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部分圖片來自網絡</b></p> <p class="ql-block"> 2024年5月25至28日,第二屆“中國知青作家杯”獲獎文集《知青之歌》首發(fā)式暨頒獎典禮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隆重舉行。承蒙組委會厚愛,我的長詩《尋找》,獲得了詩歌類作品一等獎。</p><p class="ql-block"> 以我先天不足、淺陋殘缺的文學素養(yǎng),寫詩真正是“無知者無畏”,獲獎更讓我誠惶誠恐———因為我寫的不是悅耳的贊歌,而是獻給長眠異鄉(xiāng)的知青的一曲悲歌,一首挽歌。所以我特別感謝評委老師們,他們敢于給我一等獎,確實需要勇氣。</p> <p class="ql-block"> 站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最高殿堂,捧著大會頒發(fā)的獲獎證書,我思緒綿綿,感慨萬千,不禁自問: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已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們?yōu)槭裁催€要寫知青?</p> <p class="ql-block"> 我想是因為,我們這代五零后(包括部分四零、六零后),剛戴上紅領巾或共青團徽,就被迫卷入了一場歷時十年的大浩劫。學校停課,中高考取消,深造之路被徹底堵死。本該在教室里汲取知識的青年學子,只能在時代大潮搓弄下,奔赴廣闊天地修地球。</p> <p class="ql-block"> 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在神州大地綿延了數(shù)十年,共有一千七百多萬人裹挾其中,牽涉到的家庭也有數(shù)百萬。</p><p class="ql-block"> 以我家為例:我們姊妹四人全都是知青,配偶中也有三位知青。若再算上我愛人的大家庭,十四位同代人中,就有十一位知青。 所以,知青不僅是一千七百多萬人共同的名稱,更是我家諸多成員攜帶終身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年,這場“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很有必要”的戰(zhàn)役,終于打完了。絕大多數(shù)知青走過了漫長的嚴冬,迎來了鶯飛草長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當他們像古羅馬角斗場里的老牛,帶著滿身疲憊和傷痛回到家鄉(xiāng)后,僅有極少數(shù)佼佼者考上了大學,還有些人通過電大、夜大、職大補上了部分知識短板,而大多數(shù)知青因為沒學歷,缺技能,只能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甚至在單位改制破產后,淪為下崗職工。</p> <p class="ql-block"> 進入新世紀,老知青們陸續(xù)退出了工作崗位。在夕陽西下,倦鳥歸林后,一些人拿起了筆,開始追憶似水年華,回首往日時光。我也打開了電腦,想留下自己的記錄與思考。</p><p class="ql-block"> 動筆之前,我首先面臨的就是寫什么,怎樣寫?如同諾獎得主馬爾克斯所說:“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到什么,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你又是怎樣銘記下來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和家里的兄弟姐妹相比,我下鄉(xiāng)時間最短,還有一年多時間是在知青辦幫忙。但正是這段知青辦的經歷,使我得以從更廣闊的視角去觀察和了解知青,看到了他們從最初的一腔熱血滿懷激情,到夢幻破滅困惑迷茫,最終認清現(xiàn)實質疑反思的全過程。</span></p> <p class="ql-block"> 2018年,是大規(guī)模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50周年,我從網上看到了大量的回憶文章。這些文字除了回望蹉跎歲月,歌頌知青間的深厚情誼,感恩第二故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外,也揭露了許多鮮為人知的事故和傷亡。</p><p class="ql-block"> 其中最慘烈、最讓人震撼的,有牛田洋83名大學生因戰(zhàn)臺風而葬身海底,以及內蒙古那場奪去69條生命的大火。</p> <p class="ql-block"> 同年,我還參觀了建川博物館。在知青館內的一幅照片前,駐足良久。那上面記載著,1974到1979年,全國共有25690名知青死亡。</p><p class="ql-block"> 看到這個數(shù)字,我覺得嗓子發(fā)堵,心也縮成了一團。因為我知道,博物館能記錄并留下照片的死難者畢竟有限,不知還有多少生命消失了卻沒留下任何痕跡。</p> <p class="ql-block"> 不久,我又從微信上看到,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自上山下鄉(xiāng)以來,因政治迫害、自然災害、疾病和各種意外事故死亡的知青共有51380人!且絕大多數(shù)逝者沒能回歸故里。還有許多在救火、抗洪時犧牲的知青,最終連遺體都未能找到。</p> <p class="ql-block"> 看著照片上那些年輕的臉龐和清澈的目光,我心如刀絞,淚眼模糊。因為我和他們擁有共同的身份,一起經歷過春種、夏管、秋收、冬藏。喝過同樣苦澀的井水,住過同樣的茅草屋。</p><p class="ql-block"> 幸運的是,我熬過了蹉跎歲月,享受到了改革開放后的好日子。而他們則在最美的年華歿于異鄉(xiāng),生命短暫得如流星般劃過。許多人連戀愛都沒談過,更別說成家立業(yè),生兒育女了。 