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淚

軍號嘹亮

1每個人一生或多或少都流過淚，或為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或為失去親人的痛楚，或為生活中的一個真實故事，或為一部感人肺腑的小說、電影……淚，就像不定期的雨季，來時嘩啦啦下個不停，瞬間把大地由里到外滲透浸潤。雨過天晴，陽光會抹去雨的痕跡，可你會發(fā)現(xiàn)，葉子更加嫩綠，花兒更加鮮艷。淚——總在一個猝不及防的瞬間，洶涌涌來。下午照常沉靜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里，咚咚咚三下敲門聲，隨即傳來門把手輕輕轉(zhuǎn)動的聲音，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抬頭瞬間，是銳石公司的張世輝。不知為什么？一個假期未見，那張浮腫的臉總會讓我陌生幾秒。一場大病讓一個健壯的小伙模樣大變，望著嬰兒般胖墩墩的臉，總有種此小張非比小張的錯覺。其實，這學(xué)期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見他了，從他前兩次的目光中，感覺出他有種傾訴的愿望，且隱隱約約和他大病一場有關(guān)，等待我去諦聽。今天天公作美，同事腳崴未來，辦公室就我一人，這給他傾訴留出了絕佳的機會。果不其然，他坐下來，閑談了些不痛不癢的事，話題自然轉(zhuǎn)移到了他的病上。其實，對于他這病我并不陌生。有次閑聊，他告訴我，每年的七八月，他都會莫名奇妙的發(fā)一陣燒，去醫(yī)院也查不出來個所以然。倒是回到鄉(xiāng)下，轎夫抬著轎子去廟里，轎夫嘴里念念有詞，然后就會求得一個符，據(jù)說這是三仙姑的秘笈，求回這符當即就會見效，真是神來之效。不過，每次我聽到這類事情，總有種哭笑不得的滑稽感。不信吧，可人家確實靈驗了，信吧，那這些年的書也算是白讀了。不過，為了尊重對方，我盡量裝出一副信了的樣子。年年發(fā)燒年年如此，可今年卻偏偏出了意外，他還是照常發(fā)燒，還是照常去廟里求符，可大仙卻沒有如往年一樣顯靈。此刻，我腦子有點分心，我在想，這三仙姑怎么了?一場疫情下來沒點人情味了？疫情讓經(jīng)濟下滑不假，物價溫和上漲也是真，可這都是我們?nèi)碎g的事，和你仙界何干？莫非你也要乘火打劫？想到此，我內(nèi)心很很啐了一口，罵道：“媽的，天上人間沒幾個好東西?！?lt;/p>恍惚了瞬間，又專心聽他講起，漸漸他語氣沉重起來，本就自帶憂郁的臉龐更加憂郁。他說：“王老師，兩個月來我一直在發(fā)燒，退不下去，每天發(fā)燒長達十八小時。”他說著說著把頭低了下去，低沉著說：“我那陣死的心都有……”一聽這話，我急忙勸道：“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有這種想法，你有兒有女，上面還有父母要養(yǎng)，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吐出了這些蒼白的話，可心里是虛虛的，事情沒輪到自己頭上，說起來自然沒有絲毫的壓力——突然鄙視起自己來。他抬起頭望著我，說：“王老師，你知道嗎？在我們農(nóng)村，一個大男人整天待在家里是會被人恥笑的。當我每天看著父母還要去田間勞作，我卻什么也幫不了，精神整天恍恍惚惚，真有死的心??！”此刻，他的眼圈已經(jīng)開始泛紅，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勁的揉著兩眼。那動作是一個男人努力不讓淚奔的拼命掙扎。望著他我說不出話，只有靜靜地房間，靜靜地凝視，靜靜地諦聽。沉默了一會，他說：“得病期間，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安慰，可直到一個聲音的出現(xiàn)，才燃起了我對生的強烈渴望。有一天手機鈴聲響起，我無力地拿起手機，是公司王總的電話……” 2 王總是銳石公司的老板，張世輝的頂頭上司。 由于業(yè)務(wù)往來，這些年時常打交道，算是熟絡(luò)。 她有著不錯的容顏，雖說年輪早已覆蓋了她的青春——毫無疑問，年輕時絕對是美女級別的。 