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 于艾平 作家于艾平</p> <p class="ql-block">三 </p><p class="ql-block">母親用這筆錢還過呂大姨五元錢，好借好還，再借不難，決定去街里買副食品，補(bǔ)貼一下我們沒有油水的肚子。</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母親領(lǐng)我乘上２路電車去買副食品。途中，她建議在群英樓下車，步行三站路去中市場副食品商店，這樣，就可以省一角車票錢給我買根冰棍兒解解饞。我欣然同意，東張西望地扯著母親的衣襟下了電車，看什么都新鮮。我覺得自己有好幾年沒上街了，高興得不是在走，而是像麻雀那樣雙腳跳躍著前進(jìn)，直到母親兌現(xiàn)諾言，買了一根冰棍兒，才跟在她的身后放慢腳步。我慢吞吞走著，舉著冰棍兒小心翼翼吸吮，生怕它凍不結(jié)實掉下一塊。</p><p class="ql-block"> 大晌午頭，熱氣蒸人，一陣干燥的風(fēng)在追逐塵土，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我們路過市委大院，院墻上貼滿大字報和標(biāo)語，經(jīng)過風(fēng)吹雨打，撕裂的紙張隨風(fēng)飄蕩。我不想看大字報，無非是打倒這個打倒那個，到處都是這種內(nèi)容的胡說八道。我們又往前走，轉(zhuǎn)眼之間發(fā)現(xiàn)大字報中有一段漫畫欄，畫上的人物非?；尚?，不由松開母親的衣襟欣賞起來。頭一張畫的是跪在地上求饒的走資派，西葫蘆臉上滿是大麻子點兒，禿腦門頂豎立幾根亂茅草，巨大的鼻頭占據(jù)大半張臉，身子只有面孔的三分之一。第二張畫上是一個穿著高跟鞋的時髦女人，短短的布拉吉（連衣裙），脖子上掛著好幾串項鏈，大波浪燙發(fā)披在肩頭，兩個乒乓球眼鼓出眼眶。 </p><p class="ql-block">我笑起來，好奇地問母親： “她是誰呀，這么難看？” 顯然影射的是王光美，她遲疑了一下才告訴我。</p><p class="ql-block"> “王光美！為什么要畫她？”</p><p class="ql-block"> “劉少奇的夫人?！?</p><p class="ql-block">“她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咱們不看，有什么好笑的，這是侮辱人格！” </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侮辱她？” </p><p class="ql-block">“我怎么和你說呢，你還小，走吧走吧?！?</p><p class="ql-block">母親沒法兒對一個孩子解釋清楚，嘴唇悲哀地顫動一下，不耐煩地拉起我的手。</p><p class="ql-block">她也是身受其害的人，同樣無法理解為什么要侮辱國 家主席 夫人？我不知不覺間吃光冰棍兒，奶汁流濕胸前的衣襟，母親為我擦過嘴角，強(qiáng)行拉我離開漫畫欄。我突然想到幸虧糖廠的造反派中沒有漫畫家，這對所有走資派都是一種危機(jī)，要有這么高的畫技，還不知會把我的父母丑化成什么樣子！</p><p class="ql-block"> 我回味著王光美的滑稽樣，咬著冰棍兒筷子走進(jìn)中市場。母親讓我扔掉冰棍兒筷子，不要再丟人現(xiàn)眼，領(lǐng)我直奔豬肉部。偌大的市場內(nèi)貨架上空空蕩蕩，物資十分匱乏，豬肉部里的人排著長隊，我排在后面，母親到柜臺前看看買什么樣的肉好。那時候買什么都要憑票供應(yīng)，什么自行車票、手表票、鞋票、布票、棉花票、肥皂票、棉線票、糧票、油票、糖票、肉票、蛋票，甚至買塊豆腐也得要票。副食品每年發(fā)一次票，日用品每季度發(fā)一次票，家家戶戶的抽屜里都有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票證。</p><p class="ql-block"> 顯然，國家正在經(jīng)受著另一場經(jīng)濟(jì)危機(jī)，這是政治運動不可避免的產(chǎn)物。肉很便宜，鮮肉九角錢一斤，凍肉八角錢一斤，排骨六角錢一斤。母親用二斤肉票買下二斤凍肉膘，準(zhǔn)備回家煉大油炒小白菜吃。