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或許從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了與天水、蘭州兩地無法分割。我的母親祖上是臨夏人,實為蘭州人,父親卻是天水人。我本人生于天水,一歲大點兒被父母帶回蘭州;從那時起直到1965年,一直在蘭州,卻不時往返于蘭州和天水兩地</p><p class="ql-block"> 在外人看來,天水和蘭州不都在甘肅嗎?能有多大區(qū)別呢?其實,他們哪里知道,甘肅這塊地方很怪,幅員遼闊,民族雜多,地貌錯綜,文化斑斕,是個至今也沒有得到真正廣泛認可的神秘的文化大省。它在地圖上呈長條狀,有人說像一只啞鈴,有人說像一只馬靴,有人說像一條飛龍,它廣大到40多萬平方公里,從蘭州坐飛機到北京的距離,與在本省從蘭州飛到敦煌的距離竟相差無幾;至于各處文化的錯雜更是難以盡述。所以,天水與蘭州兩地,文化的異質并不奇怪,無論就口音、習俗、歷史、風氣、藝術、性格傾向、精神氣質而言,都有莫大的差別。我從小穿行于兩種文化之中。天水給了我一個廣大的精神空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新陽鎮(zhèn)就很值得一說。它距天水縣城約六十華里,是渭河上游的幾大古鎮(zhèn)、名鎮(zhèn)之一。我小時候它叫“沿河城”,卻并不見城墻,不知何以以城名之,現(xiàn)在的人早不知“沿河城”為何物了。南面壁立著鳳凰山,似屏障,頗雄壯,也叫邽山,據(jù)說古時屬上邽縣管轄。我發(fā)現(xiàn),天水農村的風俗情調與《白鹿原》或高建群《大平原》里的關中農村極為相近。原來,一切皆緣于一條偉大的河流——渭河。渭河發(fā)源于甘肅渭源的鳥鼠山,向東流過甘肅東部,到陜西的寶雞出大散關,流過經(jīng)無數(shù)歲月形成的八百里秦川,最后在潼關入了黃河,全長近900公里,乃黃河最大的支流。記得錢穆先生曾說,所謂農耕文明往往誕生于河谷地帶或沖積平原。細審之,渭河流域農耕文化成熟之早,其發(fā)達絢爛程度,應在黃河與長江文化之上。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大地灣文化,半坡文化,何能離得開浩浩渭水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渭河從甘谷東端流進了新陽鎮(zhèn)。它從胡家大莊和裴家峽的中間沖出來,繞過寺嘴山腳,擰了一道大彎,硬是沖積出一片肥沃的河谷盆地新陽川;河水從谷地中間穿過,呈肘彎形,將鎮(zhèn)子劈為西南和東北兩半。再往東去,便是有名的卦臺山了,伏羲畫八卦的地方,屬三陽川境,是又一處名鎮(zhèn)。我出生那年,“五四運動”健將、清華大學校長羅家倫曾登上卦臺山,發(fā)出過“智緣書契始,一畫破鴻蒙”的贊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與黃河的雄渾不同,渭河大多數(shù)時候顯得比較溫婉,連水鳥也眷顧這片美麗的地方。我小時,從冬到春的河灘上,總有灰頸鶴和白鷺鷥優(yōu)雅安詳?shù)厣⒅剑鼈冇虚L長的頸和細細的腿。少年的我極愛它們,有時大膽貼近到只幾步遠,都伸手可及了,它們卻神態(tài)自若,并不驚飛。新陽川既分為西南與東北兩片,集市在南面的溫家集,我們居住在北岸王家莊、趙家莊一帶的人要趕集,要買賣東西,或上天水縣,就非得過渭河不可。秋冬至初春,渭河水瘦,人們就架起草橋,草橋柔軟有彈性,獨輪車滾過時,忽閃忽閃,發(fā)出輕輕的呻吟。一到盛夏,渭河會變臉,露出兇相,發(fā)大洪水后巨石躺滿河灘,景象很是恐怖。平時雖也有渡船可渡人,但常翻船,淹死人。