給我印象最深地是她的微笑，這張笑臉天生有種驅(qū)除距離的親切感，雖說我分不清笑容的真誠度有幾分？但，至少讓你對它拉不開距離，生不出反感。 每次來學(xué)校，有閑暇她都會來我這坐坐，談幾句業(yè)務(wù)，話題落點還是拉家常。作為女人，家人是繞不開的話題，提起老公、兒子盡是數(shù)落。但提起員工，卻是另一番態(tài)度，表揚的多，批評的少。同時少不了她如何關(guān)心員工，幫助員工的事跡，即便是員工離開公司遇到困難時，她依然會伸出親切溫暖的援助之手。 不過，每次聽完，我都會將信將疑，疑的成分多，信的成分少，原因很簡單，是人都愛往自己臉上貼金，更何況是一個商人？ 作為一個規(guī)模不大的私企，人員流動自然是很頻繁的，單說技術(shù)上的頭牌，先后就有小梁、小房、小張。其他人員更是跟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的換了十幾個人。張世輝就是王九妹公司頻繁出入的其中一員。 認識小張還是在五六年前，當年他跟著小房（他師傅）身后走進我辦公室。說實在，第一次見面，他并未給我留下太多印象，只記得那張年輕的臉寫著些許的憂郁與靦腆。 不久，小房離開了公司，公司大梁自然落在了這個略帶靦腆的小伙子身上，一來二去自然熟悉起來，他臉上的靦腆也逐漸消退。 很快，調(diào)侃、玩笑就成為業(yè)務(wù)溝通后的開胃佐料。 那時候他身體很結(jié)實，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說這話絕非信口雌黃，從他一口氣生下三個子女就足以證明男性荷爾蒙是多么的茂盛。 為此我大惑不解——為啥非要生那么多？ 一次閑聊，話題自然而然就拐向了生孩子的事，他說：“王老師，你可能不理解，在我們農(nóng)村，如果不生個兒子老人是無法接受的?！笨粗乙苫蟮谋砬?，繼續(xù)說道，“在農(nóng)村，湊不出個幾十萬，根本別想娶媳婦，首先，得有十八萬的彩禮，其次，縣城得有套住房，最后，還得有一輛車。王老師，你在城里感覺不來，在我們農(nóng)村，找不到媳婦的老男人比比皆是，我亞歷山大呀！前面生了倆姑娘，為的就是將來嫁女兒時，對方給的彩禮，好為兒子娶媳婦做準備?！?lt;br>他說的很平靜，沒有什么大道理，我卻無以反駁。 從我懂事起，我們這個民族從來就沒有從愛的本身去追求愛情，而是把物質(zhì)基礎(chǔ)放在首位，那時候流行著這么一句順口溜：六十年代找工人；七十年代找軍人；八十年代找大學(xué)生；九十年代找老板。這些順口溜的背后無非就是要有個物質(zhì)保障。有了錢才能談愛，沒有錢，愛情一文不值。 這也難怪，我們的民族窮怕了，餓怕了，歷史上啃樹皮，人吃人的事屢見不鮮。 六七十年代人們見面時，問候語不是：早上好，你好。而是：你吃了嗎？這個背后所蘊含的滋味，只有經(jīng)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才解其中味。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就是我們民族婚姻的最好的寫照。 所以，沒錢，你拿什么去跟人家說“愛”？！ 面對小張的這一番言論，我沉默無語，望著他那略帶憂郁的神情，我除了努力去理解，也只能努力去理解。 身為三個孩子的父親，一家的生計就全落在了張世輝一人身上。 漸漸，我發(fā)現(xiàn)那張猶豫的臉又多了層疲憊。 特別是受過委屈，那張臉更加陰郁。 作為打工人，被老板訓(xùn)斥是家常便飯，小張也不例外，受了老板的氣，和我聊天，難免會吐槽幾句。 這也就是我對王經(jīng)理的話將信將疑的地方，無奸不商，天下烏鴉一般黑嘛！所以，商人的話不必當真，當故事聽聽得了，你認真，你就輸了。 直到一次張世輝和我聊天，說起一件事——一個不一樣的女人慢慢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一次銳石公司在某單位接下一個項目，在施工過程中，對方監(jiān)理百般刁難，時不時找茬、訓(xùn)斥，嘴里還罵罵咧咧。作為具體施工的張世輝，也只能忍氣吞聲。 可不吭聲不代表沒脾氣，恰好王經(jīng)理去施工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張世輝低落的情緒，再三追問下，張世輝委屈地倒出實情。 