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車站里的歲月殤</p><p class="ql-block"> 都說“女人見過了繁華，就不愿意回老家了，而男人見了繁華之后，卻格外的想老家”。八百多公里的距離，故鄉(xiāng)離我很近，近得每晚都可以回家。故鄉(xiāng)又離我很遠，盡管風(fēng)雨兼程可再也找不到兒時的家！今天在微信朋友圈，偶然瞥見一張泛黃的田師府車站老照片，剎那間，淚水模糊了雙眼。照片里這座飽經(jīng)歲月風(fēng)霜的車站，宛如一把鑰匙，瞬間打開我記憶的閘門，往昔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洶涌而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的一個清晨，沉睡中的家人被一陣嘈雜聲驟然驚醒。一群“小將”翻墻而入，粗暴地打破了家中的寧靜……北上的列車噴吐著白霧，仿佛要將北京的秋天碾碎。父親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遣返令，眼神中滿是無奈與不舍，望著蜷縮在綠皮火車硬座上的母親和年幼的孩子們，喉結(jié)在寒風(fēng)中不住地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車窗外，電線桿的影子細長而陰森，如同命運無情的劃痕，一一掠過哥哥姐姐們凍得通紅的臉頰。被抄家后的父親，無奈之下，只能帶著母親和六個年幼的孩子，踏上了返回遼寧省本溪縣田師府的艱辛旅程。而大哥、大姐和二姐，因已參加工作，得以留在了北京。</p> <p class="ql-block"> 田師府這座蜷縮在煤山褶皺里的小鎮(zhèn)，連炊煙都染著墨色。在那個年代那個時期，生活和生存環(huán)境是可想而知的。土坯房里擠著兩戶人家，西屋的土炕上，八口人的鋪蓋卷緊挨著冰涼的土坯墻，叔叔一家接納了我們。父親是軍人，軍人的作風(fēng)就是列厲風(fēng)行。安頓好住處后，父親便帶著哥哥姐姐們上山開荒了；父親的雙手被掄起的搞頭震得虎口發(fā)麻，倔強得把碎石野薊連根刨起。幼小的哥哥姐姐們則拿著笨拙的工具，任由額頭滲出的汗珠順著發(fā)梢砸進黑土。在那段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艱難歲月里，一家人相互扶持，共同扛著所有的苦難。盡管這樣，父親還經(jīng)常被拉去批斗，身心俱疲。母親和年幼的哥哥姐姐們，每天都過著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夜晚總是格外難熬。透過殘破的窗戶，只見風(fēng)中的枯枝在月光下?lián)u曳，宛如跳著一支孤寂的舞蹈。而此時，饑餓感如影隨形，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母親總是悄悄地把自己省下的半塊硬窩頭，小心翼翼地掰成幾塊，分給孩子們。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屋檐下的冰凌滴答作響，仿佛在訴說著時光的流轉(zhuǎn)，也在默默等待著春天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父親常常在昏暗的燈光下，用半截鉛筆精心勾勒著他理想中家的模樣。后山鑿出的青石、河套中的沙土、頂天立地的圓木、夯實的地基，在日夜辛勞下用雙手有條不紊逐漸成形。全家人的堅定信念，一座承載著無數(shù)故事的房子拔地而起。那一刻，母親和哥哥姐姐們忘卻了滿身的泥漿，緊緊相擁在一起?；腥话l(fā)現(xiàn)，曾經(jīng)稚嫩的孩子們，早已在艱苦的歲月中悄然成長。父親的鬢角爬上了白發(fā)，在清風(fēng)的吹拂下微微飄動，而他的臉上，也露出了那久違的、欣慰的笑容。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聞訊趕來，他們來見證這座造型四四方方的平頂房。更是來見證在金色的晨光中，托起驕傲脊梁的一家人。</p>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家人返鄉(xiāng)的第二年出生的。在我的印象里，小村莊山巒起伏、連綿不絕，蜿蜒的小路穿梭其間，錯落有致的屋舍在裊裊炊煙的籠罩下，宛如一幅緩緩展開的水墨畫卷，充滿了詩意與寧靜。我在家中排行老十，上面有三個哥哥和六個姐姐，由于和哥哥姐姐們年齡差距較大，他們一直對我呵護備至，把最好的都留給我，這份關(guān)愛直至今日依然未曾改變。我身體里不僅流淌著父母的血液，更飽含著哥哥姐姐們滿滿的愛！在我記事的時候，哥哥姐姐們雖還未完全褪去稚嫩，卻早已用他們并不強壯的身軀，撐起了這個家。幾年后，二哥、三姐和四姐因“上山下鄉(xiāng)”政策，被抽調(diào)去了遙遠的地方工作。于是，家中的重擔(dān)便落在了父母和還在上學(xué)的五姐、六姐以及三哥身上。</p><p class="ql-block"> 歷經(jīng)內(nèi)亂與天災(zāi)，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全國物資普遍匱乏，農(nóng)村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然而，哥哥姐姐們憑借著頑強的毅力，努力支撐著這個家。盡管家中的生活條件有了些許改善，但在大環(huán)境的影響下，想要吃飽穿暖依舊十分困難。時光的車輪永不停歇地向前滾動。