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如舞

聽說老宅快要拆遷了，志遠帶上妻子，從城里驅(qū)車趕回老家，打算給老宅多拍一些視頻照片，以作紀念。 這座老宅是志遠七八歲時，老爺子操心蓋好的。老爺子是村里幾十年的老文書了，雖然已進入古稀之年，頭腦思維卻清晰得很，記憶力比年輕人還要好。且早年當過鄉(xiāng)醫(yī)開過衛(wèi)生室，在村里數(shù)得上是文化人。由于老爺子人品正直，又有醫(yī)術(shù)在身，所以鄉(xiāng)親們對老爺子也是很敬重的。 當年蓋這座房子時，老爺子正值壯年，他對房屋的設(shè)計要求還是挺高的。不論是門窗設(shè)計還是房屋布局，就算今天看來也依舊令人滿意。堂屋對開的兩扇門上刻著一對大氣的如意結(jié)，令整扇門顯得別具一格，看得出老爺子對房屋建設(shè)以及對生活期望的用心。面對農(nóng)村建設(shè)新規(guī)劃，志遠爺倆對老宅的拆遷，也是萬般不舍在心頭。 　　這天周末，家人們聚在一起，重新審視著這座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院子周邊角落里種著幾棵石榴樹，正值八月時節(jié)，石榴紅紅火火地掛在枝頭咧著嘴笑，似乎一點兒感覺不到對老宅的不舍。院中央東西各一棵老槐樹，與老宅一起經(jīng)歷著風雨，高大茂密的樹冠如一把撐開的大傘，堅定地守護著這個家園。志遠仰望著老槐樹，正午的陽光透過枝葉，斑駁得照在臉上有些刺眼，他瞇起眼睛，使勁兒吸了口氣，似乎要將兒時記憶中那股甜絲絲的槐花香深深藏在心底。他與父親一起圍著老槐樹轉(zhuǎn)了一圈，父親伸手慢慢摸挲著老槐樹粗硬的樹干，發(fā)出一陣重重的嘆息。志遠懂得老父親心中的那份不舍，而他又何嘗不是呢？這里是他全部的童年記憶，老槐樹見證了他青澀懵懂的少年時代，陪他走過了奮斗的青年歷程，而今，他終于如一杯醇厚的茶慢慢沉淀，清醒且安逸得度著中年日常。本以為，他也會跟父親一樣，退休后將老宅重新翻修成自己喜愛的樣子，在此幸福得過上田園生活。不曾想，如今父母也要惜別老宅，搬到他剛為父母裝修好的樓房去生活了。 　　志遠的母親是一位善良樸實的農(nóng)家婦女，話不多，一直在家里默默收拾著東西。院子一角堆著許多廢舊的家用品，兒媳過來幫婆婆一起收拾著，這些陳年老貨也算曾經(jīng)的家珍了，現(xiàn)在都要被無情得扔掉了。婆婆嘴里念叨著什么，似乎很是不舍，志遠走過來說：“扔了吧，搬家后這些東西也用不上了。”老人沒說話，拉起兒媳的手走向東院。 東院像是這個家的“花園”了，平日里不住人，老兩口都喜愛花草，所以院子里種了一棵山楂樹，一棵桃樹，地上還栽種著幾棵一人多高的月季花，盛夏時節(jié)，各色月季正在盛放著，絲絲縷縷的花香給小院平添了幾分浪漫。院子的西南角種滿了竹子，高大直挺挺地向上生長著，這里與其他地方似乎兩重天一般，即使艷陽高照，這一隅小竹林也如同一片清涼之地。老爺子說這下邊有水源，所以竹子才會長得這么旺。老爺子從年輕就是喜愛竹子的，他常常引用蘇東坡的詩句來形容他對竹子的迷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使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yī)?！倍丝蹋鲱^望向竹子，久久未動。清瘦的身影在陽光的照耀下，志遠覺得父親竟多了幾分清風道骨的模樣。 　　婆婆與兒媳則來到東院墻外，這座院墻在兒媳看來是整個東院最美的地方了。高高的院墻是由紅磚砌成的，年代久了，有些古香古色。上面爬滿了薔薇花與凌霄花，墻角還掛著許多絲瓜，綠綠的絲瓜頂著嫩黃的花，正在努力得長大。粉色、玫色，白色的薔薇花占據(jù)了墻面的三分之二，正美美地綻放著，簡直就像一塊網(wǎng)紅打卡地。兒媳讓婆婆站在一簇薔薇花下，從不同的角度給婆婆也拍了些照片，而最令她滿意的是抓拍的一張，滿眼的不舍正透過望向花墻的一刻，被兒媳留作永恒的紀念。 這片花墻是志遠與妻子最鐘愛的地方。這里也是倆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正值花開的那天，她便被滿墻的芬芳驚艷了！一個熱愛生活的家，一個喜歡打造美的人，想來是懂得生活的吧。正當她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里時，志遠拿上相機對她說：“站過去，我要給你多拍些照片，以后，你最喜歡的這片花墻就要拆了?！焙鋈唬瑴I水從她的腮邊滑落，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得喜歡這片花?！