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編輯/蜀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圖片/自存,文起鵬提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有這樣一種青春:時間上它與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交匯,空間上與全國聞名的牛田洋軍墾農場交匯。這意味著,它經受了“文革”這場社會上的狂風巨浪的沖擊和拍打,也經受了自然界69.7.28特大臺風、海潮的極限折磨與生死考驗。這種青春,可以稱之為“風浪青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摘自谷梁先生《魂系牛田洋》《序.不負青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又臨七.二八!上世紀的1969年7月28日,在南海之濱的牛田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今摘編幾段文字,做成美篇以祭拜英雄,以紀念我等刻骨銘心的驚魂一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 摘錄廣東作家李碩儔先生10年前寫的詩《牛田洋,紅彤彤的牛田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2. 轉錄原武漢大學牛友熊良銋先生為7.28.三十年祭寫的祭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3. 轉錄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文起鵬先生的回憶文章《牛田洋漂流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當年幸存下來的牛友們,現在多逾八旬,愿歷史記住這一天,愿后輩了解這一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塵封的記憶湮沒不了歷史的榮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世紀的長河流逝不了歲月的輝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此刻,穿越四十一年的迷茫云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又看見一場驚天動地的國殤。</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百年狂飆挾裹著百年海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天水茫茫翻卷去一排排綠色軍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百年驚濤推迭起百年駭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汪洋滔滔吞噬掉一道道血肉人墻……</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倒下了,五百五十三條鮮活的生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悲壯的吶喊竟成千古絕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升起了,五百五十三個忠勇的魂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嘶鳴的軍號奏出萬慟哀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摘自廣東作家李碩儔的詩《牛田洋,紅彤彤的牛田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謝谷粱,長篇小說《魂系牛田洋》作者。退休前在廣東省紀委、監(jiān)察廳擔任領導職務。當年系中山大學中文系學生,在牛田洋0492部隊校一連勞動鍛煉。下圖為謝谷粱先生當年照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陳樹仁,《歷難牛田洋》等三本書作者。陳樹仁先生當年是華南農學院農學系學生,0492部隊學二連牛友。下面這段文字摘自文起鵬先生的文章《我的兩位陳姓牛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陳樹仁身上的可貴之處還在于他后來的一項善舉,也就是做了一件閃耀人性光輝的好事,使我對他肅然起敬、欽佩萬分。