</p><p class="ql-block"> 記得六歲那年的冬天，天氣出奇地寒冷，冷得連玻璃窗上的冰花都在昏暗的燈光下裂開了細密的紋路。母親把凍得硬邦邦的白菜搬到炕沿上，她那凍僵的手緊緊握著邊緣卷缺的菜刀，刀刃與白菜梆子碰撞，發(fā)出清脆卻又略顯凄涼的聲響，仿佛是在敲擊一面破了洞的銅鑼。酸菜裹著冰碴，靜靜地凍在缸里，那股酸味彌漫在整個屋子里。我看著母親往瓷碗里撒著用粗鹽碾碎的鹽粒，這咸咸的味道，剛好能掩蓋住白菜幫子和酸菜的苦澀。玉米面摻進沒有一絲油星的酸菜湯里，攪出一盆渾濁寡淡的粥。家里已經(jīng)一個月沒見過油星了！低頭看著瓷碗里的鹽拌凍白菜和盆里的清水煮酸菜粥，父親和母親相互對視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正在長身體的我們，隨后堅定地端起那碗渾濁的酸菜粥，眼含熱淚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他們用這樣的行動告訴我們：“喝吧，困難總會過去的。”窗外，北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無情地拍打著裂了縫的玻璃窗，呼嘯聲好似無數(shù)條蛇在嘶嘶作響。這凄涼的場景，仿佛連灶王爺都在褪了色的神龕上無奈地嘆息。如今回想起來，父母當(dāng)時真的太不容易了！</p><p class="ql-block"> 那段難熬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咚咚咚”，還在睡夢中的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還沒等把門打開，就聽見門外的人大聲喊道：“李先生，您家二姑娘和二姑爺郵東西來了，快去生產(chǎn)隊取匯票吧！”沒錯，遠在北京的二姐和二姐夫得知家里的困境后，以最快的速度，給父母和弟弟妹妹寄來了食用油和生活必需品。聽到這個消息，父母的眼中瞬間閃爍起期盼的光芒。而我更是激動得又蹦又跳，恨不得立刻飛去車站。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母親便緊緊拉著我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朝著車站走去。一路上，我的心就像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每走一步都充滿了熱切的期待。就連路邊樹上喜鵲的叫聲，在我聽來都比平時要歡快了許多。寒風(fēng)呼嘯而過，卻絲毫無法澆滅我心中那團熾熱的火焰！我和母親來到了車站包裹寄存處，我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用凍得發(fā)紅的小手扒著柜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工作人員的一舉一動。母親微笑著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仿佛在安慰我說：“別急，再等等?！碑?dāng)母親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被麻繩捆扎的結(jié)結(jié)實實且又沉甸甸的包裹時，她的臉上瞬間露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我也急忙將小手貼在包裹上，去感受著這份來自遠方的溫暖與關(guān)愛。那一刻，我仿佛覺得全世界的幸福都凝聚在了這個包裹里。二姐和二姐夫的幫助，成功緩解了家里的“油荒”！此后，父親總是逢人稱贊二姐夫為家中的“運輸大隊長”。這一美譽，無疑是對二姐夫為這個家辛勤付出的最高肯定！</p> <p class="ql-block">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最翹首以盼的便是在外工作的哥哥姐姐們歸家的時刻。饅頭、麻花、糖果......他們的行囊就像“百寶箱”一樣，甜蜜的香氣能在房間里縈繞數(shù)日?？蓺g聚的時光總是如白駒過隙，每每送他們遠去，那些鼓鼓囊囊的“百寶箱”已然清空，而行囊能帶走的卻是對家人沉甸甸的牽掛。哥哥姐姐們每次遠行，母親都是要送出最遠的那個人。絮絮叨叨的叮囑聲里，藏著她的千般不舍與萬般擔(dān)憂。而哥哥姐姐們總是咬著嘴唇快步向前，不敢回頭，怕一轉(zhuǎn)身，淚水就會決堤。沉默的父親從不出門為孩子送別，他總是獨自坐在炕上，將廢報紙卷成的"解百憂"旱煙抽到通紅，濃濃的煙霧籠罩著他滄桑的面龐，仿佛要用這苦澀的煙味，沖淡心底的離愁。</p><p class="ql-block"> 在外工作和生活的哥哥姐姐，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過得也很清苦?？蔀榱瞬蛔尭改负偷艿苊妹脗兪芸?，他們選擇了委屈自己，把省下來的錢和吃的寄回家。所以每次去車站取包裹，媽媽都會帶著我，對年幼的我來說，那座小小的車站承載著太多甜蜜的期盼，成了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只是那時懵懂的我，還不懂得離別背后的酸楚與思念！</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零年的秋天，一天下午，四姐特意在放學(xué)路上等我。她買了一大包豬骨頭，怕我拿不動細心地用木棍穿好。我一路小跑，扁擔(dān)一樣的木棍在肩頭晃悠，還沒進院門就興奮地大喊："快開門?。?quot;可推開家門的瞬間，熟悉的溫暖氣氛卻消失不見。