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戰(zhàn)地回憶（九）

杜小紅

李智穎 日夜兼程 春雨連綿，白茫茫，霧蒙蒙，百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此刻敵機絕少出動。 傳來首長命令，白天行軍。這是入朝作戰(zhàn)以來第一次。 部隊拉開距離，走了一段公路。公路兩旁的稻田里，浸泡著李承晚士兵腫脹的尸體。橫躺豎臥的腐尸散發(fā)著一股股惡臭味兒。下了公路，折向盤山小道。這小道，是前面的部隊剛剛在樹叢中踩出來的，彎曲，泥濘又溜滑，樹木茂密低矮。 我們在樹叢中鉆進鉆出，不是被樹枝扎破臉，就是掛住小辮子。四個女兵索性把辮子塞進軍帽里，急匆匆緊跟部隊翻山越嶺。 不知爬了多久，登上一座山峰。舉目四望，十分壯觀，頭頂上是白蒙蒙的細霧，腳下是飄悠悠的白云，青綠的山峰時隱時現(xiàn)。在戰(zhàn)爭中，人們緊張的無心欣賞這大自然的美景。但這自然美，卻使每個戰(zhàn)士贊嘆不已。山上山下鮮明對照，人們更加憎恨發(fā)動戰(zhàn)爭的侵略者。 不知是氣壓低還是高山缺氧，我忽然覺得昏昏悠悠，心慌難耐，惡心想吐。 這時，從前面?zhèn)鱽碓匦菹⒌目诹?。培惠急忙接住我的行裝，攙扶我，找塊石頭坐下。劉干事弄來一塊濕淋淋的破草袋鋪在地上，說，坐在上面歇歇吧，你是不是病了，氣色很不好？我答，沒事兒，一會兒就過去了。培惠蹲在我身后，讓我靠在她胸前，半臥在草地上。鶴軒也把她水壺里僅存的幾口涼水叫我喝下。 指導(dǎo)員急忙過來對我說，李智穎同志，你病了怎么不吭聲呢？快去找醫(yī)生。我告訴他，不用麻煩，已經(jīng)好了。 將近黃昏，部隊進入一條只有一間大草房的山溝宿營。 空曠的破屋盡頭，角落里睡著一個男病人。聯(lián)絡(luò)員咿咿呀呀的和他交談，原來是癱瘓病人不能動彈。于是，四個女兵背著全部行裝，握著手中唯一的武器小鐵鍬（鎬），分坐在門口兩側(cè)。培惠和鶴軒警戒，王毅和我先打個盹。后來指導(dǎo)員通知我們?nèi)ド狡峦诜揽斩?，她們仨個異口同聲不許我去，并揚言說如果我硬逞能，去了也要把我捆起來。臨走，大家囑咐務(wù)必提高警惕。 我獨自一人在黑洞洞的破屋里坐立不安，心神緊張。難道這就叫害怕？怕什么呢？我提著武器摸黑走出屋，靠墻站在屋檐下，仔細聽聽屋里的動靜，看看雨夜里有無黑影，總覺得要有敵人偷襲。 在激烈的槍林彈雨，硝煙火海里進進出出，不知什么叫膽怯，為什么此刻卻害怕了？我正要起步去找戰(zhàn)友，培惠和王毅回來了。 她們說，快走，洞挖好了，進里邊避避雨去。她們拉著我鉆進洞里，剛剛坐穩(wěn)，又接通知，立即出發(fā)。 我們四個女兵急忙起身趕上隊伍。 雨還在下，部隊急駛在泥濘、崎嶇、狹窄的山間小路上。身上的負荷越來越重，雨布早已濕透，單軍衣緊緊貼在身上。 翻過一座大山，還沒到達山底，傳來就地休息的口令。 我們坐在綠蔭如蓋的大樹下，山坡上竟是含苞欲放的金達萊花。指導(dǎo)員派男同志去尋找防空洞，回來說有個小洞，女兵優(yōu)先。于是我和培惠，鶴軒、王毅以及護士高鳳音、陳素媛、周桂芳一個挨一個彎腰鉆了進去。原來這是一個1米長、寬不足2米的巖體，地上的積水把墊著的稻草漂浮了起來，洞頂上不停的往下滴水，洞壁的稀泥黏糊糊。七個人怎樣安排？快言快語的高鳳音說，咱們兵分兩路，挨肩弓腿，面對面來個腳吧丫大會師。 當(dāng)然，也只有如此。培惠和鶴軒坐下來便呼呼入睡。照我看，她倆不是酣睡，而是月經(jīng)失血過多、勞累過度的昏睡。 女同志們出國時帶的衛(wèi)生紙早已用光，只好使用撕下的日記本紙和撿來的報紙。連續(xù)行軍中，大腿內(nèi)側(cè)磨掉了一層皮。每走一步都針扎火燎般的疼痛，雖然這不是槍傷彈傷，可和負傷能有多少區(qū)別呢？帶著例假坐在泥水里睡覺是個啥滋味，沒有親身經(jīng)歷的人是無法想象的，可女兵們卻睡得十分深沉。 