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淡紫色的油漆

荊山游牧

在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像青煙一樣，只要風一吹便無影無蹤了，時間久了，曾經(jīng)有沒有這縷青煙來過這個世上都會被人們忘記；在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像灰塵一樣被人踩在腳下，有時變成了泥，有時變成了灰，根本就沒有人在意你的存在。 我和你，就是如青煙如灰塵一樣的人，沒有人會在意我們，但我會記著你！ 初識善軍的時候，可以感受他的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青春的活力。他告訴我，他的老家在江蘇江都，他在家學了幾年油漆工就和江都的泥瓦工大軍來到了湖北，那年他正好十七歲。他個子不高，但眼睛大而清澈，頭發(fā)很黑蓋住了耳朵，他臉上永遠掛著善良的微笑。 那時，我也剛參加工作，比善軍大三歲剛滿二十，但我比他幸運，雖然老家也在農(nóng)村，好在考取了大學，畢業(yè)后直接分配到了市公安局。 那天晚上，我和善軍在車站旁的一個小店宵夜，他喝了點啤酒，臉紅紅的，帶著幾分羞怯說：“我還有一個弟弟在老家讀書，我沒有哥哥，你就當我哥吧！”我爽快地答應(yīng)了。 之后，他每次給家里寫信便留著我的辦公地址，每次都由我?guī)退D(zhuǎn)信。他說，他的父親很早就病逝了，是他母親一人拉扯著他們兄弟倆，自他離開老家后，他母親一直不太放心他，現(xiàn)在放心多了。 一次，我來到他租住的出租屋，里面和我的單身宿舍一樣臟一樣亂，放著各式各樣的油漆桶，還有那些刷油漆的工具，有一套花花點點的工作服，上面全是油漆印，墻角放著一個木梯子，也是他每日出工時必帶的工具。我?guī)缀蹩床坏轿堇镉惺裁聪駱拥纳钣闷?，如果把屋?nèi)的凌亂去掉，那就空空如也了。他告訴我，他基本沒什么穩(wěn)定的收入，有時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也很正常。但他依舊那么陽光那么樂觀，他說，等他手藝好了，活就更多了，掙錢就容易些了。 后來，刑警隊的辦公室需要刷油漆，善軍說，我?guī)湍銈兯伞Ｕf干就干！他像繡花一樣，認真地刷著墻面。他人又活潑，刑警隊的同事們都很喜歡他?？焱旯さ臅r候，他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那些偷自行車的你們管嗎？我說，我們刑警隊辦的都是大案，如果發(fā)現(xiàn)小偷小摸就向派出所舉報。 他真的對抓壞人很上心，他對當警察也有著天然的沖動，他覺得經(jīng)常和警察在一起他的夢想就看得見摸得著。想不到，他在我辦公室刷油漆的時候，看到我的抽屜里有一副手銬，他就悄悄地拿走了。就是他這一次無知的舉動，讓他一輩子都蒙受著委屈，也讓我們之間兄弟般的情誼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那天傍晚，他守在電影院附近仔細觀察來來往往騎自行車、推自行車的人，也許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他看見一個神色慌張的人，便亮出別在腰間的手銬說：“我是公安局的！要檢查你的車子！”哪知對方做賊心虛，丟下自行車就跑了。善軍推起小偷丟下的自行車，得意地來到市公安局門口。 真是無巧不成書！公安局的一位家屬看到善軍推著的自行車，一眼就認出是他剛剛被偷的那輛，他扭住善軍大叫：抓偷車的！善軍百口難辯，被一擁而上的警察逮進了公安局治安隊。警察們?nèi)绔@至寶，邊搜身邊審問，竟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副手銬，還有一張我的照片！警察們軟硬兼施，刨根問底；善軍哪見過這陣仗，嚇得不知所以，只好一五一十把真相告訴警察。哪知警察根本不信，說他編故事，不老實，非要他承認偷了手銬、偷了自行車。善軍當然是據(jù)理力爭，結(jié)果招來警察一頓打罵。之后，就把他銬在一個長條板凳上等候發(fā)落。 也許是辦案警察的粗心，也許是他過于瘦小，善軍竟輕易地從手銬中掙脫了出來，并趁警察去吃飯無人看守之際悄悄地溜走了。 他這一走算是把我給害慘了。全局上下都在議論是我把放走了，只有治安隊的熊彪隊長說：“我信得過你！你不會私自放走一個人的?！