在牛田洋鍛煉的2000余名大學生中,陳樹仁是唯一,沒有第二,他的壯舉是應該載入牛田洋軍墾農場史冊的。牛田洋“7·28”抗臺風斗爭中犧牲的83位大學生永遠地“留”在了牛田洋,唯有陪伴他們的是那座7·28烈士紀念碑。“83”,這不是一個簡單、冰冷的阿拉伯數字,每個數字后面是一個個年輕逝去的靈魂,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我仿佛聽到數字后面那一個個母親呼喊兒女歸來的哀嚎和哭泣。為了讓歷史告訴未來,為了讓83位烈士奉獻精神不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陳樹仁開始做一件十分困難的事。這件事,別人想都不敢去想,但老陳敢想敢做,而且最后做得非常成功。為了這個崇高的目的,陳樹仁多次上北京,下海南,跑四川、武漢等省市,到83位大學生烈士的單位,一個個查檔案,抄寫復印相關資料,不厭其煩地走訪烈士的親屬、知情者,最后整理出每個烈士學生的生平、簡況,并附上他們的遺照。為了留下歷史的記憶,他將搜集的這些珍貴史料編撰成書,幾易其稿,歷時十年。他的《未敢忘卻牛田洋》一書印了上千本,免費送給不少學校的圖書館以及“牛友”們,讓大家銘記牛田洋的這段悲壯歷史,讓后人不忘這些英勇獻身的烈士們。在小坑烈士墳地,受當時條件所限,墓前沒有寫名字,大部分都是插的木牌和編號。幾十年過去了,木牌早已腐爛,不知去向。是老陳用文字給這些烈士樹了碑,立了傳,祭奠和告慰了犧牲的英靈,讓他們在地下得到安息。陳樹仁牛友功不可沒,功莫大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黃建斌,《牛田洋風潮》一書作者,當年牛田洋的牛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牛田洋7.28災難30年祭祭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熊良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維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元一九九九年已卯七月二十八日,吾等牛田洋七二八抗風搶險之幸存者,從祖國各地匯聚蓮塘,敬獻花籃,虔奉香燭,謹具菲薄酒醴之儀,致祭于罹難眾烈士之靈碑前而泣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嗚呼! 三十年前,潮倒三江; 汕頭桑浦,目睹國殤。一場颶風海潮為歷史所罕見,席卷軍營墾地; 萬余官兵學子以血肉之身軀,戍衛(wèi)堤表牛洋。斯日恰值陰歷六月十五海潮大汛,天宇狂風,潮雨交加,叢生險象。我駐軍部隊官兵,攜手營中大學生,投入抗擊臺風狂潮暴雨之殊死戰(zhàn)斗。終因形勢嚴峻,災異險兇,計有四百七十名官兵和八十三名大學生,為救護海堤農田財產和人民群眾生命而英勇犧牲。其搏斗之激烈,損失之慘重,天地為之失色,鬼神為之頹傷,凄切凌厲,勇毅悲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初聞臺風將至,百里布防,不稍懈怠。月撼北溟,星搖南海。桃李之英列于東闕,刀劍之師屏乎西塞。旋傳軍令于轅門,誓言同仇敵愾; 俾抗鯨波于海角,務須堤固險排。未歷罡風涌潮,多恃盛氣; 決勝精兵勁旅,必除大害。俄頃烏云低鎖,黑風高張;陰霾壓地,濁浪排空。狂風瀟瀟,怒濤瀼瀼。裹大潮兮襲屏山; 卷巨物兮吞海港。暴雨傾盆兮肆虐山原, 榕水猛漲兮沖毀堤防。江潮碰擊,兩不相讓; 狹路相逢,釀造災殃。未幾電桿摧折,通訊全斷; 阡陌毀淹,交通受阻。三面夾擊,東西堤相繼決口; 團結奮進,眾將士相互幫扶。多方馳援,鴻濛中短兵相接; 八子人墻,危瀾里聯(lián)臂拱堵。戰(zhàn)罡風戰(zhàn)洪魔,真英雄視死如歸; 保金堤保成果,好兒女義無反顧。忍凍餒兮劈風,彈指間晦朔俄經; 逞豪雄兮斬浪,驚回首音塵頓無。壯麗青春兮不可凌,剛強怨憤兮闖冥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於戲! 春秋三十,白駒過隙; 逝者數百,長眠已矣。日諸月居,斗轉星移,江山軒豁,風濤恬息。星使頻臨,遞衡文于海闕; 月卿洊陟,彰英風乎貝畿。玉冊瑤章,建陵園以垂旌表; 虎符龍節(jié),越洪波而廣惠濟。睹碑貌之巍峨,慰魂以國禮。方今重返玉井,牛友再聚蓮塘; 臨風把酒,祈稟上蒼: 薦保烈士,威靈鎮(zhèn)海; 蔭佑生民,國脈隆昌。金堤永固,銀瀾長鎖;芳馨汕野,彩疊潮鄉(xiāng)?;厥桩斈辏部吹据那е乩? 放眼今朝,欣聞蝦蟹十里香。烈士有靈,永錫圭光;來格來歆,伏惟尚饗!</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注:熊良銋,詩人、翻譯家。