女同志每人身上都有一個救急包，但誰也沒有打開。沒有動用一個棉球兒，一條繃帶。我們知道，戰(zhàn)地救急包要等到急救時才用。 雨不停的下，小洞被雨水浸透，女兵們被漏下的雨水澆醒。 我們只好從小洞里爬出來，披著雨衣，全部著裝在雨里站著，等待著出發(fā)的命令。 戰(zhàn)斗間隙的小憇 又是一夜急行軍。拂曉前，隊伍從一個大鎮(zhèn)子邊緣繞過，拐進一條山溝里宿營。 這里的樹已經(jīng)長出新葉，一棵棵大樹就像撐開的一把把綠傘，在樹下防空，休息著實不錯。 太陽剛剛露頭，就有兩批敵機擦著山頭呼嘯而過，飛向我們的后方?，F(xiàn)在，我們的部隊已突破敵人防線，插入敵后。激烈的槍炮聲在我們后面漸漸遠去，周圍一片寂靜。 聽?wèi)T了槍炮聲、炸彈聲的轟鳴，突然四周靜悄悄的，心里倒覺得不是滋味，說不清是安寧還是恐懼。 戰(zhàn)友們有的看地形兒，有的找棲息處，有的在收集落葉，拔枯草。領(lǐng)導(dǎo)再三催促，要大家先吃了早飯再歇息。我實在困極了，始終沒聽見，靠著棵樹，一坐下就睡著了。第五次戰(zhàn)役開始后，晝息夜行，每夜都要走上幾十里路，人困馬乏。不論是在公路上或小路上，走著站著，我們都可以睡覺。 不一會，鶴軒連推帶喊，把我叫醒，讓我跟她下山去找水。 記得夜里來這里，路上曾聽見有汩汩的流水聲，我跟著她拎了幾只軍用水壺，順著來路往回走。只見靠近城鎮(zhèn)邊的公路上，到處都是用白灰標(biāo)著的，表示有地雷的白圈圈，一個挨一個。難怪昨天夜里我們是繞道行軍。 抬眼看，前面是好大一個城鎮(zhèn)。清一色的青磚瓦房，四四方方，一座一座，遠遠望去頗像廟宇，十分壯觀。 鎮(zhèn)邊路口豎立著一塊大石碑。碑中央豎寫著三個漢字，“議政府”。啊，已經(jīng)逼近漢城了。我們頓時驚喜萬分，初嘗勝利的喜悅，以為我們很快就會把美帝趕出漢城了。 街道口、公路邊、稻田里、瓦屋旁停放著許多漆著白五星的美軍破坦克，爛汽車。敵人剛剛撤離的炮陣地上，廢炮彈殼兒堆的像小山似的。罐頭盒子，破鋼盔，什么都有，這里簡直成了垃圾場。 找到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水溝，鶴軒和我蹲在溝邊，雙手捧起水喝了幾口，覺得沒有異味，無異常反應(yīng)，這才開始灌壺。 忽然，村邊大院里咿咿呀呀有人的喊聲，原來是一個年輕婦人穿著一身艷麗衣裙，背上背著一個嬰孩。她正站在井臺上，指著壓水機示意我們過去，并大聲向我們打招呼。 我碰了鶴軒一下，示意注意。其實她早看見了，說別理她，說不準會是特務(wù)呢，要提高警惕。 我們迅速在河溝里灌滿了水壺，離開了。 水來了，大伙兒進餐。有人想起了在清水洞吃面包的事兒。于是我們又當(dāng)了一次面包師傅，倒出一碗炒面，加上少量水，捏成團兒咬著吃。這比起一口炒面，一口涼水，或是用水把炒面和成糊糊要好吃的多。盡管沒有一點兒糖，可吃起來覺得香香的，甜甜的。 <ul><li>一把雪一把炒面，就是戰(zhàn)士們的食物（轉(zhuǎn)載自網(wǎng)絡(luò)）</li></ul> 　　飯后，男同志們?nèi)⑻幮菹?。我們四個女兵在一棵矮樹下，兩人一伙各用雨布搭起帳篷休息。 我們把一塊雨布的四角分別吊在樹枝上，下面墊上厚厚一層枯草，枯草上面再鋪塊雨布，這樣一座帳篷便搭好了。人坐在鋪著雨布的枯草上，顫顫悠悠，挺舒服。不知是誰風(fēng)趣的說，我們睡的是鋼絲床，吃的是甜面包，真是好生活。 說真的，當(dāng)時我覺得世上最香甜的食品當(dāng)屬冷水炒面做的面包，那最舒服的，莫過于我們自己造的臥鋪了。 這一天，風(fēng)和日麗，小山上一片新綠。 我們在寂靜中度過了大半天時光。戰(zhàn)斗間隙的寂靜，往往意味著將有更激烈的戰(zhàn)斗。（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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