聰明的村人就想出一法,在河兩岸各栽一大木樁,拴上鐵環(huán),在鋼絲上系一大籮筐,一次可坐四五人,來回拉動,像土造纜車,大大方便了老人、婦人和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里,廣袤的河灘地種的全是高粱,每一株都像紅臉蛋的女孩或英武的漢子,無邊無際,血色深濃,隨風摩挲出嘩啦啦悠遠悶暗的聲響,好像里面藏著無限的秘密。看電影《紅高粱》里野合的那片高粱地,心想,比起我老家的,真不算什么。高粱在我家叫“秫秫”,是主食?!帮背云饋硭釢缓孟?,據(jù)說因為產量高,鄉(xiāng)人一直在種它,吃它。只有過年時,高粱才有點可親,用高粱釀的“稠酒”很好喝,裝在一個粗而高的黑瓷罐里,下方鑿個小嘴兒,形如小孩的“牛牛”,一拔就撒尿似的冒出來。我一覺好玩,二覺好喝,喝起來沒夠,幾次醉倒。我平生喝白酒沒醉過,若說醉,也只醉在這稠酒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驚訝于家鄉(xiāng)灌溉系統(tǒng)的巧妙和復雜。它不用人力、畜力、電力,只充分借用水力。先是沿渭河邊開出多條大渠,引入河灘,渠水寬闊,湍急,利用高低落差,每隔一段就現(xiàn)出一座磨坊,河水激濺得大小木輪飛旋,帶動磨坊里各種石磨呼隆隆地轉。小時的我會盯著水磨一動不動,聽水聲喧囂,看浪花猙獰。四歲時,熱衷觀賞水磨的我,終于滑入了水渠;人進入磨道,不但必死,還得血肉橫飛,但我幸運地被人救起了,成為鄉(xiāng)間一佳話。對牲口我也好奇得很,曾鉆到騾子身底下,遭一蹄擦過額頭,血流滿面,后僅留一疤。雷家巷道的老人們只要一提起我,必會津津樂道這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更忘不了老家紡織的風尚。幾乎每家都有一臺土織布機。人坐在高凳上,踩踏機子,一高一低的,手則不停地拋擲著梭子,發(fā)出咔嗒——呱嗒——夸嗒的聲音,響遍了巷道的上空,一直響到深夜,甚至雞叫天明。這是故鄉(xiāng)特有的樂章。新中國成立前布是缺貨,洋布尤缺,農民只能穿自制的土布。新陽鎮(zhèn)歷來自產棉花,手工紡織業(yè)便興盛,據(jù)說一副腳踏織布土機弄好了可養(yǎng)活五口之家。但要把帶籽的棉花織成一匹匹布,得經(jīng)過“取籽”,再將“生花”變成“熟花”,中間有八九道工序,難極矣。我家墻頭就掛著一張大弓,彈花用的??棽紮C對我來說是神秘的,我常想那深深的農家院里,織布的人是誰,什么模樣?后來走親戚才發(fā)現(xiàn),大多是些年輕的小媳婦,見來客人了,她們會走下織機,靦腆地默立一側,她們清澈、憂郁的眸子是我終生難忘的。那也許是渭河流域一種特有的古典的美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來,我的鄉(xiāng)親們是些最有文化的人。這些平日的泥腿子、莊稼漢、扛長活的,一到大年初一早晨,一個個從門楣上刻著“耕讀第”“詩書傳家”“仁義孝悌”匾額的院子里走出來,大都換上干凈的長袍,彬彬有禮,表情肅穆,背著手兒,緩緩地魚貫登上寺嘴山的家廟,去敬香祈福。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對祖先、對傳統(tǒng)的無比虔誠和敬畏。有些人的發(fā)型很怪,前半部腦殼剃得精光,后半部卻蓄滿長發(fā)。這是否晚清時代的一種孑遺?康有為、梁啟超似乎就留過這種頭。我一見就想笑又不敢笑。這種發(fā)型,在我印象里,直到“大躍進”時才不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陽人的方言也獨特有趣,把奶奶叫“婆”,把爸爸叫“大大”,把你的叫“牛的”,把我的叫“敖的”,把舅媽叫“妗子”,把最小的叔叔叫“碎爸”,等等。家鄉(xiāng)人除了勤于農耕,就是渴望孩子成為讀書人,尤重視書法字畫;看一個孩子讀書好壞,先看毛筆字寫得如何。外地公干的人一旦返鄉(xiāng),立刻就會有人手持宣紙登門來求“墨寶”。