屋內(nèi)空蕩蕩的，只有母親疲憊地倚在廚房門框上，紅腫的眼眶里蓄滿淚水，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口。父親依舊坐在炕上，悶頭抽著用廢報紙卷成的"解百憂"旱煙，吐出的煙霧仿佛在眉間凝固，滿屋子都是壓抑的寂靜。我慌亂地問："哥哥姐姐去哪兒了？"母親哽咽著說："他們回北京了，上面給落實政策了。"雖然那時的我還不明白"落實政策"的含義，但心口卻像被重重一擊。那種不舍與依戀仿佛是一張無形的網(wǎng)，緊緊地我的心束縛著。曾經(jīng)在一起有說有笑打打鬧鬧，一下子變得無比的冷清，那些與哥哥姐姐朝夕相處的時光瞬間戛然而止，他們的陪伴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溫暖港灣。后來，每天放學(xué)我都要繞路經(jīng)過車站再回家,總是天真的想著，哥哥姐姐會在車站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家里只剩下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我。七十多歲的父親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遭受抄家批斗，身心俱疲。他常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遠方出神，手中用廢報紙卷成的"解百憂"旱煙明明滅滅。作為當(dāng)?shù)仡H有名望的針灸先生，父親治病救人從不收取費用，即便身體虛弱，仍堅持為鄉(xiāng)鄰看病。可一次雪夜出診歸來，他不慎摔倒在結(jié)冰的路上，在寒風(fēng)中躺了三個多小時，從此一病不起。父親在與病魔抗?fàn)幫瑫r，一直堅信文化大革命是錯誤的，終有一天會平反昭雪。他要帶著母親和我活著回到北京與家人團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人幫”被打倒，正義終于等來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的五月，北方天氣雖還有些涼，但綠色已爬上了枝頭。清晨，院子里已滿是為我們來送行的親人、朋友和鄰居。雖然父親有病臥床一年多了，身體也很虛弱，但還是堅持接待一批又一批的親朋好友，他們寒暄著。大家都在忙碌和喜悅同時，離別的傷感和不舍神情也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歡快穿梭在人群中的我，好像離別的傷感與自己無關(guān)。時間過得好快，轉(zhuǎn)眼要去車站了。鄉(xiāng)親們把身體很虛弱的父親小心翼翼地抱到擔(dān)架上，慢慢簇擁著抬出家門。此刻，遠處還有許多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都要為心目中的好人、善人來送行。當(dāng)送行的人群擎著擔(dān)架，走出離房子不遠處的坡下時，父親示意讓停下來，讓人把擔(dān)架頭朝家的方向托起。父親吃力地抬頭凝望著這個讓他付出無數(shù)心血的家，微微張開的口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人愿意去打破這份沉寂，仿佛所有人都在品味這段離別的時光。父親干澀的眼中噙滿了淚水，看得出內(nèi)心充滿了對離開家鄉(xiāng)的不舍之情。他深知這一刻就是永別！送行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沿途的人們得知消息后也都在加入送行的隊伍，這場景好像是在為英雄送行。父親母親和我，作為家里最后一批落實政策的人，也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從田師府車站到北京車站，這段漫長的旅途，載滿了對過去的眷戀和對未來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車站在我心中有了別樣的意義。它像一本厚重的書，每一頁都寫滿了相聚與離別！</p><p class="ql-block"> 離枝的落葉對根總是凝望，如今雖離開家鄉(xiāng)多年，但它依然在我的夢里?！盎疖囈呀?jīng)離家鄉(xiāng)，我的眼淚在流淌，把你的牽掛在心腸，只有夢里再相望”。站臺的盡頭是工作人員手舉信號燈，看見火車的影子變小聲音漸弱，站臺上只剩下送別的人久久不肯離去。這些泛黃的畫面，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仿佛我從未離開這片土地。當(dāng)火車緩緩啟動的一霎那，我也終于讀懂了車站沉默的語言，有些離別是永遠不會結(jié)束的。它只是化作鐵軌下的枕木，在歲月里靜靜等待著歸人。車站的迎來送往，它催我明白了相聚的幸福和離別的神傷?！跋矚g接站不喜歡送站”，這句話成了我的口頭禪。一次次的離別，讓我對送站產(chǎn)生了些許的恐懼。人生路?。【烤惯€有多少個離別在等待？</p><p class="ql-block"> 我要整理好行囊，重回故鄉(xiāng)。重訪那座承載著太多回憶的"田師府"車站，帶著疲憊和皺紋在時光的褶皺，去尋找那個純真的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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