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奶奶——寫在奶奶百歲冥壽祭之際

煙雨百合

奶奶今年冥壽100歲。按照民間風俗，故去之人百歲以后，就不再搞專祀儀式，所謂一了百了。所以全家決定請僧人舉辦一場小型法事活動，為她誦經(jīng)祈福。 奶奶出生在江蘇通州石港南。小時候被賣給人家當童養(yǎng)媳，每晚睡在柴火房，后來奶奶的父親偷偷帶她出來，一路輾轉(zhuǎn)到了爺爺家。爺爺奶奶沒有生育，抱養(yǎng)了我媽媽，多年后我父親入贅，她才有了自己的家和滿堂子孫。 在我的記憶里，奶奶瘦小、病弱。她常年穿著蘭色大襟褂子，夏天，常犯肝陽，冬天不時哮喘。就是這樣一個病怏怏的小老太太，卻以一份微弱之力，幫襯父母照顧大我們?nèi)忝?。聽媽媽說，奶奶要去河邊去淘米、洗衣，就搬兩張方幾子倒扣在岸邊，讓我們站在里面玩。我記憶中童年大部分的溫暖、愛都來自奶奶。夏天，奶奶卸下門板，在屋子西山頭搭成木床，我們坐在上面吃蘆稷，那股甜至今難忘。冬天奶奶帶我睡，她總是把我的腳攬入懷中。上學后，奶奶每天早晨起來煮好早飯，再帶我起床，由于怕冷、貪睡，奶奶就先拉出我的小腳穿好袿子、褲子，最后才穿上衣，感覺多睡出來的那一小會兒好幸福啊。以至后來我給兒子、孫子女都是這樣穿衣服的。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肉，是灶臺邊奶奶從鍋里撈出來遞給我的一根細長的肉骨頭。上世紀七十年代農(nóng)村物質(zhì)匱乏，吃肉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三個小孩一吃，大人們大概只有點湯了吧。土豬、土灶，現(xiàn)在回憶時，我淚流滿面。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魚是初中寄宿時，奶奶送去的，魚很大，盛著的碗也很大。我從食堂打了飯端回宿舍，好幾頓才吃完。聽媽媽說，奶奶去世前一段時間，想吃一條大魚，父親卻買了一條小花魚。每每想起，我便心痛得無以復加，埋怨了父母很久。我懷孕后，胃口不佳，奶奶拖著病體從地頭掐來嫩綠的苜蓿頭，搓軟、拌上麻油醬醋，以至現(xiàn)在一到春天，看到苜蓿，就想起了她。 我三年級的時候，擅自拿了奶奶藏在床頭的幾毛錢，奶奶發(fā)現(xiàn)后據(jù)說大驚失色，恐我小時候毛手毛腳，長大后會不會走錯路。放學后，全家一臉嚴肅地審問我，看到我從書包里拿出新買的橡皮、鉛筆、筆記本，一個個卻都不開口說話了，沒有責備、沒有責罰。奶奶的毛票依然放在那里，當然我也再沒有拿過。 我考取了中師那年，奶奶開心異常，把養(yǎng)了半大的一頭豬賣掉，與我父母一起幫我添置了新衣，備足了學費。而奶奶依舊衣被單薄，天太冷時她常就著棉衣入睡，因為只有一條舊薄被。聽媽媽說，奶奶曾想買一條保暖的毛褲，替換掉厚重臃腫的老棉褲，但終未舍得，這又成了我們難以彌補的一個痛點！ 一九八五年我工作后，常常買點包子、饅頭帶回家，奶奶開心地翻包取東西，那神態(tài)像個孩子。一天，奶奶走了好幾里路來到我宿舍，住了一夜，那是我們今生共睡的最后一次。我給她做了肥腸炒大蒜。真后悔那時沒有柴米油鹽意識，放在現(xiàn)在一定一定要多留她住幾天，一定一定要多買點好吃的。 一九九一年初春，我產(chǎn)假結(jié)束，帶著剛四個多月的寶寶從老家回掘港，準備上班。多日未起床的奶奶拄著拐杖送我們出發(fā)。這一別成了我與奶奶的永訣！我與她的最后對話是：奶奶，等我回城安置好，接你去住段時間。這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空口承諾！第二天上午，奶奶離世了！我中午趕回時，跪地大哭，奶奶再也沒有應答我一聲。后來聽說，我們出發(fā)后她讓我媽給她洗了頭發(fā)，剪了指甲。自此農(nóng)歷二月初三，成了我們永久的傷痛之日，那年她虛歲66。 奶奶留給我的印象不僅僅是她對我的愛，還有她的那份慈悲之心。她的老妯娌嫂子，晚年癡呆，孤身一人，是爺爺奶奶幫忙一起照料老人吃喝拉撒到最后。 弱小的奶奶，悲憫善良的奶奶，在生活漸漸好起來后，卻沒給我回報她的機會，想起來就心痛不已。雖然我每月拿到工資給爺爺奶奶五元零花錢，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少啊，不能解他們生活窘困！未能燃起奶奶對世界的留戀！ 奶奶離開我們已經(jīng)三十四年。她的身影時常掠過我的心頭，她住的小屋常在我夢里出現(xiàn)。奶奶，在不知的空間，身體好了嗎？養(yǎng)胖了嗎？常穿的藍舊褂子換了新款嗎？奶奶，下輩子一定要來這個世界活一百歲，健健康康的，吃好吃的美食，住敞亮舒適的大房子！愿聲聲佛音，裊裊紙煙，跨越時空，捎去我們無盡的思念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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