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夾一河，相看兩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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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cè)肼殨r，聽跑差的同事講，蘭州是大西北的工業(yè)重鎮(zhèn)，煙囪密匝匝，載重車滿大街跑，噪音高分貝，沙塵暴說來就來。老黃歷的傳說，不知怎的，抹也抹不掉，總想來一趟。事實上，甘肅大部分地方我至少來過一次，卻偏偏“怠慢”了蘭州，兩次經(jīng)過，兩次不停留。甘肅在我世界里，它就是世界（級）的，走遍全甘肅，是我強烈的愿望。既然如此，窮陬僻壤必是我每次出行甘肅的優(yōu)先選項，而通暢蘭州，可以緩一緩，后會會有期。 我飛機坐得少，其中有一次飛經(jīng)蘭州，航班穿過厚厚的云層，一萬米高空朝下看，云里霧里，約隱約現(xiàn)，烏壓壓的群山團團圍住灰蒙蒙的城，黑褐色的黃河穿膛而過，見識廣的心如止水，我少見，說不出是震驚還是震撼?？罩幸黄?，下決心趕快來一次，缺了蘭州，談什么甘肅，況且老了以后，越來越強烈的黃河情結(jié)，使我患上強迫癥，每次北上，黃河只要在我目的地一百幾十里的范圍，不問景狀，必須到，更遑論黃河入蘭州。前些年農(nóng)歷八月，我乘坐的T264次經(jīng)卅小時運行，翌日下午四時準點抵達，心情自然靚。列車上，一位蘭大“童鞋”知我不至于窮游，還是友情提示，蘭州這鐘點必堵，建議去酒店不用打車，一塊錢公交，五站就到了。一出車站，皋蘭山橫亙眼前，黑咕隆咚緊貼城區(qū)，一股干爽略帶寒意的氣流撲面而來，不禁打了個激靈，看得出這個城市仍未消退的野性。蔚藍的天，一大片魚鱗云，沒有丁點兒晦暗，落地第一印象顛覆我想象，心情持續(xù)靚。站前廣場，車輛可以自由進出和停放，不覺有多亂。周邊環(huán)境安靜，不算整潔，起碼不臟，也不嘈雜，不繁華，不見花俏的服飾，不見太多的廣告，連標志性的“馬踏飛燕”雕塑也顯陳舊，我就喜歡它沒有的虛張聲勢。我向擺攤的老婆婆買了份地圖并問詢，其實我年紀比她大，她指著幾十米開外的公交站，說我聽得懂的語言，使我不費周折上了31路，居然沒堵，下車沒幾步就是我“下榻”的五泉山某連鎖店，心情更加靚。昨天在火車上啃了兩個貴價又不好吃的飯盒，今天寧愿空著肚子等到站，所以一辦妥入住手續(xù)，便急匆匆下樓找“牛肉面”，二話不說，一咕嚕全倒進胃里，再來一碗，這碗才是自己的。 出了面館，向北踱了四十來分鐘，來到市中心的“中山橋”，一條黃澄澄的大黃河，一座其貌不揚、與路面接平齊的老舊鐵橋，一塊鐫刻“黃河第一橋”的巨黿馱碑，一座壓在黃河北岸邊的白塔山，構(gòu)成了蘭州人引以為傲的一張名片。天很黑，云很厚，月兒朦朦朧朧，游人稀稀落落發(fā)散在橋面和橋南小廣場，沒一點鬧騰，誰也不像我那樣的亢奮，呵呵，來自珠三角的我，每次來甘肅都這樣。游興剛起，一場小雨悄然而至，逐漸加大，眾人作鳥獸散。我想避，附近沒見避的，干脆不避，沿著無人的黃河邊獨自“堅強”，一長溜的街椅濕漉漉，我厚布格仔衫更吸水。雨適時停，人開始有，我回走“中山橋”，這橋超過一百年，全德國元素，已改作觀光用途，說兩點，剩下你腦補，一，鄭州至蘭州這一段的材料運輸，靠駱駝和大轱轆車來完成；二，運輸費與建造費基本持平。