泡好的種子點種，或三粒兒或五粒兒。上糞的人脖子下橫掛一只長形笸籮，土話叫挼糞圪栳。圪栳中盛滿拌好的肥料，照著種子上一撒一把。再后是舞著耙子平整犁溝的人。一場雨水灑過，光禿禿的地里很快會冒出青青綠苗。 鋤地的講究很大，一步與一步之間如何走是有規(guī)定的，鋤頭在手中嘩嘩地舞著，一鋤下去要靈巧準(zhǔn)確，松了土地，鋤掉野草，間去多余的禾苗，然后在青苗根部微微攏起一個土堆以利保墑。動作利落準(zhǔn)確，迅速完成在抬腳落腳之間，鋤過一垅回頭望望，松軟的土地上只有一行隱約可見的腳印，這才叫把式。 五、野趣柳葉呈芽狀時，柳條柔軟如絲，掰一大把來編成一只小花籃，掐幾朵紫的、黃的、紅的野花放入籃子，那種帶著春天氣息的嫩綠和嬌鮮就格外的賞心悅目了。把粗一點的柳枝擰虛了皮，脫下來，剪齊兩端，將其中一端刮出哨口，就可以吹響了。每到春來，滿村里粗粗細(xì)細(xì)高高低低的柳笛聲很熱鬧。夏日雨后，坡頭崖畔，稀稀落落的草梗間青苔上，常會暴起一疙瘩一塊的地衣，土話叫地圪壘，是一種可食的菌，有的細(xì)碎薄小，有的肥厚碩大，放在手里有一種肉乎乎的質(zhì)感。顏色形狀近似黑木耳，較之脆些、薄些、綠些。清洗凈了，配些豆腐，剁成陷兒吃餃子，或和了玉米面放點咸鹽蒸熟了，俗稱撥爛子，都是美味，口感爽滑，別有一種風(fēng)味。對地衣的記憶，總是拌著濕潤的小路，雨后黃土地芬芳的氣息，伴著天邊絢麗的彩虹，草尖上晶瑩的水珠…… 六、土炕有客人來了，打起簾子笑著迎進(jìn)去，連聲招呼著：“上炕去”，這便是黃土地農(nóng)家最大的禮數(shù)。冬天晝短，一日兩餐。每次做飯，炊煙經(jīng)過炕洞從窯垴上的煙道里冒出，土炕就成了火炕，一夜睡來，任你西風(fēng)呼嘯，雪漫山門，一樣暖和和的舒坦，而在炎炎夏日，躺在土炕上又涼塌塌的爽快，農(nóng)人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夜來在土炕上這么一展，便是最大的享受。晨起，將被子疊起，褥子折起來一包，齊齊整整的鋪蓋卷就臥在了下炕，炕面上只剩下了席子，富裕點的人家也鋪黑的或白的羊毛氈子，富裕點的人家還會在氈子上罩一塊滿抗大的油布，油布的制成，是用油漆在一塊生布上一層層的刷油漆，漆成后的油布厚厚的，然后在漆面上畫些個飛鳥蟲魚、牡丹芍藥、桃花柳葉，色彩不外乎大紅大綠，油匠風(fēng)格?？徊粌H是用來睡覺的，也是農(nóng)家經(jīng)濟(jì)實力的展示。有一塊這樣的油布往炕上那么一鋪，窯洞里頓時就華彩絢爛顯出了富貴氣。有誰家的婆姨串門來，抬腚歪臀，雙膝跪在炕沿上，兩只腳懸空了啪啪地一拍，然后身子一扭雙腿一盤就端端地坐在了炕里，或抽旱煙或拐棉線或納鞋底，一邊干活一邊家長里短的絮叨起來。有親戚來，也是在炕上擺了炕桌，請上炕坐了，芝麻鹽，扎蒙油，小蔥韭菜擺放炕桌上，不管吃什么，就算是敬客了。此時的炕有著客廳的功能。在除了黃土一無所有的黃土地上，土炕的另一個優(yōu)點是不怕臟，不拘何時就會有貓一躍上來臥在你的腳頭身邊，你睡醒了它還在打呼嚕，直到攆它走，才伸伸懶腰打個哈欠不情愿地跳下地去，除了睡覺外，大人小孩上炕從來不脫鞋，睡前用笤帚一掃，有油布的用抹布一抹就算干凈。土炕是溫暖、愜意、舒坦、隨便的，是童年的夢，是夢的搖籃，躺在上面有一種踏踏實實的歸屬感。 ——選自孫喜玲散文集《此情可待成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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