蔽衣牶笱蹨I都快掉下來了。俗話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心里清楚，治安隊的那幫警察把人弄跑了，又怕領(lǐng)導追究，一定會急中生惡，一定會找個替罪羊——我就是最好的人選：我是刑警隊的人，手銬是我的，照片也是我的，我是個合情合理的替罪羊！ 接著，熊隊把那副手銬和我的那張照片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手銬和照片，心里沉甸甸的，我驚奇地看見照片的邊上有一滴綠豆大小淡紫色的油漆！ 善軍就這樣消失了。九十年代初期，這樣的小偷小摸案件多如牛毛，時間一長也就沒人理會了。盡管這期間，局里并沒有啟動任何程序調(diào)查善軍脫逃之事，但我心里清楚，很多領(lǐng)導和同事對我還是將信將疑的。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善軍如一塊石頭撞擊一池平靜的湖水，也如一粒雞蛋撞向一塊頑石，他竟鬼使神差地溜進了市公安局。哪知門口值班的一個警察一眼便認出了他。警察不動聲色，悄悄告訴其他值班人員：之前脫逃的一個江蘇小偷到公安局家屬區(qū)去了。當晚，公安局上上下下都躁動起來，把辦公樓和家屬區(qū)的角角落落捜了個遍，終于在一個樓道里抓住了他。他神色慌張，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里裝著厚厚一疊信紙，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后來，我知道了那封信的大致內(nèi)容，主要是說他不是刑警隊人放的，是他自己掙脫了手銬走掉的；自行車也不是他偷的，他是要把小偷丟下的自行車交給公安局的；手銬也是為嚇唬小偷才拿走的…… 可想而知，他的天真和幼稚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相反，讓他再次受到非人的折磨。后來他被受容審查并被稀里糊涂地勞動教養(yǎng)一年！ 其實，我和刑警隊的同事們一樣，對他非要自投羅網(wǎng)百思不得其解，也為他的不幸遭遇深感同情又無能為力。那天，教導員說，你們?nèi)ヌ釋徱幌鹿栖?，看他到底是哪根神?jīng)出了毛病！ 當天，我就和警犬訓導員李榮新到收審所提審善軍。值班員把他叫到我們面前時，只見他滿臉愧疚，一個勁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我連累你們了。 他說，他之所以要跑，是因為警察不停地打他，非要他承認偷了自行車，他實在受不了； 他說，他本想跑回江蘇再也不到湖北了，但那樣警察就會認為他真是一個小偷了，可能連我也不會相信他了； 他說，他在收審所里呆一年就是沒有自由，和外面做工也差不多，有吃有喝…… 看到他凌亂的頭發(fā)、失去光澤甚至有些呆滯的目光，我心里五味雜陳。他的遭遇、我的無奈瞬間變成難以抑制的憤怒，這怒火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奔騰而出，讓我一下子變得狂躁而痛苦，我竟一反常態(tài)，抬起一腳踢到善軍的腿上，并惡狠狠地說：你還回來干啥？！你有病嗎？！他踉蹌了一下，默不作聲地看著我，一串悲涼的眼淚從他空洞洞的眼中落下來。 之后很多年，我們幾乎斷了音訊。這期間，我成了家，當了爸爸；我從刑警隊調(diào)到指揮中心，并不斷成長進步，當上了指揮中心主任。但善軍什么時候從收審所出來的、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我一概不知，他也從來沒有聯(lián)系過我。由于繁忙的工作，還有許多亂麻般的瑣事，我常常感到焦躁而空虛，我在矛盾中掙扎著，感到人累心累，那段日子幾乎很少想到善軍。 有一次，我到龍泉派出所檢查110接處警工作，竟在派出所門口意外地碰見了善軍。他還是穿著一身沾滿油漆的工作服，手里夾著一支煙，蹲在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但他的眼睛有些不自在的躲躲閃閃。我走上前關(guān)切地問：“你怎么在這兒？”他仍然蹲在臺階上，迅速地抬眼看了看我又把眼睛移到別處。他答非所問，苦笑著說：“我知道你當主任了，我……”他的聲音很小，語速又快，我?guī)缀趼牪磺宄竺嬲f的話。 