具h也愣住了。他抓拍了幾張妻子此刻最真實的樣子，又轉(zhuǎn)身回到屋里取出自己的手機，一把攬過妻子的肩膀說：“別哭了，我們的陽臺上再給你開辟一小塊薔薇花墻。”妻子抹了把淚水笑了，甜甜得將頭依靠在丈夫的肩頭，倆人站在花墻下，用手機自拍了好多好多照片。老兩口滿臉笑意，借故去收拾西邊院子了。 　　志遠倆人回到西邊老宅的時候，見父親正在東廂房里收拾書籍，這間屋子是老人珍藏寶貝的地方。房間不大，只有八九平米，里面雖滿滿當當，卻干干凈凈。屋子只容得一人進去，老爺子常常在里面一待半天不出來，這里是他豐盛的精神領(lǐng)域。 屋子靠南邊，一摞一摞的報紙，被疊的方方正正，用繩子十字交叉打結(jié)，整整齊齊得擺放在用木板架起的地上，高的快抵達房頂。這些報紙是1984年以來開始存放的，有《大眾日報》《人民日報》《農(nóng)民文摘》等，報紙的一旁還擺放著幾摞《半月談》《農(nóng)業(yè)知識》等刊物，報紙因時間的久遠而變得有些泛黃，那是來自歲月的沉淀。老爺子說這些報刊與報紙閱讀完，很多人都會隨手扔掉或當廢紙生爐子了，但他每次看完都會仔仔細細得打包好好收藏著。老爺子說：“有文字的東西我不舍得扔?！?lt;/p> 這間屋子幾乎一面墻的書架上，擺滿了志遠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畢業(yè)的書，而另一面有些陳舊的書櫥里，則排滿了志遠小時看過的所有畫冊與報刊雜志。志遠指著那面書櫥對妻子說：“那里面有我小時候最喜歡看的連環(huán)畫冊，有《林海雪原》《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等，那時候村子里有人拿好吃的來給我換書看，我從不愿意，因為怕?lián)Q出去給我弄丟了，我也不舍得。” 志遠在櫥子里找出幾本厚厚的書，有單田芳老先生寫的《童林傳》和《三俠劍》，還有《白眉大俠》，書本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墨汁的味道，紙張已經(jīng)有些泛黃，志遠說這幾本書已經(jīng)四十多年了，是他的大伯留給他的。大伯生前也是老中醫(yī)，特別喜歡聽評書，志遠深受大伯影響，從小就把這幾本評書放在枕邊，一遍遍翻看著，直到現(xiàn)在也還保持著聽評書的習慣。 屋子的中間擺放著一張舊式的桌子，方方正正，上面整整齊齊得用書架擺放著老爺子的醫(yī)學書?！锻饪茖W》、《內(nèi)科學》、《兒科學》、《解剖學》，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竹竿山人醫(yī)案》。這是一部有名的清代醫(yī)學書籍，老舊的樣式，由粗線裝訂，里面的文字全是繁體字，老爺子視此書如寶，如“鎮(zhèn)家之寶”般將此書擺放在屋子的正中央。相信在老爺子行醫(yī)的過程中，此書一定給他注入了無窮的知識瓊漿。 而桌子的一角，擺放著一個雞翅木的筆架，上面掛著幾支粗細不一的毛筆。那是每到年底，老爺子會親自寫春聯(lián)和福字的。志遠記得，每年臨近春節(jié)的晚上，總會有親戚鄰人，拿上紅紙要父親寫春聯(lián)，而他則在旁邊給父親忙著干著干那，似乎父親分配給他研墨的工作，既是他的最愛，也是對他最大的肯定了。志遠對妻子說，小時候印象里父親的毛筆字寫得一般，只是喜歡寫福字而已，鄰居們看到也便喜歡讓父親來寫春聯(lián)罷了。父親熱心，便不好推諉。父親對志遠的說辭從不否認，只是笑笑不說話。后來年紀大了，眼睛花了，便不再寫，筆架安靜得擺放在那里，卻是一塵不染。 說實話，志遠妻子剛嫁入的時候是非常震撼的。她很難想象一個看似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會有如此優(yōu)良的家風。而這滿屋的書香氣，在她眼里，也變得格外誘人起來。 　　看著這些被打包的報紙和擺放整齊的書本，志遠夫妻倆從心底敬佩老父親的精神，這是留給后人的文化傳承，一筆寶貴無價的精神財富。 志遠懂得父親的最愛，所以早早收拾出了一間空房，以便收藏這滿滿當當?shù)臅?。他甚至想好以后也會留給自己的兒孫們，讓孩子們繼續(xù)傳承這筆財富。 志遠拿起手機，拍下父親在書屋看書的樣子。母親悄然走了過來，站在兒媳旁邊小聲說：“看見了吧，這是你爸的老古董?！眱合毙α苏f：“不，這是咱們家傳的寶貝！” 當夕陽撒向老宅，一陣風吹過，傳來一陣香氣。不知，是墻外的花香，還是屋內(nèi)的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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