來到橋中央，我解開衣扣，弓著腰，雙肘枕著扶欄，兩邊忽明忽暗的霓虹燈倒映在河面，影影綽綽更是迷離，堤岸一盞盞昏昏欲睡的路燈，蒙上一圈圈散不開的橘色光暈，整版畫面偏沉偏暗，襯出夜幕下黃河的茫漠與深沉，又顯得如此溫順，泛著金色粼光，在我腳底緩緩流過。我崇拜黃河，視它為偶像，不僅僅這一條河，它涵蓋太多了，靜默中，我心底幻化一道七色彩虹。蘭州、黃河、第一橋，念茲在茲，這一夜，亢奮自有亢奮的來由。過六了，來到人生斷崖式的老去階段，我盡管可以忘記這歲數(shù)，但急勁的黃河風不依不饒，身上濕衣尚未吹干，我已招架不住。補一句，過兩天才八月十五。 往西走了段日子，回蘭州駐扎下來，集中“踩踏”城關區(qū)、七里河區(qū)和西固區(qū)，走哪算哪，搜尋“粗鄙陋俗”，體味風土人情。蘭州面館百千間，間間“今日話當年”，都標榜已有時日，頭牌都是“牛肉面”，其中某馬字號門店，據(jù)聞采用秦王川的“和尚頭”（蘭州皋蘭縣的一個小麥品種），呈奶白色，師傅搟出寬窄圓扁多種形狀，各有“名號”，任君選擇，量多量少隨你來。面落在沸騰的大鍋，幾經(jīng)攪撥，然后撈起，盛在小臉盆似的瓷碗，舀上一大勺色清味濃的牛骨湯，幾塊半透明的蘿卜，再撒一把蒜苗和香菜，然后用小匙潑上十幾匙辣子油，色香味都有，咦，怎么沒牛肉？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吃的過程已嚼到幾粒比花生米還小的牛肉粒，別嗆嗆，才八塊，所以，另加一盤令人沒有抵抗力的醬鹵牛肉才是王道，簡直神級的絕配，誰見誰不饞，誰吃誰痛快！可惜店里不提供白酒，我走的時候打包一份牛肉，順道超市捎上一瓶52度，我不是“杯中客”，平時滴酒不沾，但今天我生日，給自己“湊興”。蘭州好吃的面到處都是，不用翻攻略，不用扎堆正寧路，比如五毛錢的老面饅頭，六塊錢的涼皮涼面，七塊錢的臘汁肉夾饃，在哪旮旯買，都一個樣的勁道，我天天換著花樣，不花多少錢，吃得很滿足。說到戲曲，我天生就抗拒，討厭吖來吖去的拖沓，架不住朋友的力薦，我專程去了一趟小西湖，看平民K秦腔，它又叫“亂彈”，聽不懂不要緊，耐著性子十分鐘，你會似懂非懂的被感染，秦腔的樸實真摯，不裝腔作勢，這點擊中我，不然早已離場。一個婆婆，一開腔用假嗓飚高八度，聲似裂帛，百囀千聲，一曲下來，令我渾身“雞皮”起。最值得我致敬的還是沙啞嗓，粗獷激越，不用技巧的咆哮，不用克制的嘶吼，實打?qū)嵉恼嫔ひ?，一飛沖天，弄得我滿腔熱血在沸騰，勝過我平時愛聽的重金屬搖滾，并有點兒相像。一樣不能少的板胡、京胡、琵琶、嗩吶、梆子、鑼、鈸等，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樂器，齊齊起，聲聲急，你追我趕，聲聲叩擊我心門，越聽越入狀態(tài)，足足一整個上午被摁在那，忘記了今天起床時酒店竟然停水的惱怒。實話實說，吸引只是一時的條件反射，太費時間了，我不會繼續(xù)去追隨，不過從抗拒到不討厭再到全情投入，已是一個飛躍，瞬間被征服在我生活中真沒多少回。在小西湖的深處，碰上久違的文藝表演，比唱秦腔那攤大太多了，有舞臺，有主持，有幕布，正兒八經(jīng)的，電視臺搬來大件頭的攝錄設備，從服飾看，頭一排應該是主位，后面才是觀眾席，全已爆滿，外圍站的散客里三層外三層，重新喚起我消逝的記憶，正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蘭州地形東西長，南北扁，黃河立中，岸兩旁的峽谷與盆地，改變了形貌，塞滿建筑物。