這就是我和善軍的最后一次見面，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的寒喧，卻讓我有了深深的自責。善軍雖然沒有聯(lián)系過我，但他一直惦記著我，而我卻沒有給他任何關(guān)心和幫助。 有道是：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隨著一路的顛簸，我常常懷念那些單純又充滿激情的日子，時常想起過去的事、過去的人，也時常在回味過往中反思自己，并在回味和反思中漸漸成熟。 有一年春節(jié)，我和妻子到栗溪給岳父岳母上墳，一路上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我突然想起了善軍。我對妻子說，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持續(xù)低溫，母親在家養(yǎng)的上百只肉雞就快凍死了，還可能染上雞瘟，不及時出售母親幾個月的心血就白費了。我找到善軍商量辦法，他二話不說就從工友那里借了一輛板車和幾條麻袋。我和他冒著暴雪，來回走了二十多里，把幾十只上了斤兩的肉雞拉到城里，然后一家一家餐館去兜售，一直到很晚才賣完。我跟妻子說，路上有一個大上坡，正迎著北面，風大雪深，我們幾乎是從雪里一路爬過來的。 我告訴妻子，善軍有一個警察夢，他總是想給我提供一些線索，把那些干壞事的人都抓起來，也希望我能夠通過他的線索破案立功。他甚至問過我：能不能參加派出所聯(lián)防隊的夜間巡邏，幫他們抓小偷？他的這些想法，那么真實、那么樸素、那么迫切，但都沒有引起我足夠的重視，我總感覺他還不成熟，只是一時沖而已；我也沒有盡到一個警察、一個哥哥的責任，引導他如何做才沒有風險。特別是在他蒙受冤屈的時候，我沒有給他任何幫助，甚至把無能與無奈發(fā)泄到了他的身上。那一刻，他的眼中在流淚，心里也一定在滴血！ 妻子是個善良又聰明的人。她說，善軍把他心中的偶像已經(jīng)具象化了，他已把你當成他的偶像、他的寄托。你那一腳一定讓他覺得你在怪罪他。其實，你們雖然長時間沒有聯(lián)系，但你也在惦記著他呀！你為什么不找找他呢？你應(yīng)該把對他的關(guān)切告訴他，你應(yīng)該主動去消除你們之間的誤會?。?lt;/p> 妻子多次囑咐我，人和人有一分真摯的感情來之不易，人與人之間的誤會不能說清楚、心中留個疙瘩就留下了遺憾。 正當我下定決心要去打聽善軍的下落時，2020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徹底打亂了我的節(jié)奏，所有人都處在一種非正常的生活狀態(tài)，我們也處于高度戒備、高度緊張的工作狀態(tài)中，根本沒有心事去考慮善軍的事了。 一天，善軍的老鄉(xiāng)小童說，他回江蘇了。他還告訴我，善軍結(jié)婚了。 我總算聽到了善軍的一些消息。 但我還是心有不甘：他就是回老家了，我們也應(yīng)該見上一面，敘敘舊、拉拉家常，畢竟我們太久沒有見面了。 2022年的春節(jié)，我再次無意中提到了善軍。妻子說，你還是放心不下他呀！你為什么不下決心找找他呢？你為什么要給自己留下一個遺憾呢？說不定他又回來了呢。 妻子好像有某種先見之明，反復催促著我。我也強烈地感覺到善軍還在荊門：他當初那么年輕、有那么多選項時都沒有離開荊門，他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在荊門！ 我下定決心，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善軍的下落。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于在四干渠邊的一個居民區(qū)得到了善軍的訊息，但這個訊息讓我萬分沮喪！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告訴我，善軍上半年得了肝癌，被他弟弟接走了。老者說，善軍有一個孩子在荊楚理工學院讀書，畢業(yè)后到北京上班去了。老者說完就是搖頭。 我順著老者提供的線索，找到了善軍租住的地方。房東在三樓隔了幾個單間，他住在其中一間，現(xiàn)在還空著。我在上樓的拐角處看到了一副熟悉的木梯，和我第一次到他出租屋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這樣的木梯伴隨著他忙碌而卑微的一生，他走了，把這個枷鎖留在了荊門。 我立刻有了不詳之兆！