王經(jīng)理聽后勃然大怒，說：“我的員工只有我有資格說，還輪不到你個外人撒野欺負。”鐵青色寫滿了整張臉，隨即甩下一句，“你放心，姐一定要替你出這口氣，我要讓你他親自給你道歉。”說罷，甩身而去。 后面的事，對方和顏悅色，賠禮道歉。 一道彩虹照亮了張世輝。 我聽后內(nèi)心不住地拍案叫絕：好一個女中豪杰！好一個披堅執(zhí)銳的女漢子！ 試問：有幾個男兒能如此？試問有幾個老板不怕得罪甲方，為員工挺身而出？ 聽完這個故事，好奇心驅(qū)使，把王經(jīng)理和我說過的話都向張世輝一一求證，漸漸地，那個微笑越來越燦爛，越來越真摯。 3 高燒不退讓張世輝幾乎喪失了生的勇氣，就在他生無可戀時，接到了王總的電話，電話里王總詢問他的病情。當?shù)弥獜埵垒x近兩個月高燒不退時，電話那頭王總語氣明顯急躁起來，她急切的對張世輝說：“有病為啥不看？去北京、上海檢查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花個錢嗎？！你去看好了，有姐給你做后盾，你怕啥？花多少錢，姐回來給你報銷。”末了，王總說了句，“別再耽擱，明天就去北京檢查……” 說到這，他那早已被手指揉紅的眼睛，再也無法抑制，淚水奪眶而出。此刻，他在為一個和他相關(guān)的女人淚流滿面，而我，在為一個和我不相關(guān)的女人淚灑心田。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每個人一生或多或少都流過淚，或為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或為失去親人的痛楚，或為生活中的一個真實故事，或為一部感人肺腑的小說、電影…… 淚，就像不定期的雨季，來時嘩啦啦下個不停，瞬間把大地由里到外滲透浸潤。雨過天晴，陽光會抹去雨的痕跡，可你會發(fā)現(xiàn)，葉子更加嫩綠，花兒更加鮮艷。 淚——總在一個猝不及防的瞬間，洶涌涌來。 我無意阻止這肆意流淌的淚水，因為它包含著感恩、希望與責任。男人的名字并不總是強者，他同樣需要柔軟的臂彎，需要在奔波的路上有個溫柔的驛站，需要用淚水去撫慰歲月留下的傷與痛。 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在用淚水詮釋著一顆感恩的心，詮釋著一個男人與命運抗爭的責任與擔當。 我不想用過多的溢美之詞，他已經(jīng)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去北京檢查后，小張最終被確定為免疫功能紊亂，這種病只要慢慢調(diào)理，不會有大礙。在藥物調(diào)理下，小張的燒漸漸退卻，身體也漸漸有了活力。 有一天王總打來電話，告訴他，別老窩在家里，這樣對恢復(fù)身體不利，來公司和大家聊聊，這樣能分散病痛造成的壞情緒。 上了班，王總只是讓他負責負責售后，這樣基本沒什么體力支出，身體也逐漸恢復(fù)過來。 此刻，一個女人的形象逐漸在我內(nèi)心高大起來，那張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出的美，讓笑容更加粲然。 這些年見過太多太多私企老板對待員工的新聞，遠的不說，就拿前兩年隔壁院校對待一個身患絕癥的外語老師的態(tài)度，當即就可高下力見。如果當時沒有新聞媒體的監(jiān)督，沒有社會輿論的壓力，恐怕那個女老師死都不會瞑目。 同樣是女人，同樣是私企老板，做出的事情卻絕然相反。 我本不相信面相，可有時又不得不承認它的存在，前幾年在視頻里見過那個女老板，我不得不說，那是一張及其丑陋的臉，不僅丑陋，而且極其兇惡。而王總的做法和笑容透著一股女人的柔軟與善良。面由心生，只要你有一顆善良的心，這顆美的心最終會反映在你的容顏里。王總，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讓我看到了一張比容顏更美麗的心。 走出教學(xué)樓，深秋的夕陽為大地披上了一層金黃，透出一股暖洋洋的色彩，這色彩溫馨柔和，它讓人間變得溫暖和煦，讓我看到了生活的美好與希望。 本人不怎么喜歡雞湯類的文章，可這次，我被自己熬制的雞湯深深地“毒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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