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清明，沒有往年纏綿的細(xì)雨，陽光竟帶上了幾分夏日的溫?zé)?。我提著沉甸甸的祭品，沿著記憶中的山路，一步步走回秦嶺深處北陽山的老家。山路蜿蜒，仿佛沒有盡頭，終于，那個熟悉的“太師椅”地形出現(xiàn)在眼前，我的老屋，就靜靜地坐落在那把太師椅里。四十年代起建，五十年代擴(kuò)建，三合院的樣子已顯陳舊。對面六座山頭依舊沉默矗立，鄉(xiāng)親們總說這里是風(fēng)水寶地，我們家也確實(shí)有過六個孩子，只是命運(yùn)無常，兩個幼小的弟弟沒見天日早早便去了，留下我們姊妹四個，在這老屋里度過了最快樂的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推開吱呀作響、幾乎要被藤蔓纏繞的院門，一股濃重的荒蕪氣息撲面而來。我的心猛地一沉。院子里的雜草，齊腰深，放肆地瘋長著，淹沒了曾經(jīng)光亮的青石板小徑。墻壁斑駁不堪，大片的墻皮剝落下來，露出里面枯槁的土坯，像被歲月啃噬得只剩骨架。屋檐下，蛛網(wǎng)層層疊疊，像垂掛的灰色帷幔；幾叢瓦松倔強(qiáng)地從殘破的瓦縫里探出頭，綠得有些刺眼。正屋的門窗歪斜著，黑洞洞的窗口，像失去神采的眼睛，茫然地望著我這個久別的歸人。只有院角那棵老核桃樹，枝干依舊虬勁，新發(fā)的嫩葉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個沉默而固執(zhí)的守護(hù)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撥開荒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堂屋。每走一步，腳下枯枝敗葉碎裂的聲音，都像是踩在舊時光的碎片上。推開沉重的木門，塵土簌簌落下?；璋档墓饩€下，香火板依舊懸在正墻中央，板下的那張八仙桌，雖然落滿厚厚的灰塵，卻依然四平八穩(wěn)地立在那里。一瞬間，時光仿佛倒流了。</p> <p class="ql-block"> 我清晰地看見，那八仙桌的四周，滿滿當(dāng)當(dāng)坐著我們一家人。爺爺和奶奶端坐在最尊貴的主位上，爺爺面容慈祥，奶奶嘴角含笑。父親和我坐在左側(cè)，父親腰板挺直，眼神溫和；母親和弟弟坐在右側(cè)，母親臉上總帶著忙碌后的紅暈；下首是兩個妹妹，扎著小辮，眼睛亮晶晶的。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偶爾有一小碟肉，便是難得的珍饈。規(guī)矩是極嚴(yán)的：爺爺不動筷子，我們絕不敢先吃；爺爺奶奶不離席，我們誰也不能起身離開。除了母親。她總在廚房和飯桌間穿梭，添菜加湯，灶膛的火光映紅了她年輕的臉龐。那時，一家人圍坐一桌的熱鬧，粗茶淡飯里的溫情，就是世間最大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 目光轉(zhuǎn)向窗外那棵巨大的核桃樹。濃蔭如蓋，碎金般的陽光灑落下來。樹下，仿佛正上演著一幕幕無聲的戲?。籂敔斪谛√珟熞紊希掷飺u著蒲扇，低沉的聲音講述著古老的故事，神仙鬼怪在他口中活靈活現(xiàn)；奶奶拉著妹妹的手，一遍遍示范著大家閨秀的坐姿儀態(tài)，“姑娘家，行不動裙，笑不露齒……”；母親坐在樹根旁，麻線在她手中飛快地穿梭，納著厚厚的鞋底，那“哧啦、哧啦”的聲音，單調(diào)卻充滿生活的韌勁；父親則在樹蔭下擺開棋盤，招呼我過去， 棋子落在木盤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而我們姐妹幾個，有時在樹下?lián)u頭晃腦地大聲念著“床前明月光”，有時為了爭搶一只竹蜻蜓或一個沙包，滿院子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像山澗的溪流，在土墻間碰撞、回蕩，把整個院子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溢出了圍墻。書頁的沙沙聲、棋子的脆響、奶奶的叮嚀、父親的講解、我們的笑鬧……那是老屋最動聽的交響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像羽翼豐滿的鳥兒，一個個飛離了老巢，小妹和我去了縣城，弟弟去了省城，二妹也遠(yuǎn)嫁他鄉(xiāng)。我們讀書、工作，在陌生的城市里安了家。老屋，漸漸空了。再后來，奶奶走了，爺爺也走了，父親也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我們把多病不能自理的母親接進(jìn)了城，這承載了太多悲歡離合的老屋，徹底被遺棄在時光的荒野里。風(fēng)雨成了它唯一的主人，在空寂的梁柱間嗚咽徘徊。屋檐下那個燕子窩，空空蕩蕩，像一只干枯的眼睛，漠然注視著下方?jīng)坝康幕牟荨?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獨(dú)自站在院子中央，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塵土和苔蘚，曾經(jīng)被我們小腳丫磨得光亮的青石板，已不見蹤影。一陣穿堂風(fēng)嗚咽著刮過，卷起幾片枯葉，在草尖上徒勞地打著旋兒。這風(fēng)，帶著山野的清冽，卻奇異地，仿佛也裹挾著舊日的氣息，是奶奶蒲扇搖起的微風(fēng)？是父親落棋子的沉著。還是我們奔跑帶起的歡快氣流？它徒勞地拂過地面，想揭開歲月的塵封，卻只讓碎葉旋起又落下，如同我們再也無法拾起的舊時光。