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地成佛

小蠻

“大家好，很高興參與到你們的青春。我是語文老師***，未來的三年里，希望大家有時候把我當成老師，有時候不要把我當成老師，咱們互敬互愛，相處愉快……”今年的教師節(jié)，新的校區(qū)，又迎來了我的新一屆學生。 學生犯錯不指責，學生頂撞不動怒，學生撒謊不揭穿。放下渡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哪個熊孩子能影響到我心平氣和溫文爾雅地上課了。對，我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佛系老師”。 　　佛非天生。誰沒有不可一世的青春——對食物挑剔，對感情執(zhí)著，對工作較真，眼睛揉不得半顆塵沙。 初入職場，雞血滿滿，沉迷工作，不能自拔。多次被選派參加縣市級各種語文課及非語文課的教學比武，被稱為“**中學的窗口”。 進入工作的第三年，我便在學校的英明抉擇下開始了披星戴月的班主任征程：每天早晨不必等鬧鐘響不必等廣播叫，準時準點就到操場上候著來晨操的學生；白天學校安排給我的其實每天只有兩節(jié)課，但我?guī)缀跞於际卦诮淌遥煌砩蠈W生宿舍里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停后才退回宿舍開始備課寫工作日記。那時候看每個孩子都是未來可期的樣子。 為了快速立威，各種嚴防死守，各種訓導懲戒。年輕誰不氣盛，我們班那個連瓶蓋都擰不開的英語老師有一次盛怒之下把講臺都掀翻了。 這種事無巨細親力親為毫無藝術性的管理，造成的后果是： 有一次我在市里參加完教學比武趕回來，全體寄宿男生沒上早自習。那一刻肺都氣炸了，差一點享年24。我把他們一個個從床上拎起來，掄起掃把呼哧帶喘地抽了個遍，突然被擊垮，各種辛酸涌上心頭，眼圈一紅，就蹲坐在操場邊上大哭了起來。之后兩天沒進教室，見了學生繞道走。直到任課老師著急忙慌地來找我：“快去看看他們吧，全班都在哭，說班主任不要他們了。” 我班其實是個挺讓人棘手的班，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有小學就因打架被抓到派出所的，小小年紀就很社會；還有強勢的官二代和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但奇怪的是自此以后學生竟意外地聽話起來了，學習成績飛速提高，師生關系也和諧起來。班級管理變得so easy。班級一度出現(xiàn)了爭進步競發(fā)展欣欣向榮的景象。我也因此連續(xù)兩年被評為縣優(yōu)秀班主任。學生完全實現(xiàn)了自我管理，但凡有本班或者別班的學生搗亂，總有學生出來好言相勸：“不要惹我們班主任生氣?！?lt;/p> 有一次晚自習經(jīng)過小賣部，班上幾個偷溜出來喝飲料的學生見我拔腿就跑。后來老板娘問他們怎么那么怕老師，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還不是怕她……哭！” 若不是為了即將入學的兒子，跟這些孩子們吹著山野的風唱著悠然的曲兒曬著公平的小陽光，師生魚水情深其樂融融的小日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但是，“馬行軟地易失蹄，人貪安逸易失志”，人總該有夢想，年輕就是披荊斬棘的武器。我懷著一腔熱血過五關斬六將考入了縣某高中。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每一個教師的夢想。從初中進入高中也算是上了一個臺階，所以最初也是躊躇滿志，意氣昂揚。 然而我被啪啪打臉了。剛進某職高，任教三個班的語文兼班主任，教學任務繁重。經(jīng)過重點中學和普通高中的層層篩選，流入我校的通常是些頑劣的學生。他們文化成績不理想，學習習慣不好，不求上進，不服管理，頂撞老師，破壞公物，心理脆弱，攻擊性強。逃課、上網(wǎng)、打架等行為比比皆是，抽煙、酗酒、早戀等現(xiàn)象屢見不鮮。 我采取過高壓政策，想殺一殺他們的壞風氣，最終被學生在課堂上的公然叫囂挫了銳氣。也嘗試過懷柔政策。記得有一位貧困學生，我對他關照有加，只因有一次他違反班紀當眾批評了他，他在交上來的作文中對我各種謾罵，那種被掀開痂口的難堪與傷，至今想來心寒。 那段時間里我練就了十八般武藝，是主持是神探是演員是保姆……我各種苦口婆心運籌帷幄，他各種陽奉陰違明仇暗斗……在和這些孩子斗智斗勇中，我屢敗屢戰(zhàn)，屢戰(zhàn)屢敗，最終黔驢技窮，萬念俱灰，敗下陣來。 當我撿起傷透了的心和碎了一地的尊嚴倉皇離去，身后傳來的是學生終得勝利的歡呼聲。 豎子不足與之計較，家長對你的無理詰問才真正讓你無語?！拔业暮⒆訛槭裁赐砩?2:00還在上網(wǎng)？”（明明我11:00才查過寢）“期中考試才這么點分，你這老師怎么當?shù)?？”（果然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 那段時間我經(jīng)常做噩夢，夢見我被學生窮追猛打，被家長百般苛責，我橫刀縱馬指斥天地，手起鞭落唾沫橫飛。在那個平行世界里，我不顧禮儀形象，沒有修養(yǎng)素質(zhì)，但痛快酣暢不憋屈。 半年后我一哭二求三暈倒，終于辭去了班主任職務。 　　但我也未曾因此失志，仍然想借這三尺舞臺綻放自己的光芒。我積極接受學校交給我的一切與專業(yè)有關無關的任務：長期擔任高三教學工作并取得不斐成績，多次在上級領導參觀我校時擔任解說工作，曾赴長郡中學推廣安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曾參加縣教師演講比賽獲第一名，曾參加校內(nèi)語文教學比武得第一并作為代表參加縣市級教學比武，曾指導并帶隊參加市級朗誦比賽獲一等獎，曾代表參加縣歌唱比賽以及縣教師運動會也都取得了不錯的名次……姐也曾經(jīng)是一個有著昂揚姿態(tài)的勤奮老師。 只是啊，評優(yōu)評先總是沒份，晉升晉級永遠靠后。也曾斗膽向某領導提出：做了那么多，我為什么不配評優(yōu)？他的回答讓我很無語：你也從來沒有跟我提過要求??！ 　　君心太過難測，劇情太過荒唐。不修行，怕是很難在這紛紜雜沓的世界里平和健康地活下去。 做著入世的事，修著出世的心： 考試成績不看重，畢竟，考得不好，他說“關你何事”；考得好，他說“與你何干”。 薪資津貼原地不動不計較，畢竟“談錢太俗”。 評先評優(yōu)不在乎，畢竟“教師的天職是奉獻”。 晉升晉級無所謂，畢竟“職稱于我何干，爭取多活幾年”。 社會詆毀和道德捆綁不辯駁，畢竟“人在做天在看”。 音樂里有禪心，山水中有真意?！拔┙现屣L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仍然聞雞而起，踏月而歸，循規(guī)蹈矩，按部就班。只是每天早上把我從夢中喚醒的，不再是理想和使命，而是良心。? 說不清是在哪一刻立地成佛的，也許是一個學生毫無教養(yǎng)的挑釁，也許是一位家長咄咄逼人的指責；也許是一場百無一用的培訓，也許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假期；也許是一次次付出不見收獲，也許是一次次努力不被看見。是慈悲，是放過，是釋懷。 也或許，只是因為年歲漸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