原武漢大學牛友,當年在炮團(東牛田洋)學生六連勞動鍛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牛田洋漂流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文起鵬</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69年7月28日,西牛田洋農場,0492部隊學生一連。凌晨四點多鐘,刮風了,天氣明顯地涼爽起來。躺在床上聽得見竹棚頂被風吹得吧嗒吧嗒響,堤上揚起的塵土、砂石拍打著竹篾窗,發(fā)出沙沙響聲?!斑@12級臺風會不會把我們住的竹棚掀翻呢?”我在床上思忖。由于上半夜太熱,沒有睡好,現在屋里稍微涼快了,不一會,我又迷迷糊糊睡著了。天漸漸地亮了,風開始越刮越大,并伴有雨點飄落下來。這時,堤上有人在大聲喊叫:“快去食堂拿油餅吃哦!快去食堂拿油餅吃哦!”全營房的人紛紛起來,匆忙洗漱后直奔食堂,每人拿了兩個大油餅。本來吃飯是不定量的,但昨晚炊事班的人實在忙不過來,一下子也炸不了太多,所以一人只分到兩個。其實兩個也夠了,油餅很大,有大碗口一般大。食堂沒有像往常那樣燒稀飯,只有開水,大家都諒解,非常時期嘛,只有克服一下啰!于是就著開水,個個囫圇吞棗、三口兩口就把油餅報銷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大堤上,風的呼嘯聲一陣猛似一陣,人在上面行走時要彎著腰身,不然的話,隨時有刮倒的可能?;氐街衽铮杏X到像是有只無形、巨大的手在拉扯著竹頂蓬,一下子往上提,一下子又放下。這時,二排周排長發(fā)話,要幾個人爬上屋頂用昨天準備的粗草繩吊上大石頭壓住屋頂。我看見黃政民等幾個同學一下就沖出屋外,像貓一樣敏捷地攀上房頂,我們則在下邊搬運、綁扎石頭。竹棚前、中、后都用粗草繩繞過房頂吊了石頭壓住兩側。營房比先前稍微穩(wěn)固了一點,雨點下得愈來愈大了,我們一個個坐在竹棚里,忐忑不安地望著這風雨飄搖中的竹棚,心里在暗暗地祈愿:風刮小一點吧!千萬別掀翻我們的竹棚,否則我們“床頭屋漏無干處”,一個個就成落湯雞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8點左右,連部接營部通知,要學生連立即派十幾人運送草袋去大海堤。周排長召集我、邱照梅、許育遂、王慶文、吳榮悅、黃政民等同學交代任務,我們都是昨天報名會游泳的幾個。四排的姚排長也帶了劉富謀等幾個人,各排分頭出發(fā)。此時大堤上風刮得比先前更猛烈了,雨點像小石子打在臉上發(fā)痛。我當時穿著剛買不久的橄欖綠塑料雨衣,手上還戴著那塊80元的半鋼上海牌手表。出發(fā)前,我們背對竹棚,站在風雨中,周排長領我們大聲朗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領讀完畢,“出發(fā)!”周排長一說完,自己便跑回竹棚了。周排長沒有同我們一道去大海堤,我不知道他不去的原因是什么?;蛟S他不會游泳,或許他是原41軍的,知道今天的臺風來勢兇猛,我們可能兇多吉少、有去無回。在大風中吼叫最高指示時,我并沒有意識到我們將是“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并沒有意識到我們在作無望之爭,是在向死亡進軍,但我知道這趟任務非常艱巨,我眼睛里含有淚水,不過沒掉下來。據邱照梅回憶,他當時看了手表,是8點10分。我們營房所在的第二道堤離第一道堤約3、4公里距離,有一條寬4-5米的灌溉干渠直通排水閘門。我們11個人的任務是將干渠內的兩條裝滿草袋的木船撐往大閘門,第一道堤上有許多的解放軍和大學生正等著草袋灌土護堤。離開營房后,我們艱難地在通往木船的土路上行走。雨水把路面的泥土泡成漿糊狀,腳踩進去,鞋子拔出來要費很大的勁,每邁一步都十分吃力??耧L在不停地刮,刮得人站不住腳;暴雨在不停地下,烏黑的天空像是有一個大洞似的,只見水從洞里向下傾瀉。雖然到木船就只三、四百米的距離,我們卻走了很長的時間。中途,我與幾個同學拾到一根長竹竿,我們幾人用雙手緊緊地握住竹竿,弓著身子,一步一趔趄地朝木船停靠處走去。每走兩步,疾風又把我們刮退一步,舉步維艱、龜速向前移行。在泥濘土路旁邊,我看到一只裝滿草袋的卡車翻倒在田里,不見駕駛員的蹤影。就在此時,我們發(fā)現腳下的水越來越多,越流越快,一會兒,水就沒過了小腿肚?!安缓昧?!大堤可能決口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于是大家扔下竹竿,慌忙返身,奪路回逃。暴雨打得人睜不開眼睛,但回逃的方向是清楚的,因為洪水就在后面追趕我們,此時大概是上午9點多,雖然手腕上有表,根本顧不上看時間?!緭髞砹私獾?,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牛田洋17公里長的大海堤全線漫水,前后不到一個小時,大堤有62處缺口(大缺口21處,小缺口41處),最長的缺口900米?!?lt;/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接下來,就是只有在美國災難大片中才能看到的鏡頭了: 我們10幾人狼奔豕突地往回跑,誰也顧不上誰,每個人都是丟魂落魄地在用各自求生欲望噴發(fā)出的無窮力量逃命。