</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突然，眼前的景象劇烈地晃動、模糊，仿被一只無形的手撕裂！色彩和聲音轟然炸開，瞬間淹沒了所有荒涼：</p><p class="ql-block"> 八仙桌旁爺爺?shù)乃疅煷魢Ｗ黜?，奶奶坐在核桃樹下的針線翻飛如蝶，父親講解著“楚河漢界”間的進(jìn)退謀略，棋子落定，發(fā)出金石相擊般的脆響；母親端著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山野菜，從灶房快步走來，氤氳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院子，她笑著嗔怪我們：“慢點(diǎn)吃，別燙著！”；而我們姐妹幾個，或在樹下大聲背誦著“人之初，性本善”，或?yàn)榱藸幙匆槐拘∪藭倚χ螋[，清脆的童音像銀鈴，撞在斑駁的土墻上，又被彈回來，填滿了每一寸空氣，連陽光似乎都跟著跳躍起來。那時的風(fēng)，是暖的，帶著炊煙、飯菜、泥土、墨汁和陽光混合的獨(dú)特香氣，是活生生的，帶著心跳的脈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而，這洶涌的、幾乎將我吞噬的回憶潮水，驟然退去，無聲無息。風(fēng)停了，幻象如煙消散。眼前，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現(xiàn)實(shí)。破敗的門窗像野獸空洞的牙床，呲著腐朽的木刺；墻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里面枯槁的土坯筋骨，如同曝尸荒野的殘骸；瓦松在殘破的屋脊上兀自青著，冷漠地俯視著人世的滄桑。只有那棵老核桃樹，虬枝鐵干，沉默地矗立著，新葉在舊枝上萌發(fā)，那鮮嫩的綠色，此刻看來卻綠得驚心，綠得蒼涼。它像一個被遺忘在時光盡頭的守護(hù)人，固執(zhí)地守著這滿院的死寂，守著那些早已被風(fēng)吹散、飄零無痕的歡聲笑語，守著那曾經(jīng)浸潤了整個院落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淹沒了我的心臟，凍得我渾身發(fā)抖。這哪里僅僅是幾間倒塌的破瓦房？這分明是我整個鮮衣怒馬、無憂無慮的童年！是我血脈奔涌、生命扎根的源頭！是曾經(jīng)用故事、禮儀、書香、棋理、勞作和歡笑，日復(fù)一日塑造我們靈魂，教導(dǎo)我們?nèi)绾瘟⑸硖幨赖木竦钐?！它曾?jīng)如此豐盈，如此溫暖，如此充滿教誨的回響，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燈塔。它曾那樣輝煌地照耀著我生命的起點(diǎn) ，如今卻在現(xiàn)實(shí)的風(fēng)雨中坍圮成如此凄涼的模樣！它在我的靈魂深處，依舊巍峨壯麗，燈火通明，光芒萬丈；而眼前，卻只剩下這具風(fēng)燭殘年、行將就木的朽壞軀殼。這巨大的鴻溝，橫亙在心頭，痛徹心扉。故鄉(xiāng)，終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遠(yuǎn)方；而老屋，則成了深深烙印在我靈魂版圖上，一座永不熄滅、卻也只能在夢中遙遙相望的圣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抬手，用袖子用力抹去模糊視線的淚水，走到香火板前。輕輕拂去厚厚的灰塵，爺爺奶奶和父親的黑白遺像露了出來。他們的面容依舊平靜、慈祥。我點(diǎn)燃三炷香，青煙裊裊升起，輕柔地拂過相框，如同無聲的撫慰。在繚繞的煙霧中，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懂得：這老屋，從來就不是普通的磚石土木堆砌而成。早在我們出生之前，它已在祖先的血脈和期盼中悄然奠基。它是我們童年安睡的搖籃，更是整個家族靈魂棲居的殿堂：是爺爺奶奶慈愛目光的凝結(jié)，是父母用無盡辛勞與淳樸善良一磚一瓦筑起的溫暖堡壘，是我們生命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記，早已融入骨髓，成為我們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離開時，夕陽正沉沉墜向山坳。我站在院門口，最后回望。暮色四合，老屋的輪廓在昏暗中愈發(fā)模糊，像一枚巨大的、滄桑的印章，深深鈐蓋在群山之中，也蓋在我生命最初的扉頁上。核桃樹梢的新葉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閃爍著微弱卻執(zhí)拗的綠光。仿佛看見，八仙桌的上首，爺爺奶奶和父親的身影依舊安坐，他們從時光的彼岸投來溫煦的目光，穿透了老屋的頹敗，直抵我心深處，那目光里，有守護(hù)，更有無聲的囑托：他們已安然住進(jìn)我們的靈魂深處，而我們，終須以己身為柱石，以骨血為磚瓦，在各自的人生里，將這份不可磨滅的印記，將這老屋不朽的精魂，繼續(xù)建造下去，傳承下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山路蜿蜒向下，我一步步遠(yuǎn)離。老屋漸漸隱沒在蒼茫暮色里。然而我知道，無論走出多遠(yuǎn)，那山坳里的舊居，永遠(yuǎn)是我靈魂深處一座不會傾頹的豐碑。我們終其一生，不過是背負(fù)著它的印記，在人間行走，努力拓印出屬于自己、也屬于它的那一份不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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