我略覺失望，沒買鮮肉怎么解饞，搖著她的胳膊不肯出去?！皨寢?，買點兒肉么，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了。媽媽，就買一點兒，好嗎？媽媽，媽媽！”母親被我嘟囔得心軟了，走了幾步停在門口，又返回來拿出二斤肉票買下四斤排骨（一斤肉票可買二斤排骨），我們滿載而歸了。一走出豬肉部，我看到理琨叔叔拎著菜籃子迎面走來。他穿著一身舊中山裝，面色凝重，身體明顯削瘦了，一看就是靠邊站的老干部。</p><p class="ql-block">我驚喜地說： “媽，理叔叔！” </p><p class="ql-block">“志剛同志，”</p><p class="ql-block">理叔叔發(fā)現(xiàn)我們，收住腳步。</p><p class="ql-block">“你們進(jìn)市里來了?！?</p><p class="ql-block">“理局長……”</p><p class="ql-block">母親眼圈一紅，喃喃道。</p><p class="ql-block"> “渭生的事我聽說了，我和茂琳都難過好些日子。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們，老沒抽出工夫，這回正好碰上，到家坐吧?！?</p><p class="ql-block">“別連累你們?！?</p><p class="ql-block">“我怕啥，說什么也得到家去坐坐?！?lt;/p><p class="ql-block">理叔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臉上露出親切的表情，“再說也快該吃午飯了，按老規(guī)矩，到誰的地盤誰安排，你到了市里由我招待，哪能讓你們娘倆餓著肚子回去。我家那口子見了你準(zhǔn)有說不完的話，大家隨便聊聊，你心里也會輕松些。”</p><p class="ql-block">理叔叔說著拉起我的手就走，“走，艾平。” 好久了，沒有人這樣對我們說話，我的心里充滿著親切感，非常愿意去理叔叔家玩。</p><p class="ql-block"> “不，”</p><p class="ql-block">母親婉言拒絕，“家里還有兩個孩子等我做飯?！?lt;/p><p class="ql-block"> “真的，你可別糊弄我?！?</p><p class="ql-block">“你看我買的東西，”</p><p class="ql-block">母親稍稍舉了舉手里拎的排骨，“我不在家，她們吃什么?！?</p><p class="ql-block">理叔叔知道母親不是托詞，家里確實還有兩個女孩兒等著吃午飯，緩緩說： “那好吧，我送你們一段，咱們走著聊?！薄?lt;/p><p class="ql-block">“茂琳好么？”母親打聽起伊阿姨的狀況?！ 拔覀兌急痪境鰜砹?！”</p><p class="ql-block">理叔叔沉重地說，大家的處境都差不多，市里和父親一起從山東來的老同志全是“老運動員”，沒一個能躲過這場運動的，要是大家把高帽摞起來，能比糖廠的煙囪還高。</p><p class="ql-block">“怎么辦？咬緊牙關(guān)挺著唄，可惜渭生沒挺過來！” </p><p class="ql-block">“理局長，我不相信于渭生會走絕路，是他們逼的……他死得不明不白，冤枉??！” </p><p class="ql-block">“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他，是條地道的漢子，寧折不彎。運動一來我就替他捏把汗，還叫艾平捎酒給他，槍林彈雨都闖過來，現(xiàn)在卻走了?！?lt;/p><p class="ql-block">理叔叔的淚水涌上來，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轉(zhuǎn)，他的音調(diào)哀傷親切，扭過頭去擤鼻涕掩飾自己，以免加劇母親的傷心。理叔叔和我們緩緩地并肩走著，他告訴母親，市里的老同志都相信我的父親是久經(jīng)考驗的好黨員、好同志。他們都和母親站在一起，要是有困難和想不開的問題，請母親只管說，過去的事情過去了，我們不能讓他再回來，一定要想開些，大家會盡力幫助我們的。運動總有結(jié)束的時候，父親的冤案早晚有一天會昭雪平反。理叔叔停下來咳嗽了一聲，控制住自己的激動，又邁開腳步接著說下去?！