奔跑時跌倒了,爬起來再跑,有的邊跑邊甩掉身上穿的衣服和腳上的鞋子。我記得很清楚,我沒有甩掉雨衣和鞋子,不是舍不得,是怕冷,怕地上的海蠣劃破腳。其實并沒有奔跑多遠,洶涌的洪水已經像城墻似的壓過來了,我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倒海翻江卷巨瀾”,什么叫“千軍萬馬齊奔騰”。就在海水即將掀翻我的一刻,就在心里很清楚,這回死定了的一瞬間,我看到風浪中像樹葉飄落的一塊床板落在我的右邊,我用雙手撲過去,一下牢牢地抓住了它。這時,一排巨浪壓了過來,我嗆了幾口渾濁海水,媽的,又苦又咸。有了床板,浪濤雖然一會淹沒我,但一會我又浮出水面,“任憑風浪起,穩(wěn)抓板不放”,這是救命的板??!過了一些時間,又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隨波濤漂然而至,我發(fā)覺一根約3-4米長、碗口粗的木頭混雜其中。揪準機會,我騰出右手勾住圓木端頭,感覺萬無一失時,松開了左手抓的那塊伴我漂流了好一會的床鋪板。一松手,在狂風中,那扇床板貼著水面飛了起來。這根木頭比床板的浮力要大,也更穩(wěn)固,不好的地方是移動得緩慢、笨拙,而且經常會被大團竹篾、茅竹、背包、木板、桌子、椅子、蘆葦等水面上雜七雜八的漂浮物卡住。又一個大浪打來,又喝了幾口海水,我開始嘔吐了,早上吃的兩油餅全部嘔掉了。我伏在木頭上歇了口氣,渾身無力,心里在想,我不能就這樣死去,只要剩一口氣便要與風浪拼搏下去,這樣死掉太不合算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此時離落水估計已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手上明明戴著表,但不知怎的,就是沒心思去瞄一眼。這個時候,臺風刮得更狂勁了,呼天搶地,放蕩不羈;暴雨嘩啦啦下個不停,就像天上的一條河或大山上的瀑布在往下瀉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到處是灰茫茫、雨蒙蒙,周圍是一片陰沉、昏暗,水的世界。我用雙手緊緊地扣住木頭隨宏波逐急流,漂到哪兒算哪兒,只一個信念:活著回去,我不要死。這期間,我還抓了一個飛漂過來的木桶(炊事班挑開水的那種)倒套在頭上,我怕被水面上飛舞的木板、篾條、竹竿擊傷腦袋。右手扣住木頭,左手半舉倒豎著的木桶,腦袋在木桶里是很安全。不過,并沒套多久就因左手太累而放棄了。丟掉這個木桶時,我還有點舍不得,這可是護頭的堅固“盔甲”啊!“哎!如果命當該絕,那打死了就算了”,我當時就是這種無可奈何的心態(tài)和想法。一下子被推上幾丈高的浪峰,一下子又沉入渾濁的浪谷,不知道如此上上下下、反反復復了多少個回合,洶涌波濤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漂呀漂呀,只要不死,管它漂到哪里。就在這時,我的眼前又漂來幾大團黑乎乎的東西。一看是蘆葦,是臺風前當地漁民割好、捆緊準備運回村莊編涼席用的,漁民還沒來得及運走,臺風便來了個“大掃蕩”,把他們的勞動成果統(tǒng)統(tǒng)都掃到大海里了。(汕頭的蘆葦葉子扁平、修長,這種蘆葦編的草蓆睡起來很涼快,南昌很少見。)我早就想換掉這根緩慢前行的木頭,原因上面已說了。于是,我當機立斷、毫不猶豫抓住了一梱綁得嚴實、緊密的蘆葦,甩掉了陪伴我多時的木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這是一梱很長很粗的蘆葦,浮力要大于木頭,而且漂移靈活,速度快,我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過,當我抓穩(wěn)蘆葦后,定神一看,我驚愕得瞠目結舌,四、五條花花綠綠的活蛇已先于我卷縮在上面“避難”?;ㄉ邆円搀@恐地望著我這位“不速之客”,大概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當時我還穿著雨衣,但鞋子早就脫掉了。有一條小木棍粗、緋紅色花蛇甚至爬到我的肩膀上,我手臂上有一條帶綠花紋的蛇,剩下幾條爬在席草上。此時的我頭腦特別清醒,我想:“沒淹死,被蛇咬死了,那真是劃不來!”我表現得很冷靜,可以說是無比的沉著,我一點都不害怕。你們是“牛鬼蛇神”,我是“臭老九”,“同是天涯淪落人”,對不起,這塊地盤我要占,你們受點委屈,讓一讓!于是,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我開始一條一條地收拾它們。我先把爬在右肩上那條蛇用左手背滌掉,而后,用拳頭一條條捅開爬在草上的花蛇。真奇怪!它們沒有任何的反抗,乖乖地、無可奈何地落入水中,“人蛇之戰(zhàn)”以人大獲全勝而結束。(事后,漂流回來的大多數人都有與蛇相遇的故事,沒有一人說到被蛇咬了。大家分析結果是:都是淡水蛇,碰到又苦又咸的海水,它們不敢張開口。