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毛窩鞋

希望的田野

窗邊側(cè)影昏燈下麻繩穿梭手如飛 瘦弱背影卻堅定種下愛與責任根 毛窩已失影無蹤暖意猶存踏寒冬 母親掌溫貼腳底步步重燃生命火 　　那一雙毛窩鞋，我只穿過一個冬天，便度過一個漫長寒冬。第二年鞋底便松脫，毛絮也散亂不堪，仿佛被風雪揉皺的枯草窩，更像被老鼠做了窩，可正是它，將凜冽北風擋在腳下，護我一冬溫暖。 　　我記得一整個夏天有一件衣服穿就不錯了，大多數(shù)都是老大穿過老二穿，老二穿過老三穿，以此類推。冬天寒風冷得刺骨，一個冬天穿一件空心棉襖，我腳上總是一雙補了又補的單鞋，凍得瑟瑟發(fā)抖。俗話說:“腳暖全身暖”，每當我看到伙伴們穿著厚實的用蘆葦花做的棉鞋，心中便泛起一陣羨慕。有一年冬天，母親喚我到家后的溝邊，說要采些蘆葦花，為我也做一雙暖和的棉鞋。我聽了，心中說不出的歡喜——我早已渴望這樣一雙鞋。 　　到家后，我朝溝東走去。三姑家屋后溝邊，長著大片蘆葦，我摘下一大抱；再往東面走，就到表叔家溝邊了，那里的蘆葦花又多又大，我趕緊又摘了一大抱?；氐郊?，我問母親：“夠了嗎？”母親看了看，輕輕點頭：“差不多了”。 　　我滿懷期待地等著母親把鞋做好。那鞋底，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納就的。密密匝匝的針腳，層層疊疊地交織著，每一寸都浸透著她無盡的汗水。那些麻繩，是母親在田間勞作歸來、料理完一家老小的晚飯后，于黃昏微光中佝僂著身子，一縷一縷親手擰成的。而那鞋里柔軟的毛櫻花，是我從屋后溝邊一棵棵蘆柴上摘下的。毛櫻花輕柔如云，我常在溝邊輕撫它，感受那份細膩。母親請來鄰居表嬸幫忙縫制，而她自己，連一雙像樣的手套也沒有。每每看見她凍裂的雙手，血珠滲出又被麻繩勒得更深，我的心便如針扎般隱隱作痛。 　　鞋終于做好了，我迫不及待地穿上，雙腳瞬間被暖意包圍，仿佛被小火爐烘烤著，將外面的寒冷隔成了另一個世界。我急忙跑去找小伙伴們玩耍，我們在家后溝邊追逐打鬧，心中滿是炫耀。小伙伴投來羨慕的目光，我頓時感到無比自豪。 　　母親雖未曾讀過書，卻深知生活的沉重。在那段艱難歲月里，她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與父親一起撐起了我們整個家的脊梁。風霜雨雪，她從不喊苦。如今毛窩鞋早已不見蹤影，可它貼著腳背的溫度卻烙在心上——那是母親無言的愛，是歲月深處最柔軟的光。 　　母親一向樂觀向上，用行動把愛縫進每一寸光陰。她不曾說“愛”字，卻在深夜里一針一線地納鞋底，頂著烈日割大麻，把最好的東西悄悄留給我。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縫綴出我生命的溫度底色。 　　如今我早已穿遍各種皮鞋、運動鞋、休閑鞋……可再沒有哪一雙，能如那雙毛窩鞋般，將暖意從腳底直送入心底。那暖意是母親的愛所燃起的火焰，是家的光芒在血脈里永恒流淌。 　　偶爾眼前浮現(xiàn)母親坐在窗邊低頭納鞋底的側(cè)影，她粗糙的手靈活穿梭于粗麻繩之間，瘦弱的背影在昏黃燈光下卻異常堅定。她雖然不識字，每天干著最累的農(nóng)活，卻以最樸素的方式，將“愛”與“責任”這兩枚種子，深埋進我懵懂的心田。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多么想再看到那片蘆葦花——我們曾在里面捉過迷藏，抓過青蛙，逮過魚，洗過澡，爬過樹?？赡瞧休d我童年歡樂的蘆葦花，早已消失不見，如同父母親年輕時的身影，只留在記憶深處，隨風飄遠。每當遇到困難時，一想起那雙毛窩鞋給我的溫暖，就會深受鼓舞，激勵奮發(fā)前行。 　　這雙鞋，是母親用歲月磨出的繭、用目光擰成的繩、用生命抽出的絲，在人間最荒寒的角落為我納成的一雙“暖舟”。它載著赤足少年，渡過了冰河般冷冽的貧瘠歲月；縱使鞋身早已消散于風塵，那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仍如母親當年俯身時落下的目光，在我人生雪地上踩出了一條永不凍結(jié)的暖痕。 　　后來的十幾個冬天，我始終盼望再有這樣的一雙毛窩鞋，卻再未實現(xiàn)。直到又一個冬天，母親終于用棉花為我縫制了一雙黑絨棉鞋，和別的孩子穿的一樣。從那以后，我的腳再也沒有凍壞過。 　　那雙毛窩鞋讓我每每想起兒時家中的情景，那時家中人口多，沒有主要勞動力，意味著分得的糧食很少。老大患有先天性小兒麻痹癥，其余兄弟還很小，生產(chǎn)隊干活，母親是婦女，而婦女只能算半個勞動力，父親在鎮(zhèn)上教書，很少有時間參加生產(chǎn)勞動。父親的工資除了自己在單位的伙食費，也所剩無幾，在別人眼中，教書有工資拿，生活水平應該比別人家好過點，但卻不知道我們常常處于饑餓邊緣，還不如鄰居家的生活水平，有時父親去莊東西頭借糧食吃，還去三姨家借過糧食。當年，大小隊干部的日子最好過了。做點生意，或者有手藝的人生活水平都很好。 　　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國家對教育越來越重視了，父親工資逐步得到了提高，我家的日子逐漸好起來了，我想，是父親通過努力讀書考上師范，改變了我們一家的生活，才有我們一家今天的幸福生活。 　　這雙毛窩鞋，早已被時光卷走，不見蹤影?？伤粝碌臏囟仁冀K不散，伴我穿行于一個又一個寒冬——仿佛母親粗糙手掌的余溫，永遠貼護在腳底，每踏一步，便重燃一次生命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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