我一定要找到他弟弟！在房東的幫助下，我查到了一個電話，應(yīng)該是他弟弟的。我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是不標準的江蘇普通話，他說，我哥哥已經(jīng)走了，5月25日走的…… 原來，善軍被確診后，身體每況愈下。春節(jié)過后，房東害怕他死在出租屋里，幾次催他搬家。面對如此世態(tài)炎涼、如此雪上加霜，善軍心煩意亂。想回老家，可母親已經(jīng)過世了，萬般無奈之下，他只有聯(lián)系遠在云南迪慶的弟弟?？芍^兄弟情深！弟弟二話沒說就來到荊門，用一輛皮卡車把他接到了迪慶。 善軍的弟弟告訴我，善軍到迪慶后病情惡化得更快，每天都要靠藥物減輕難以忍受的疼痛。兩個月下來，瘦得不成人樣了，極度虛弱。在他即將離開人世的前一天，他艱難地爬起來，在弟弟的攙扶下，走到屋外，久久地凝望潔凈的藍天、白云，還有遠處的雪山，他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享受著溫暖的陽光，留下了一張穿著睡衣、戴著氈帽的照片。 第二天凌晨，善軍在病魔的折磨下，帶著對這個世界無盡的依戀走了。 　　 善軍走了，像塵埃一樣悄無聲息。在我的一再懇切下，善軍的弟弟發(fā)給我一段善軍離世前的視頻，雖然只有短短的2分36秒，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臉臘黃而消瘦，看不出任何生氣；他的雙唇微微張開，似乎還有許多事情要交代；他的雙眼呆滯而空洞，但努力地睜著不想閉上，他那樣倔強而頑強地盯著我，盯著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 善軍走了，剛過五十，從未享受過真正美好的生活，一直在社會的底層掙扎。盡管如此，他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眷戀、對兒子的牽掛，讓他對這個世界有著萬千不舍，才把空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愿甚至害怕閉上眼睛，他渴望這個世界永遠在他眼中，閉了眼便什么都沒有了。 善軍走了，也給我的內(nèi)心深處留下了深深的遺憾。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我沒能給他一絲的幫助。那個時候，我可能正在忙于很多無聊的應(yīng)酬和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更讓我感到悲涼的是，為什么在他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沒有尋求我的幫助？也許，再好的友情隨著時間的沖刷也會變得淡漠。他可能想到過找我，可根本就沒有我的聯(lián)系方式；也可能他心中一直認為我在怪罪他，特別是收審所里的那一腳，真正踢斷了我們?nèi)缧值馨愕那檎x。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風，吹夢成古今?；叵肫鹱哌^的路，有太多的草率甚至魯莽，當我漸漸成熟并學會了反思和檢討的時候，真情已漸行漸遠，同行的人也越來越少。 善軍走了，留給我一張滴了一滴淡紫色油漆的照片，那是我的一張生活照，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我，和他一樣單純而陽光。這張照片是警察從善軍身上搜出來的，警察問他為什么偷我照片時，他坦然地說：“他是我哥！” 后來，他的一位工友告訴我，善軍一直把我當親哥一樣，總是在工地休息的時候，把我的照片拿給他們看?？勺詮纳栖姳魂P(guān)了一年后，便變得沉默寡言了，而且脾氣也變得很暴躁，經(jīng)常無緣無故地摔東西。后來，善軍和一個女子草草結(jié)了婚，連結(jié)婚的喜酒也沒有擺。他不勝酒力，偶爾也喝一點啤酒，一喝就滿臉通紅甚至有些醉意，喝醉了他就一個人嚎叫、流淚…… 善軍的弟弟告訴我，他在“十一”長假時已把他哥的骨灰安葬在江都老家了，善軍的兒子也帶著女朋友從北京回來給他爸磕頭燒香。但他只字沒提善軍的妻子，我也不好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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