這多少有些道理,不過,也許有被蛇咬死了的,只是死者已不會說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臺風中心登陸汕頭是11點鐘左右。這一天恰是農歷六月十五,正午的潮水是漲得最高的。大臺風、大海潮、大暴雨,三座“大山”壓向牛田洋農場,大自然以其摧枯拉朽、雷霆萬鈞的力量,攪得牛田洋農場一片水澤、周天寒徹!后來才得知,12級臺風的風速是每秒32.7米,而這次臺風風速高達每秒53.2米,連汕頭氣象臺的測風儀都被吹得無影無蹤!有一艘5千噸輪船居然被颶風吹到半山腰了。有氣象學者說,12級臺風就是最高級,往上就不再定級數,如定的話,這次臺風就是18級。多虧了這梱嚴嚴實實的蘆葦,我又隨風浪漂流了幾個小時,這中間未出現大的險情。隨波逐流時,看不清方向,不知道往哪漂,不知道到了哪里?我最擔心會漂到外海去,如到外海,則就必死無疑,不淹死也會喂鯊魚的。慶幸的是,臺風是自東而來,刮向西方,漂來漂去都是在牛田洋大海灣里。漂流過程中,我也掌握了一些門道,摸索到一點經驗:大浪打來前,趕緊做一次深呼吸,抿嘴閉氣,大浪淹沒頭部時,在水中慢慢吐氣,直到整個頭部又露出水面。這樣做,效果很好,可以少嗆水;還有就是四肢緊緊匍匐在蘆葦上,比人在水中用手拽著蘆葦更省氣力。就這樣漂呀,顛簸呀,不知又過了多少小時,是時我的狀態(tài)用兩個成語來形容再恰當不過了,那就是:“饑寒交迫”、“精疲力竭”。心中的一個信念就是:堅持下去、活著回連隊。我趴在蘆葦上漂蕩過程中,胡思亂想了很多。這是一個人在快死前的想入非非,是在向這個只活了24年的世界作訣別之前的“臨別留言”。想得最多的是讀書吃虧了,“讀書讀書,讀去死,讀這點鬼書,真的要去死了!”不過,再灰暗、沮喪的想法也沒有挫傷我求生本能激發(fā)出來“堅持再堅持,一定要活著回去”的信念與斗志。我在極度饑餓、寒冷、疲乏的漂流過程里,是否有過“放棄”的一閃念?是否有“太難熬了,太難受了,死掉算了”的消極思維一瞬間?沒有,絕對沒有!有的話,或許就死去了。(還別說,還真的有“放棄生命”的例子。在我后來讀到的一個四川牛友寫的回憶“七二八”的文章里,敘述了他們三、四個人共同抓住一只破船,漂流了七個多小時。其中一個學英語的胡同學饑寒交迫,幾次昏厥,最后實在堅持不住了,他對大伙說了一句:“我松手了!”然后,松開了抓船舷的手,霎時便淹沒在巨浪里。這個同學死得太可惜,為什么不再堅持一下呢?松手就是放棄自己的生命??!就是想到含辛茹苦養(yǎng)大自己的父母也不該松手?。。?lt;/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也不知又漂流了多久、多遠,我漸漸地感到天空比先前要明亮、開朗,遠處出現了朦朧的山影。頓時,我心中燃起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希望,是向岸邊漂,不是往外海漂,我更增強了信心。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岸邊的房屋,甚至有人跑動,都看得見了,咬緊牙關再堅持一會,勝利即在眼前。又漂了一會,岸上的人發(fā)現了我,大聲地呼喊:“大公!大公!”(潮汕話稱解放軍為“大軍”。 )風仍在刮,浪還在涌,不過比先前小了許多氣勢,如果此前是18級的風,現在則是5、6級的樣子。雨也不知不覺地停了,我居然不知道雨是什么時候停的;我此時是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天藍色褲衩,我竟然在漂流時不自覺地脫去了身上的那件雨衣,什么時候脫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梢?,人在鬼門關口,腦袋里只有一個要活的念頭,求生過程中的一些具體細節(jié)不會都記得。沒多久,我漂到離岸邊有一小段距離的一個土丘上,土丘周邊都是水。幾個當地老百姓拿著很長的竹竿跑過來,口里不停地叫著“大公、大公”。我甩掉了那梱救命的“稻草”,拉著一個男子伸過來的長竹竿上了岸。極度寒冷、饑餓、疲乏,我居然站不起來。一個30幾歲的壯年男子將我背起來朝村子奔,進到一個村民的屋子里,將我放下。屋子里已坐著3-4位被救的“牛友”,他們比我早到。此時,只見一個個東倒西歪地靠著墻,半臥半坐在地上,個個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想象得到,他們和我一樣是漂過來的,都是這家人救起來的“魯濱孫”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這家人很好,他們見我瑟瑟發(fā)抖、顫栗不停,就拿來一件舊對襟白褂,一條舊長褲叫我穿上。不一會,又端來一小鍋稀飯,給我們每人盛了一碗。說實在的,我已經餓得肚皮緊貼脊背了,早上的油餅全吐了,等于胃里早就空了。一般食物在胃部停留4小時左右,我還是昨天下午6點吃的晚飯,此時我估計是下午4點左右,等于22個小時未進食,再加上7-8個小時的海中漂流,生死搏斗,腹中的饑餓感可想而知。這碗稀飯,我?guī)缀蹙褪堑惯M喉嚨里的,我身上有了點熱氣和力量,我能爬起來了,于是盛了第二碗,一下又倒進喉嚨里。