登南北兩山看蘭州，就像錢幣兩個面，截然不同。過了“第一橋”，便是白塔山，綠樹婆娑，花團錦簇，亭臺樓閣隨形分布，五十步一景，一百步另一景，山高二百米，以山頂白塔為標志，旁邊有空中索道連接對岸，可一覽黃河奔流的闊大氣派。南望蘭州，黃河占去半個畫面，主城區(qū)被壓縮在一個南北距離很短的空間，馬路、行人、車輛清晰可辨。皋蘭山則大不同，大山大嶺連貫，黑森森的，人在山腳已感其壓頂之勢，登上三臺閣，視野頓時開闊，蘭州像一個特大的沙盤模型，白塔山被PK下去，低微多了，目測遠不止三公里，雖然物理距離確是這樣。黃河被掐頭去尾，有一段沒一段擠至視覺的邊緣，要定眼才能捕捉到，容量變戲法似的，比在白塔山看到的擴大不知多少倍，應有的大都市模樣。聞說當年霍去病，率部討伐匈奴而屯兵于此，為尋水源揮鞭擊出泉眼五口，故又名五泉山，我信了，虔誠地在他立像前駐足憑吊，緬懷他弱冠之年綏靖河西，揚威漠北，封狼居胥，續(xù)成一道不朽傳奇。另有資料說，不是此皋蘭山，而是向西五百公里的彼皋蘭山（即現(xiàn)在的張掖高臺縣合黎山），這山之前我也來過，卻完全不知情。說完兩山復說一河，人們到黃河，除熱點外（如壺口，老牛灣等等），一般著重于它的象征意義。而蘭州【黃河百里風情線】，可以徒步一整天，是一條有內(nèi)容、有情調(diào)，有粗線條又有幼線條的綠色長廊，我選擇在【黃河母親】塑像前起步，往東走，看看泥漿似的黃河能帶來什么樣的風情。沿岸開放式的公園一個接一個，或濃妝，或淡抹，婀娜多姿，和合了背后那條狂放不羈的黃河。最為高光處在濱江東，消逝了半個多世紀的蘭州水車重出江湖，三五七架，十架二十架，集束出現(xiàn)，汲著黃河之水徐徐轉(zhuǎn)動，在車水馬龍的鬧市中有這一出，給你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當然，“風情線”不全是靚麗景致，也有不施粉黛以素顏示人，黃河邊的石化工業(yè)基地上，高高井架不停噴著熊熊烈焰；鬧市中有裸露的灘涂，遺下了飲料瓶和白色飯盒，而被覆蓋的，則是密不透風的蘆葦蕩和雜草叢；北岸白塔山一枝獨秀，其它山頭該禿的禿，該綠的綠，原貌不藏拙，怎么看都風情。有人不以為然，我以為然，不完美才真實，假如黃河澄清了，故事就沒了?！军S河百里風情線】，名字挺好，不知為何再弄出個【蘭州外灘】來，不倫不類，黃河很“土”，外灘很“洋”，能一樣嗎？ 我在另一個水車園，花十塊的門票錢，再花五十塊（單程）登上羊皮筏子，系好橙色救生衣，順著黃河一漂，充當一回勇士，原以為親歷黃河的怒憤，誰知短短一程，水不揚波，連鞋底也干干的，就浪得一個虛名——我把黃河給漂了。離開蘭州，我一定要來一次真正“出沒風波里”的刺激，不然拉低了羊皮筏子在我心中的崇高位置。壓軸推薦，離這里三百公里的武威，出土了東漢時期的“馬踏飛燕”，它的身影全中國無處不在，你來與不來，它的原裝就擺在西津西路【甘肅省博物館】。 兩山夾一河，相看兩不厭。蘭州的本色，是黃土高原的本色，又是大山大河的本色。因為擁有了黃河，在我到過的百十個城市當中，唯你與眾不同，我對你情有獨鐘，你會令我卷土重來嗎？我當時暗暗承諾，只要來甘肅，就一定，當然，這一頁早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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