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已年近97歲,每天提著一根柺杖去他投了資的保健品公司坐坐,或者去老干局打會兒麻將,歲月留下的痕跡刻在臉上,卻似乎永遠不會印在心里。我50歲之前從來沒有聽父親講過他的故事,想象不出他年少時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2018年初,父親的90大壽臨近,我準備搞一個影像PPT在壽宴上播放。我翻出家里的舊相冊,走進了父親的往事里。</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地下工作</p><p class="ql-block"> 沱江邊有一個叫沱灣頭的地方,依山傍水,景色秀麗,位于四川瀘州通灘。父親就出生在沱灣頭的一個院落里,祖母是祖父的4個姨太中最小的一個。多年以后,我和年邁的父親一起去到那個地方,院落已變?yōu)榛耐?,周圍是酒廠,父親己找不到兒時的痕跡,只有沱江水依舊不緊不慢地流淌。父親的童年就伴隨著流水,無憂無慮的度過。父親14歲的時候離開了家鄉(xiāng),去到重慶銅梁中學讀書,在那里他接觸到了一些先進思想,跟隨一批仁人志士走上了革命道路。</p><p class="ql-block"> 1946年冬天,18歲的父親于銅梁中學高中畢業(yè),在一所小學任教,半年后失業(yè)。1948年初,父親端到重慶義豐錢莊練習生飯碗。</p><p class="ql-block"> 一天,銅梁地下黨負責人劉子林帶著一封密信找到父親,向父親宣講黨的斗爭形勢,希望父親加入重慶地下黨外圍組織“六一社”。這次見面后,父親看了一遍又一遍劉子林交給他的密信,這封信是父親的高中同班好友張明揚(地下黨負責人,解放后曾任永川地委書記)寫給他的。經(jīng)過3天思想斗爭,父親忐忑不安地加入了“六一社”。父親在這里結(jié)織了一批有相同信仰的青年,和他們一起為黨工作,憧憬明天。</p><p class="ql-block"> 不久,重慶地下黨市委工運干部任達哉被國民黨逮捕后叛變,由于他的告密,重慶地下黨市委書記劉國定,副書記冉益智等相繼被捕叛變。此時川東地下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形勢十分嚴俊,父親無奈與組織失去了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 這期間,江姐等黨的領(lǐng)導人也相繼被捕,他們英勇無畏,扛住了敵人的嚴刊拷打。而那些幸存的共產(chǎn)黨員在嚴酷的形式下,繼續(xù)斗爭,在瀟澤寬和鄧照明同志的領(lǐng)導下成立了以“六一社”為前身的“新民主主義青年社”。父親歷經(jīng)磨難終于重新找到組織,于1949年5月加入了“新青社”。</p><p class="ql-block"> 父親和“新青社”的同志們一起參加了重慶地下黨領(lǐng)導的“三爭三反”大斗爭,在這次斗爭中暴露了身份。隨后父親按組織命令離開重慶,回到家鄉(xiāng)瀘州,在黨的領(lǐng)導下繼續(xù)斗爭。1949年11月瀘州解放前夕,父親被批準正式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p><p class="ql-block"> 記得父親50多歲時痔瘡比較嚴重,一次發(fā)作的時候躺在床上呻吟,在縣醫(yī)院工作的母親請肛腸科同事上門治療。治療過程中,父親痛得嗷嗷叫,讓當時還在讀初中的我渾身是汗,有些恐懼。多年以后我知道了父親青春年少時在國民黨的白色恐怖下出生入死這段經(jīng)歷,心中還在暗想,如果當時父親像江姐等共產(chǎn)黨人一樣被捕入獄,面對敵人酷刑,會有怎樣的故事發(fā)生??梢钥隙ǖ氖?,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歷經(jīng)滄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部隊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部隊生活</p><p class="ql-block"> 1949年12月3日瀘州解放,父親公開身份,由地下走到地上。隨后,接管瀘州的二野十八軍接到解放西藏的任務(wù),準備開赴前線。為了部隊戰(zhàn)士學習文化,十八軍決定在瀘州招收一批革命知識青年入伍。父親當時熱血沸騰,渴望為建設(shè)新中國出力,穿上軍裝,成為人人敬仰的解放軍戰(zhàn)士也是他的夢想。父親得到這個消息,立即向祖母告別,與好友郭成杞一起于翌日凌晨摸黑趕到小市與部隊匯合。父親被分配到54師161團6連任文化教員,從此成為二野十八軍的一名光榮軍人,隨部隊一起走上雪域高原。</p><p class="ql-block"> 1950年冬,54師勝利完成了剿匪任務(wù),在川西著手準備進軍西藏,父親和戰(zhàn)友們一起,過了一個特殊的春節(jié)。大年三十,6連戰(zhàn)士統(tǒng)一吃酥粥,這東西是由酥油和大米放在一起熬制而成。酥油與菜油或者豬油相比,腥味實在太濃,難以下咽,父親剛嘗兩口,就哇哇要吐。作為投筆從戎的新兵,父親懷著極大的熱情強迫自己硬著頭皮吞下。幾頓下來,父親就慢慢適應(yīng)了那種味道,后來在高原上長期食用,還吃出香味來了。