當我想再吃一碗時,鍋子已見底了。這是我今生今世感覺最美味的稀飯。不怪這戶人家吝惜,他們已做得仁至義盡;也不怪稀飯一點都不稠,潮汕地區(qū)的糧食太緊張了,我們這幾個“饑民”已吃掉了他們不少的口糧。進了食,身體有了熱量,背靠著墻,我們幾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也不曉得睡了多久,一個壯年男子推醒我們說,部隊有路過的車子,示意我們現在回部隊去。我們幾個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我全身仍感到酸痛,一拐一瘸跟著男子出了門。約莫走了一、二百米,見到村后公路上停著的一部草綠色卡車,原來是部隊派了車子沿海邊村子收容從農場漂流過來的軍人與學生。車上已坐了十幾個人,他們和我一樣,個個都是狼狽不堪、極度疲憊的蔫樣子,有的額頭還在流血,有的腿肚子劃了口子。我們幾個和送行的男子握手道別,感謝他和他的家人救了我們。上了車,卡車開動了,途中時走時停,不斷有牛友上來,他們和我一樣是落水者,幸運者。大家都沒氣力說話,只是眼睛對視,微微點個頭而已。約莫半小時的車程,我們便到了219師的小坑營房,我很快就找到校一連的同志們。(有一件至今想起來都感到愧疚萬分的事情便是,臨走時太過急促,沒有記下救我上岸,煮稀飯我們吃,給我舊衣穿的這家人的姓名和所在的村莊名稱。否則,真的要過幾天還他的衣服并帶幾斤米過去。那時,在一種丟魂落魄、驚魂未定情緒下,竟絲毫沒考慮到這些。遺憾,內疚,不可原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劫后逢生,大家相擁而泣。尤其我們幾個同時落水的:邱照梅、王慶文、許育遂、吳榮悅。我們眼里含著淚水,緊握彼此的手,久久不放,萬語千言難以表達此時的心情。我們幾個值得慶幸:因為剛剛一同經歷的這場苦難中,在那生死一瞬間各自都抓到了東西,頑強拼搏,歷盡千辛萬苦終于漂回來了。我們講述各自的“海上漂流記”,交流沿途的遇險經歷。邱照梅先是抓到一根大茅竹,后來又換了一個背包,不久又換了一個軍大衣包;王慶文抓到的是一塊船上的橋板,浮力很大,自始至終沒再離手……令人痛惜的是我們連隊的劉富謀(中聯(lián)部)、黃政民(中山大學)、孫運生(外交部)、陸海林(外交部)等四位同志當晚沒有回來,一直沒回來,他們遇難了。十有八、九的是,他們在落水的那一瞬間,沒抓到任何東西便被巨浪掀翻。要是在這千鈞一發(fā)時刻,手沒抓到可供漂浮的東西,即便是游泳健將也必死無疑。這次“七·二八”大臺風給整個牛田洋農場帶來的是滅頂之災。</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災后統(tǒng)計,553名部隊官兵和大學生英勇犧牲,其中官兵470名,大學生83名。損失槍支859支、火炮60門,以及通訊等軍用器材和大量生活物品。我們所處的西牛田洋這團又是災情最嚴重的區(qū)域:犧牲官兵314名,大學生60名,我差一點就是第61個。學生二連(華南農學院學生為主)犧牲的人最多,有35名(32名學生,3個連隊干部),他們27號晚就在大海堤上徹夜巡查。滅頂之災的第二個證據就是大海堤被沖得千瘡百孔、一塌糊涂,堤內兩萬多畝良田一片汪洋,堤外堤內水位一樣高。</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69年7月28日是我的重生日,這天我已經死了一回。我應該是到了閻王殿上,估計閻王命判官拿出生死簿查看,發(fā)覺我的陽壽未滿、時辰冒到,便踢我重回人間。要是再晚來連隊一會,有人說,我們幾個就要登進“永垂”表冊里了。五個漂流回來的戰(zhàn)友:(自左至右)邱照梅、王慶文、吳榮悅、許育遂、老頑童(本人網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下面的兩張地圖是學二連陳樹仁牛友(也是漂友)提供給我的。陳樹仁漂了10個小時,上岸處在榕江口的青嶼(左紅框)。我比他少漂2小時,估計我上岸處在青嶼東邊的地都(右紅框)附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注:文起鵬,南昌有色冶金設計院翻譯,為中國的援非事業(yè)做出不少貢獻。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法語專業(yè)調干學員,當年在西牛田洋0492部隊校一連勞動鍛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烈士:劉富謀,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法語專業(yè)調干學員,在西牛田洋的(0492部隊)7.28抗風護堤戰(zhàn)斗中壯烈犧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烈士:陸庭曉,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西班牙語專業(yè)學員,在中牛田洋(0490部隊)7.28抗風護堤戰(zhàn)斗中壯烈犧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2021年8月4日,張維政拜謁烈士,在烈士紀念碑前的烈士名錄前鞠躬。