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閬中古城，在一縷柔和陽光的透射下撒著淡淡的氤氳。因她那環(huán)山抱水的獨特風水格局而呈現(xiàn)出一幅清逸飄緲的仙韻。</p><p class="ql-block">古城的最東邊便是大東街。按照古人內城外廓的建城模式：內之為城，是用城墻圍起的地域；外之為市，即進行商貿交易的場所?！叭罩袨槭小?。這大東街在古時便是外廓之“市”。</p><p class="ql-block">難怪這里的商鋪一間間地沒個空閑：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飲料的，賣藥的，賣特產(chǎn)的，沐足的（閬中是著名的保寧醋產(chǎn)地，所以醋泡腳在當?shù)貥O為流行）</p><p class="ql-block">“老樊油茶”，這間鋪面夾在它們中間,既不顯眼又顯眼。說它不顯眼，是因了它的“貌”，說它顯眼，是源自我的心。不知為何，第一眼見到它，心里便“格登”一下。</p><p class="ql-block">難道是前世的一個約定？</p><p class="ql-block">出來旅游嘛，品嘗當?shù)靥厣〕允潜仨毜?。閬中的小吃有很多：張飛牛肉，保寧蒸饃，鍋盔，再有就是油茶，當?shù)厝俗畛３缘脑琰c。</p> <p class="ql-block">二十來平米的鋪子雖說不算大，可擺的臺子少（好像就兩張吧）倒顯的得有些空蕩。夏日早晨的陽光挺充足的，可窗戶開在背街的那一面，又不大，鋪子也就顯得暗淡了些。</p><p class="ql-block">灶臺邊立著一個中年漢子，年紀約在四五十之間，中等個兒，圓圓的臉龐透著憨厚。除此，渾身上下便沒有一點兒值得描述的特征了。不用說，他就是這家的店主老樊。</p><p class="ql-block">上午八點多，大部分人都已吃過早飯各自忙去了。所以店堂很空，油茶也賣的差不多了。</p><p class="ql-block">老樊忙著招呼我坐下，兩手熟練地操作起來</p><p class="ql-block">先從鍋里盛出一碗黃澄澄，熱乎乎的油茶，用調羹依次揀著配料：冬菜，碾碎的花生米，白芝麻，蔥花···</p><p class="ql-block">要辣椒油么？沒它不那么好吃噢。</p><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p><p class="ql-block">一大碗配置完畢的油茶擺在我面前。</p><p class="ql-block">老樊用搭在肩頭的毛巾擦擦額上的汗，又迅速地搭回原位。</p><p class="ql-block">那毛巾是白顏色，雖然有些舊，卻很干凈，沒有多少灶臺的油光，可見是勤洗勤換的。</p><p class="ql-block">緊接著拿出一籃子炸好的馓子（長短粗細如人的小指）。</p><p class="ql-block">放多放少自己隨意啊！</p><p class="ql-block">我隨手抓了一把馓子放在油茶上，正準備攪拌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別，別，別！他有些著急。</p><p class="ql-block">油茶不能這么吃，那馓子的酥脆感就沒了。</p><p class="ql-block">于是他示范給我看：馓子堆在碗面的一邊，調羹自碗另一邊的邊緣開始下手。一勺下去，送入口中的半是油茶半是馓子。那馓子脆，香，油茶柔，潤，剛柔相濟，陰陽和合。</p> <p class="ql-block">就這么一勺一勺地吃著，一陰一陽地交融著。一碗油茶下肚，舒心爽氣！</p><p class="ql-block">老板，你這油茶真好吃！這是真心話。</p><p class="ql-block">老樊憨憨一笑。</p><p class="ql-block">祖上傳下的手藝，到我已經(jīng)是第六代啦。</p><p class="ql-block">六代？我估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年左右，那怎么的也得是清朝咸豐、同治年間吧。</p><p class="ql-block">老樊還說，他每天只賣一鍋油茶，大約十斤左右，賣完就關門。</p><p class="ql-block">那一個下午不就沒事干啦？</p><p class="ql-block">不不不，老樊一個勁兒地搖頭。下午開始就要備第二天的料：選揀豌豆，冬菜，芝麻，花生···質量差一點的都要剔出。</p><p class="ql-block">晚上八九點鐘就得睡覺，那是因為凌晨四點多就要起床。先是和面，醒面：和面要用鹽水，醒面要抹一層薄薄的菜油——當然那菜油質量必須是上好的。冬天冷，一個多小時面才能醒好。然后盤面，從藕節(jié)大小盤起一直盤成小手指粗細再下油鍋炸至焦黃，起鍋裝籃。</p><p class="ql-block">女主人負責磨米。祖上傳下來上百年的石磨子咿咿呀呀地轉著，白白的米漿不停地流淌著，加上清水邊攪邊煮，漸成糊狀，然后加少許糖汁，這樣油茶的顏色便深黃，便誘人，便可口。</p><p class="ql-block">一切都做完，鋪子也就開張迎客了。</p><p class="ql-block">我想出了很多省事的“聰明”辦法為他支招兒：比如馓子不需要天天炸，一次炸它三五天的放起來，反正都是涼的。又比如，磨米不要用手工石磨，用機器一打就完事兒了···</p><p class="ql-block">那不行！吃起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老樊淡淡地笑著搖頭。</p><p class="ql-block">一位大嬸進來，手中拎著個大大的搪瓷茶缸，和老樊有說有笑地打過招呼，兩碗油茶倒入缸中，又抓了一把馓子，留下四元錢走了。</p><p class="ql-block">這么精致的原料，這么繁雜的勞作，就賣兩塊錢一碗，怕是剛夠收回成本吧。</p><p class="ql-block">我掏出五元錢遞給老樊，告訴他不用找了。</p><p class="ql-block">他很堅決地從裝滿零碎錢的鐵盒子中翻出三塊錢給我。</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冒出一句話：你的孩子多大啦？</p><p class="ql-block">正在上學吶。</p><p class="ql-block">至于他幾個孩子，男孩女孩，讀小學還是中學甚或大學，我都不想再問下去了。只是覺得這些孩子將來可能不會再接續(xù)這門祖?zhèn)鞯氖炙嚵恕?lt;/p><p class="ql-block">離開鋪子沒幾步，身后便傳出了咣咣當當?shù)年P門聲</p><p class="ql-block">我沒有回頭。只覺得那聲音像一聲厚重的嘆息。嘆息著百年的傳承，嘆息著千年的古風，嘆息著世代相守的天道人倫。</p><p class="ql-block">幾年后再去閬中，已找不到“老樊油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賣旅游小商品的店鋪。我問了附近好幾家人，老樊一家去了哪里，他們都搖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素手磨百年，傳得孤香味；</p><p class="ql-block">油炸狂瀾作滄海，莫道晨光貴。</p><p class="ql-block">老樊不倦春，偏是容顏碎。</p><p class="ql-block">一分風雨一分癡，誰解其中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東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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