為了紀念那些艱難又有意義的日子,1990年春節(jié)父親不知從哪里搞來一瓶酥油,讓母親作了一鍋酥粥,我捧著碗大喝兩口,頓時翻腸倒肚。</p><p class="ql-block"> 過完年,161團6連戰(zhàn)士們乘嘎斯貨車浩浩蕩蕩從邛崍向甘孜進發(fā)。這條公路是劉文輝統(tǒng)治時期修建的,非常險峻,路通車不通,據(jù)說只有一輛小車到達過甘孜,是抬進去的。父親和戰(zhàn)士們一路高唱“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萬丈,羊腸小道難行走,巨石滿山崗“,邊搶修邊前進。車子爬行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時,就象置身云霧之中,父親從外側(cè)往下一瞄,半邊車輪沒有著地,汽車懸在空中。父親頓時脈搏加速,感覺自己即將掉下萬丈深淵。多年以后,父親回想起來,還對我們做出后怕的姿勢。據(jù)說當時車毀人亡的事情不時發(fā)生,父親算是僥幸逃過一劫。</p><p class="ql-block"> 部隊到達海拔4000多米的甘孜地區(qū),為了長期住扎,連隊按上級命令上山伐木造窯洞。全連從十多公里外的一處樹林運回一批粗細不一的一批楠木,那些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戰(zhàn)士,2人抬著一根較粗的木頭,喊著號子在山道上慢慢前行。平時他們一人扛一根也能健步如飛,現(xiàn)在卻步履蹣跚,氣喘吁吁。父親和指導員周保藩抬著一根較細的木條,走到中途便一下累癱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讓他重新站起來,艱難地走完后面的路。</p><p class="ql-block"> 在全連戰(zhàn)士的努力下, 一日之間窯洞就修成了。大洞可容5-6人,剛好住一個班,小洞可容3人,為連部住處。父親望著自己參與修建的“高原大廈”,感到不可思議,在這遮風擋雪蔽烈日的窯洞里居住有一種舒適的感覺。然而,很快就出事了。一天深夜,大雪降臨,父親正在睡夢中,突然被一陣悶響驚醒,連部小窯洞坍塌了。戰(zhàn)士們慌忙用鏟子或鐵鍬連挖帶掏,大聲呼叫。父親沒有搶到工具,急得用雙手猛刨泥土,10根手指磨破了8根。最后,只救活了靠邊睡覺的副連長,連長李登才和指導員都犧牲了,戰(zhàn)士們對著2具挖出來的遺體痛哭失聲。父親抬起頭,透過淚水望向蒼瓊。天空大雪紛飛,模糊不清,前面不知還有多少艱難險阻。這一刻,對雪域高原的好奇和向往在父親心中消失,開始深刻感受到現(xiàn)實的殘酷。但是戰(zhàn)友己經(jīng)倒下,活著的人要更加堅強地走完他們沒有走完的路。</p><p class="ql-block"> 半個世紀以后,父親給我談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一改平時那種樂觀淡定,眼神有點讓人捉摸不定。他告訴我,當時條件十分艱苦,他們一路前進一路減員,有在惡劣條件下意外倒下的,有忍受不了艱苦當逃兵的,也有在巨大壓力下郁抑自殺的。我問過他,在那種情況下有沒有想過退縮。他微微一笑告訴我他天生是那種選擇了就一定要走到底的牛脾氣,就算是饑餓寒冷勞累讓自己難以忍受也不可能退縮。有一次父親得了雪盲癥,眼睛什么也看不見,因此而掉了隊獨居巖洞,幾近崩潰的時候,不知道是什么支撐著他堅持下去。</p><p class="ql-block"> 安營以后,接著搶修甘孜機場。工地離營地不遠,每天早出晚歸勞動10小時以上,十天半月才有1次休息。高原“一日四季”,早晨陽光微明,父親穿著一件單衣挖運土方,一會兒就風沙撲面,大雪漫天,雙眼難睜,口鼻含沙。就算這樣,父親和戰(zhàn)友們依然滾在泥地里不停工。高原上空氣稀薄,父親常常感到呼吸不暢,不知暈倒過多少次。五十年后,我陪父親去甘孜故地重游,找到他們當年露宿過的山頭。父親指著一處崖壁告訴我,當年全軍上下以苦為榮,“艱苦就是光榮,頑強就是勝利”斗大的字刻在山上,刻進心里,他們就是這樣挺過來的。其實經(jīng)過幾十年風吹雪打這里早已變了模樣,看不出當年的一絲痕跡,山壁上也沒有什么字。</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極其艱苦的環(huán)境下咬牙堅持,把淚水咽進肚里,把各種困難踩在腳下,和戰(zhàn)友們一道,經(jīng)過一年的奮斗建成了甘孜機場。父親親眼見到小飛機試飛成功,臨空翱翔,那一刻紅旗飄揚,萬眾歡騰,心里真是熱血沸騰。完成這個工程后,父親被選為黨支部委員,榮立二等功一次。父親的身體鍛煉得越來越棒,出征之前白凈的皮膚變得黝黑,體格壯碩了一圈,此后在高原上負重行軍,長年修路也不累不喘。經(jīng)過三年,父親和戰(zhàn)友們一起修通了川藏公路,又榮立二等功和三等功各一次。</p><p class="ql-block">90歲以后,父親喜歡給我講他青春的迷茫和奮斗,他常常告訴我:不要嘲笑大雨滂沱中淋濕的人,不要嘲笑那些邊唱邊流淚的人,那無關(guān)某個人,只是緬懷那段最自我,最真實的時光,還有不想老去又不得不老去的無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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