我毛筆字不行,這成了我多年來怕回老家的潛在原因之一。正因文風之盛,小小的新陽鎮(zhèn)出了不少人物,例如黃埔一期出身,曾任國民政府甘肅省政府主席的著名起義將領王治岐,著名文史大家霍松林,資深國畫家郭克,還有近年頗為活躍的中國道教學會會長任法融——他是鳳凰山席家寨子的,也可算新陽人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登上寺嘴山頂,新陽全境盡收眼底。渭水縈繞,山風呼嘯,城墻逶迤,枯草抖顫,天蘭鐵路風塵仆仆穿山越嶺而來,不由人遙想歷史。人們首先得拜黑爺。黑爺是雷氏宗族的偶像,史載黑爺名叫雷王保,生于西晉隴西郡,后為東晉有名的廉臣,其后裔多落腳于秦州。另一條史述似更貼近現(xiàn)代,言六百多年前,1379年即明洪武十二年,王家莊尚屬未開墾的處女地,植被茂盛,鳥獸成群,秦州守將雷時清的次子雷彬攜眷屬到此,為最早的拓荒者,他又招來外甥王世清共同墾荒,此地遂起名雷王莊。我查了書,洪武十二年正是頒布“大明律”的年頭,朱元璋殘酷的高壓政治達于頂點,雷彬的“避世”無疑是明智的。再后來,修起了寺嘴山城堡,并建雷氏宗祠,供奉黑爺。清康熙初城堡擴建為慶壽寺。今天它已是聞名遐邇的大寺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摸著垛口堅硬如鐵的老城磚問,這“方孔”何用,鄉(xiāng)人說是防土匪的,能向下發(fā)射土槍炮,當年抵擋過“白狼”。誰是白狼抑或白朗,我真不知。老人們說得最多的,是1935年8月9日,紅25軍徐海東、程子華部在長征中渡過渭水,駐扎于我王家莊、趙家莊的事跡。據(jù)92歲的王純業(yè)先生給我的信中說,那天正逢集日,在辦廟會,唱秦腔;因先前墻上多刷“紅軍可怕”“共產共妻”之類標語,大軍忽至,群眾驚得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大軍秩序井然,群眾并未驚逃,戲照唱不誤。大軍在河邊磨工們的幫助下安然渡過河。首長給每個磨工贈送了中藥兩丸,說是治感冒和腸胃病有奇效。晚飯部隊入各農家,凡取用百姓瓜菜、面粉、油鹽者,必放置銅元、銀元、紅白糖、茶葉等物補償,超過了市值。那天紅軍獨未進國民黨119軍軍長王治岐的家。程子華與王治岐在黃埔軍校同過宿舍,上世紀80年代兩人在黃埔校友會上見了面。王說:“當年何不進我家院子?”程說:“你家土坯房破破爛爛,戰(zhàn)士不愿進?。 倍怂鞊嵴拼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49年冬,解放軍西北野戰(zhàn)軍某部進駐新陽鎮(zhèn),后又撤出。我當時雖只六歲,記憶和貧窮作斗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家,就出了一位頂門立戶的女人,那就是我的大嫂謝巧娣。大嫂娘家是最貧困山區(qū)蚰蜒嘴的,為了糊口,她嫁來我家,做了聾啞人的妻子。因我的同父異母大哥雷嗜學是聾啞人,只會老實耕田。大嫂先是做童養(yǎng)媳,經(jīng)歷雷家老人先后謝世,逐漸成為家庭掌門人。她是六個孩子的母親。為人剛強,潑辣,能吃苦,敢踢敢咬,不畏強勢,護得住家里的那點財產,使一切覬覦者懼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嫂對我卻愛護備至,她大我二十來歲,對我的感情近乎母愛。大嫂一心想把我這唯一的小叔子徹底“天水化”。我少年時候,她就想著給我包辦婚姻,每到寒暑假,強拉我去相親,我眼睛近視,根本沒看清什么,敷衍而已。所以總是失敗。嫂子似乎不明白,我是只能生活在蘭州的,一切都屬無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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