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把四齒耙頭在一雙布滿老繭的手里來回顫動，一身縫滿補丁的衣服在一堆堆豬糞的空間穿梭，不一會功夫，一塊四四方方的豬糞堆便在老者的操作下成型，拿出木制尺卡，左右上下一量，再拿出小本紙筆，準確地記上數(shù)字，這便是這家農(nóng)戶的豬糞肥料，這也是這家農(nóng)戶的收入。</p><p class="ql-block">多少年了，我從記事起就經(jīng)?？吹竭@個場景，同時也看到了另一面。而另一面的記憶則讓我的思想產(chǎn)生了嚴重的驚悚，那種茫然與不解讓我幼小的心靈分辨不清誰是誰非，誰對誰錯了。</p><p class="ql-block">一個新修成的操場上擺滿了學校的木凳，合盤大隊的全體社員一千多人都集中在一起，我們小學生也參加了。會場的中央是干部講話的課桌，上面鋪著紅布，話筒與擴音器放在桌子上，領導講話的聲音透過掛在樹上的高音喇叭傳遍全場，口號聲響徹云霄。</p><p class="ql-block">點名了，點上名的都自覺的往臺上靠攏，都是些老態(tài)龍鐘的人，個個低著頭，個個瘦瘦的，身上的破衣爛衫也和他們一樣在風中發(fā)抖。</p><p class="ql-block">領導每念一個名字便在其身上掛一個牌子，并宣讀他們的罪行，這些人不外乎就是：地主，富農(nóng)，四類分子，投機倒把分子………</p><p class="ql-block">會場里的口號都是積極分子聲嘶力歇的怒嚎，他們把握緊拳頭的右手揮向空中，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大隊社員們也跟著附和，聲音便在上門湯家與低堰易家的田野里回蕩。</p><p class="ql-block">批斗會也是有程序的，重頭戲在后頭。</p><p class="ql-block">大隊領導的聲音中氣十足，這是生活過得滋潤的結果：“把右派分子湯德英押上臺來”，話音剛落，身背步槍的民兵在民兵營長的帶領下，一人一邊一人一只膀子將人拖進了會場，并且用繩索捆綁了起來，而且用細鐵絲將一只竹編的土框裝上墳磚掛在老者的脖子上。</p><p class="ql-block">害怕、恐懼寫在臉上，是寫在我的臉上；疑惑與驚訝溶進腦海，也是溶進我的腦海。</p><p class="ql-block">很難讓人相信呀，這個老者是我的堂叔呀，他們一家人與我家是一墻之隔呀，他們一家人和和氣氣，從不與人相左，都是文靜如雅呀，這個世界怎么了。</p><p class="ql-block">百思不得其解，此后，我便經(jīng)常的問大人，小心翼翼的問屋場里的叔叔伯伯，尤其是利用夏夜乘涼的時間仔細的探究，后來才明白德英叔是有故事的人，也是有本事的人。</p><p class="ql-block">原來德英叔從小就智商超群，讀書很有天份，在解放前一次考中過幾所大學，而且思想非常積極，喑暗加入地下組織，為新中國的建立做出過重大貢獻，而且把自已的弟弟也帶入了革命的懷抱。</p><p class="ql-block">解放后，德英叔配合南下大軍在穩(wěn)定湖南和建設湖南的工作中成績突出，擔任了許多重要的領導工作。我在他家大門的墻壁上，看到了寫著的“省地市”的紅色字體上感覺到了德英叔職務的高級。</p><p class="ql-block">我是六十年代生人，正碰上十年動亂，在懂事時“文革”已近尾聲，那時的生產(chǎn)隊勞動強度不是那么濃烈了，家家戶戶也有了一些空閑，有的家庭也有了收音機，德英叔家便買了一部。</p><p class="ql-block">正是這部收音機，我們小孩子們便知道了戲劇和新聞，也正是這部收音機，德英叔在收音機里聽出了政策的風向，敏感的意識到了時代的變化。</p><p class="ql-block">尖銳與超前的思維是勝過大部分人的，德英叔的不同也在于此。那段時間，德英叔總是找報紙看，但性格總是穩(wěn)如泰山，不動聲色。但他的內(nèi)心是有狂瀾的，他知道正義即將來臨，他知道國有希望。</p><p class="ql-block">一個泛了黃沒有了顏色的帆布包，一雙膠鞋，我經(jīng)?？匆姷掠⑹鍙臏勰菞l小路回來，腳步輕了許多，臉上也有了喜色。</p><p class="ql-block">后來，德英叔被調往縣城，擔任了物資局長，是那個建房鋼材要指標的物資局長，一家大小也進了城，而且子女都很有出息。</p><p class="ql-block">后來聽說很多整過他的人家里要蓋房，找德英叔幫忙買鋼材，德英叔并沒有計較過去的事情，只是按政策辦理，該落實的落實。</p><p class="ql-block">再后來的歲月，改革開放，分田到戶，經(jīng)濟發(fā)展，社會進步，德英叔在長塘沖的老屋也拆除了，蓋上了樓房。</p><p class="ql-block">時間是沖淡一切的利器，時間也會把一切掩蓋，但歷史卻永遠留在心里，讓人醒悟，讓人銘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8月29日于湖南岳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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