他們的命運是如此悲愴凄楚、如此令人痛惜。</p> <p class="ql-block">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還有誰會記得那些矗立在荒野山林中的墓碑?還有誰會為墓碑下的人哭泣?只有他們的父母和摯愛親朋。</p><p class="ql-block"> 想到他們的父母,我的心更像被撕裂成幾瓣。知青都已垂垂老矣,長輩們絕大多數(shù)已經遠行。即使健在,也都是耄耋老人。終其一生,他們都沒能等到自己下鄉(xiāng)的孩子,到死都不會合上雙眼!</p><p class="ql-block"> 一連幾天,這個數(shù)字就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心頭。只要閉上眼睛,就仿佛看到那些冤魂在墓穴里掙扎,在身邊呼喊游蕩。如今我看到了真相,就這樣緘默不語,繼續(xù)茍且偷生,心里過不去這個坎。</p> <p class="ql-block"> 知青的血不能白流,知青運動史上不能少了傷亡者的痕跡??v然他們已無法為自己發(fā)聲,但文學可以,詩歌可以。我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拙筆,將看到的這一切寫出來。為沉睡多年的亡靈找到一個歸宿,讓罹難者不再悄聲匿跡,也讓他們的親人能得到一絲慰藉。 </p><p class="ql-block"> 如同魯迅先生所說:“這雖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夠相信真有所謂在天之靈,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什么小學生水平、寫作技巧都被拋到了腦后。我打開電腦,寫下了這首《尋找》。</p> <p class="ql-block"> 這首詩在網絡公眾號上發(fā)表后,我又把它做成了美篇,先后收到了三千多條留言。有許多知青在留言中講述了自己親身經歷的傷亡事件,并說,不敢想象,在戰(zhàn)爭年代,這五萬多人去攻山頭兒的話,得是多大一片。</p><p class="ql-block"> 與此同時,我也聽到了一些批評和質疑。有網友說,這首詩留了個光明的尾巴,希望我能修改。質疑者則詰問,那5萬多人的死亡數(shù)字從何而來?</p><p class="ql-block"> 對于批評,我虛心接受,并對詩歌進行了修改。此次獲獎的就是修改后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面對質疑,我想說,任何個人都不可能掌握全國知青傷亡的宏觀數(shù)據(jù)。但當年從國務院到各省地縣,都有知青辦公室。我就曾在某縣知青辦工作過,并負責管理知青檔案。所以,這些數(shù)字應該來自知青管理部門。</p> <p class="ql-block"> 眾所周知,自1973年李慶霖給毛主席寫信后,知青的生存狀況比過去有了一定改善。在這種情況下,據(jù)建川博物館記載,六年還死了兩萬多人。</p><p class="ql-block"> 而上山下鄉(xiāng)運動自五十年代始,之前那么多年,特別是大規(guī)模下鄉(xiāng)的1968到1973年,總共死亡五萬多人絕對可信。若再加上那些受傷、致殘的知青,數(shù)字更會龐大到驚人。</p> <p class="ql-block"> 一篇云南知青的回憶,也從側面印證了這一點。當年,西雙版納東風農場共有14382名知青,僅一個團的墓地,就長眠了134名知青。</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這個農場有幾個團,但僅按這個比例,死亡率就接近百分之一。由此也可看出,官方統(tǒng)計的死亡數(shù)字也許僅是冰山一角。</p> <p class="ql-block"> 我的個人經歷也可作為佐證。下鄉(xiāng)不到三個月,我們農場就有位女知青因病去世。</p><p class="ql-block"> 而我在知青辦工作的一年多,就曾參與處理過多起知青傷亡事件:有拖拉機翻車導致知青肝破裂;有知青因患脈管炎截肢;還有我們農場的知青和公安局發(fā)生沖突,被警察開槍打傷了腿。當時,我就站在一棵桃樹下試圖制止沖突,子彈就從頭頂飛過。若當時被一顆流彈打中,我也許早就化煙化灰了。</p> <p class="ql-block"> 也有人讀了詩歌,貌似公允地勸我,都這把年紀了,沒必要再去糾纏歷史舊賬,要學會寬恕和遺忘。</p><p class="ql-block"> 我想說,寫這首詩,絕不是要去糾纏歷史,而是想還原真相,一個多年來被隱入塵煙的真相——這場人類文明史上最大的遷徙,曾帶來了五萬多年輕生命的巨大犧牲。而許多同齡人特別是知青根本不了解這個事實,依然沉浸在“青春無悔”中自嗨。更重要的是,我想讓孩子們知道,父輩走過了怎樣的蹉跎歲月,付出了多么大的生命代價。</p><p class="ql-block"> 至于寬恕和遺忘,我只想問一句,若死去的是你的兄弟姐妹,你是否還會說得如此輕飄,仿佛揮一揮手,就寬恕了那些罪惡,遺忘了那些犧牲。若如此,那良心真是被狗吃了。</p> <p class="ql-block"> 出現(xiàn)這些聲音我一點都不奇怪。因為對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評價,在知青中一直都存在巨大的分歧,而造成這種分歧有多種原因。</p><p class="ql-block"> 首先,當年安置知青的環(huán)境和經濟條件千差萬別:既有相對富庶的江南水鄉(xiāng)、天府之國及東北沃土;也有天蒼野茫常年缺水的西部苦寒之地。有半軍事化管理的建設兵團,也有國營農、林、茶場,還有集體插隊或個人投親靠友。</p><p class="ql-block"> 即使下鄉(xiāng)在同一個地方,有些知青被安置在場部機關、工廠、學校、廣播站或宣傳隊,有些則在田間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p> <p class="ql-block"> 知青的文化程度也參差不齊:既有老三屆的初、高中生,也有實際上是小學文化的學生。下鄉(xiāng)時間短的一兩年,長的十幾甚至二十多年。