爸緞偼?，大家都想讓我轉(zhuǎn)告你，為了孩子，你也要想想自己，千萬保重身體，一定要經(jīng)得起運動的考驗?；钕氯?，無論如何堅強(qiáng)地活下去。你目前最大的任務(wù)就是拉扯大三個孩子，這也是我們作為渭生的老戰(zhàn)友對你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謝謝，我明白?！蹦赣H的淚水流下臉頰。 “還是到家吧，吃過飯再走。”理叔叔再一次邀請我們。</p><p class="ql-block"> “不啦，我得趕回去?！蹦赣H拉起我準(zhǔn)備走了。</p><p class="ql-block"> 理叔叔想了想，從上衣兜里掏出二十元錢。 “哎呀理局長，我們過得去?！?lt;/p><p class="ql-block">母親趕緊攔住他，“你家孩子比我多，日子也不輕松。</p><p class="ql-block">不，我不能……” </p><p class="ql-block">“我和茂琳兩個人掙工資，總比你一個人多吧。大街上推來推去的好看么，這回由不得你，聽我的，是命令?！?lt;/p><p class="ql-block">理叔叔硬將錢塞進(jìn)我的上衣口袋里，“給孩子，這是我和茂琳的一點兒心意?！?母親不好推辭了，示意我收下。理叔叔一直將我們送上電車，才與我們相互道別，臨上車前，又從菜籃子里拿出幾個洋柿子，要我?guī)Ыo姐姐妹妹。電車走出去老遠(yuǎn)，他還在風(fēng)中向我們娘倆揮手。</p><p class="ql-block">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文化大革命中，大批資產(chǎn)階級人性論，說違心話、辦違心事的人司空見慣，比比皆是，息息相關(guān)的人也情比紙薄，危難時刻人人想的都是自己。因為政治問題父子決裂，夫妻離異，朋友反目，形形色色的人競相亮相，你方唱罷我登臺。錦上添花的人有之，丟卒保車的人有之，大義滅親的人有之，落井下石的人有之，反戈一擊的人有之，唯獨拔刀相助、雪中送炭的人寥若晨星。有理叔叔的一席話鼓勵，淹沒了我們內(nèi)心巨大的悲哀，母親踏實多了，我的心里也熱乎乎的，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母親沒再省一角錢，領(lǐng)我一直坐到終點站造紙廠才下車，路過糖廠東大門家屬服務(wù)站賣菜點，母親又買些新下來的土豆捎回家。 </p><p class="ql-block">自從父親死后，母親總是長時間沉默，郁郁寡歡，因為一切熱情和歡樂都從她的心中消逝了，生活變得死氣沉沉，此刻蒼白的臉上卻泛起紅暈。盡管她與理叔叔的談話時間短暫，畢竟能稍稍擺脫開平日的憂慮和壓抑，使她的悲痛有所減輕。我跟著她走在路上，欣喜地看到母親第一次浮現(xiàn)出笑容，難得有什么事讓她這么高興。她笑了，似乎重新煥發(fā)了青春的活力，笑得十分動人。</p><p class="ql-block">母親一進(jìn)家門就扎起圍裙煉大油，過節(jié)一樣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有土豆燉排骨，洋柿子拌白糖，油渣炒小白菜，全家人美美地飽餐一頓。母親破例喝起一盅白酒，感慨萬千地對我們說： “你爸爸這輩子沒白交你理叔叔。在這種時候，哪怕有人對我說句好話，有個笑臉，我就知足了，何況他都說到我的心里！” </p><p class="ql-block">那頓飯我像只貪婪的餓狼，恨不能一口把好東西都吞進(jìn)肚子里。我想我確實母親平常所說的那樣：“看你那沒出息的吃相，吃著碗里望著鍋里！”現(xiàn)在家里一個月吃一次肉，還是煉過大油的油渣，我半個多月沒聞到肉的香味，怎么能不“吃著碗里望著鍋里”。我連句話都顧不得說，悶頭吃排骨，先風(fēng)卷殘云吃掉排骨上的肉，肉沒了連脆骨都嚼碎咽進(jìn)肚里，撐得腰都直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真是奇怪，吃肉的感覺怎么比吃冰棍兒還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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