張維政,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法語專業(yè)調干學員,當年在牛田洋0492部隊校一連勞動鍛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2015年國慶,胡國城向牛田洋烈士紀念碑敬獻花籃。胡國城,原中聯(lián)部外訓班法語專業(yè)調干學員,當年在牛田洋0492部隊校一連勞動鍛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胡國城與老伴、親友在烈士紀念碑前留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原0492部隊學二連牛友,前面提到的陳樹仁先生在牛田洋烈士紀念碑前跪拜上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編后隨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寫給7.28犧牲的戰(zhàn)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蜀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的那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們共同的從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同燃燒激情的歲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同奔赴熔爐里煅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的那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們共歷著一場災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風潮中掙扎一線生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從此分隔在天上人間!</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的那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時時被我的心潮翻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你犧牲時的壯烈身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從沒有隱出我的心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的那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個世紀之前的從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往事或已經化為煙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可你的名字世代光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今年的那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依然面朝那片海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捧一束心花向你致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燃一柱心香祝你靈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另注:該美篇的《牛田洋漂流記》作者文起鵬及張維政、胡國城、邱照梅,烈士劉富謀都是蜀草在中聯(lián)部外訓班法語專業(yè)的同學,都是牛田洋0492部隊校一連的戰(zhàn)友、牛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再見!夏安!</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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