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暑假回到皖北的老家，一推開院門，我就愣了。原來那片花花草草的“小花園”，現(xiàn)在全改成了菜地：青菜、豆角、番茄、辣椒，排得板板整整。兩棵原本是“主角”的大鐵樹，被擠到墻角邊兒。最扎眼的，是幾棵半人高的莧菜——葉子肥得能蓋住半個(gè)巴掌，綠里透著紫，像幾個(gè)墩墩實(shí)實(shí)的小伙子。頭幾天剛下過一場(chǎng)大暴雨，有兩棵莧菜被風(fēng)刮折了，枝葉垂著，像沒了勁兒。我不舍得扔，掐下斷枝上的嫩葉，心想晚上正好炒個(gè)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在鄉(xiāng)下跟爺爺奶奶住，那會(huì)兒的莧菜可沒這么威風(fēng)。都是細(xì)桿細(xì)葉，綠得淡，田埂邊、墻角縫到處都有。奶奶背著小籃子，邁著她那雙小腳出門，不一會(huì)兒就能摘回一籃子。她最愛用莧菜下面條：大鐵鍋里舀上幾瓢水，灶下塞幾根玉米秸，水開了先把莧菜焯一下，湯水立馬泛起淡紅；撈出莧菜，再下面條，最后把莧菜倒回去，撒把荊芥、紫蘇——荊芥有點(diǎn)沖鼻的香，紫蘇帶點(diǎn)溫溫的辛味，和莧菜的清甜混到一塊兒，再滴幾滴香油。紅湯、白面、綠菜，看著就讓人舒心。奶奶搟的面條筋道、爽口，那味道一到夏天就想得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才知道，這莧菜還是個(gè)“老戶口”。學(xué)名就叫“莧”，一年生草本，原產(chǎn)非洲熱帶，不知啥時(shí)候傳到咱這邊的。北魏的《齊民要術(shù)》里就寫了種莧菜的法子，說“春種秋獲”，可見早就進(jìn)了尋常百姓家。莧菜可是不挑地，沙土、黏土都能長(zhǎng)，澆點(diǎn)水就躥得快，越是夏天曬得厲害，它越長(zhǎng)得旺。鄉(xiāng)下人家就算沒專門種，屋后墻角、地頭邊兒也常能瞅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的營養(yǎng)不比城里那些金貴菜差。老人說吃莧菜“敗火”，其實(shí)是因?yàn)樗S生素多、纖維多，夏天出汗多，吃點(diǎn)正好。莧菜葉的紅色素是天然的，煮面時(shí)染得湯水紅紅的，看著喜興，吃著也放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各地吃莧菜的法子不一樣。咱皖北人簡(jiǎn)單：要么下面條，要么清炒，鍋里放幾片蒜，大火快翻，出鍋還是脆的。江南人就細(xì)致了，上海人愛煮“莧菜豆腐湯”，嫩豆腐和莧菜一塊兒煮，淡紅的湯里飄著雪白的豆腐，軟滑得很。寧波人做“臭莧菜”，莧菜洗凈晾干，塞進(jìn)陶罐加鹽水封起來，過些日子開罐時(shí)，那股子特別的“臭”直沖鼻子，蒸熟了配粥，鮮得很。廣東人愛用蒜蓉豆豉炒，咸香透到葉子里，配白粥剛剛好。四川還有把莧菜曬干腌了的，吃的時(shí)候泡開，和臘肉一塊兒炒，干菜的香混著臘肉的油香，想想都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汪曾祺寫過，他在昆明菜市見過“嫩紅的莧菜，碧綠的菠菜”，說炒莧菜要用旺火，“炒出來才嫩，才有菜味”。讀著就像能看見鍋里的油花飛濺，聽見菜葉在鍋里吱吱響。莧菜就是這么個(gè)菜——普通得很，普通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樹，不顯擺，卻在老百姓的飯桌上待了一代又一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把掐下的莧菜用蒜炒了，香氣很快飄滿屋?？曜右粖A，軟嫩里帶脆，清甜里裹著蒜香——還是小時(shí)候的味道?？粗肜锏那{菜，我突然覺得，它就像咱皖北人：不愛張揚(yáng)，不挑環(huán)境，給點(diǎn)地就能扎根，見了陽光就能旺長(zhǎng)，最后化作一碗熱乎乎的家常味，暖著胃，也暖著心。它不是啥稀罕的珍饈，可它的踏實(shí)和暖意，才是日子里最要緊的東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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