原生家庭的條件更是千差萬別:既有帶著相機、提琴、手風琴下鄉(xiāng)的高干或高知的后代,也有普通干部、職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以上種種,造成了每個知青對上山下鄉(xiāng)的感受大相徑庭,認知更是千差萬別。我就曾聽到城市底層的孩子說,到兵團或農場雖然勞動艱苦,但能掙工資補貼家用,自己也能填飽肚子。</p><p class="ql-block">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知青從小就浸潤在特殊語境中,耳邊充斥著高大上的標語口號,導致許多人只會緊跟指示,響應號召,從未有過自己的獨立思考。如今雖已進入互聯(lián)網時代,但大數(shù)據(jù)會根據(jù)每個人的閱讀習慣推送信息,許多人的思維被信息繭房束縛而不自知。</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們才會看到,幾乎每個知青微信群,都會因對上山下鄉(xiāng)的不同認知而出現(xiàn)爭論,甚至吵得不可開交。</p> <p class="ql-block"> 但如果我們擯棄單純的個人體驗,從宏觀角度去看,就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大規(guī)模的知青上山下鄉(xiāng)始于1968年,那時,動亂造成大學中專停止招生,大批青年學生滯留城市,無法繼續(xù)升學,國家又解決不了那么多人就業(yè),只能把他們撒向廣闊天地。所以,上山下鄉(xiāng)并不像所宣傳的那樣,是反修防修的百年大計,而是安置城市剩余勞動力的無奈之舉。</p><p class="ql-block"> 這場世界文明史上罕見的大遷徙,不僅耽誤了一代人的學業(yè),造成了中華民族的文化斷層,還給國家、接收地和知青家庭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負擔。所以中央才會在1979年痛下決心,終結了這場運動。并且做出:“國家花了幾百億 ,落了四個不滿意”的定論。</p> <p class="ql-block"> 曾當過知青的學者李銀河說過:“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如果一種制度、一個時代、一種社會安排,令人沒有選擇的余地,不能按照自己的內心沖動去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那種制度、那個時代、那種安排就是最糟糕的。</p><p class="ql-block"> 從個人的角度來看,如果沒有按照自己心向往之的方式去生活,做自己最喜歡做的事,只是按照他人或社會的安排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那就是生命的虛擲,是令人最難以忍受的活法?!?lt;/p><p class="ql-block"> 我想,這是一個老知青對那個年代,對上山下鄉(xiāng)最精辟的總結。</p> <p class="ql-block"> 進入互聯(lián)網時代,越來越多的真相在歷史迷霧中逐漸變得清晰。作為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親歷者,我們再提筆寫知青時,更應該擯棄蒙昧與羈絆,直面曾經走過的彎路,客觀公正地對這場運動進行深刻反思。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我們經歷的苦難,也才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p><p class="ql-block"> 此次赴京參會的知青,年齡最大的已經八十歲,最小的也已經六十四歲,但大家依然筆耕不輟。就因為我們書寫的不僅是自己的故事,也是一代知青的孤獨與寂寞,迷茫與徘徊,尊嚴與恥辱,奮斗與犧牲。這些作品連綴起來,就是一部跌宕起伏、卷宗浩繁的民間知青運動史。</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要感謝大會組委會,是他們的辛勞和付出,成就了這次知青的盛會,也讓筆者留下了以上的感悟。</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1fhudo9z" target="_blank">尋 找——獻給長眠異鄉(xiāng)的知青</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b20j65b" target="_blank">什么是知青?</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5jrqhyv" target="_blank">知青辦軼事———生命的脆弱與無常</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5kqig9d" target="_blank">知青辦軼事(二)———斷頓的老知青</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5msaoda" target="_blank">知青辦軼事(三)———關于扎根的靈魂拷問</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4zx905p" target="_blank">我寫《那些年的秋與冬》</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4rgyzpsz" target="_blank">知青組詩</a></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ivoryta.cn/54uwj7tt" target="_blank">知青組詩(二)</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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