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筏過九十九曲 》</p><p class="ql-block"> 高中畢業(yè)50周年同學(xué)聚會(huì)結(jié)束。第二上午天我與妻、女兒、小外孫乘上網(wǎng)約車，奔向上清溪漂流而去。</p><p class="ql-block"> 進(jìn)入景區(qū)行于山道間，小外孫一路揮弄著剛買的水槍，手舞足蹈，恍然映出自己六十年前稚拙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昔日的我們，雖無如今孩童這般見識(shí)豐裕，然而彼時(shí)童趣卻是何等濃烈純粹，足以令今人赧然。七十衰翁，每每撫今追昔，便覺青春歡暢的節(jié)拍，如溪流遠(yuǎn)逝于幽深谷壑之間。</p><p class="ql-block"> 上清溪漂流最奇絕處，便是那崇際至長興一段，三十三里水路，竟裹挾著九十九曲、八十八灘、七十七彎！溪水如龍蛇般在深峽間游走，兩岸赤崖高聳，直插云天，倒映于水中，仿佛水底也燒起火焰。鯉魚跳龍門處，浪花如躍起銀鱗；棲鷹崖下，巖鷹斂翅，威儀肅穆；待到落霞壁前，水色天光共浮漾，直教人恍入“落霞與孤鶩齊飛”之境，只是此時(shí)并無孤鶩，唯見蒼巖落暉如血。</p><p class="ql-block"> 為游客漂流安全，竹筏已由當(dāng)年單排改為如今雙排，載著六人緩緩前行。前后各立一艄公，一女一男，竹篙點(diǎn)水，沉穩(wěn)有力。青篙入水，卻攪動(dòng)起一片濁黃——前日驟雨，水渾流而下，兼之旱澇交侵，水勢(shì)低淺，雖尚可浮筏，卻少了許多清澈的韻致，我心頭浮起些許悵然。二十年前初游此地，溪水晶瑩剔透，水底卵石如星子散落，映著云影徘徊，何似今日這般渾濁模樣！</p><p class="ql-block"> 小外孫卻渾然不覺，只管舉起水槍向巖壁噴水嬉戲，水花飛濺，映照著他滿臉無邪笑意。此情此景，讓我仿佛如見自己當(dāng)年赤足踩過家鄉(xiāng)溪石、追逐小魚的情形。那時(shí)手中所執(zhí)，不過一根細(xì)竹枝而已，卻曾攪動(dòng)起滿河清響；如今他手中水槍雖精巧，所射出的水柱，卻落入了渾濁的溪流里。</p><p class="ql-block"> 竹筏在艄公的號(hào)子聲中，不疾不徐滑過最后一道彎。水聲潺潺，清濁相雜，奔流不息。濁流深處，仿佛傳來古老滄浪歌謠：“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清濁本屬尋常，如這溪水有清有濁，亦如生命有歡有悲；唯有人心深處，總該存著幾分澄澈——那澄澈便是童年時(shí)竹枝撥起的清響，是光陰帶不走的粼粼波光。</p><p class="ql-block"> 筏行漸緩，溪水雖濁，卻依舊執(zhí)拗向前流去。清濁俱是滄浪水，何妨濯我斑白足？人生至此，已如這竹筏漂過九十九曲，然則每處激流險(xiǎn)灘，水濁水清，皆不過是光陰之流上，浮泛著的一段段倒影罷了。</p><p class="ql-block"> 竹筏搖搖溯曲長，</p><p class="ql-block"> 滄浪清濁入蒼茫。</p><p class="ql-block"> 曾持竹杖點(diǎn)星光，</p><p class="ql-block"> 赤壁落霞孤鶩翔。</p><p class="ql-block"> 稚子揚(yáng)波濺玉涼，</p><p class="ql-block"> 忽驚六十載風(fēng)霜。</p><p class="ql-block"> 濯纓濯足皆由水，</p><p class="ql-block"> 九十九彎云自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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