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堡村的大廟

張仲貴

君從故鄉(xiāng)來，應知故鄉(xiāng)事。 我叫張仲貴，1944年2月我出生在牛家堡的大廟旁。我是高祖父張有富的第五代后人。因世代為農(nóng)，夠不上名門望族，故稱不上傳人。這牛家堡本是牛姓人家的住地，我們張戶人家在大同城西，弟兄四人因吃有嗜好，牛家用兩顆豬頭作為交換成本，張家就離開比較富庶的村莊來到牛家堡定居，從此牛家堡沒有牛姓人家，張姓成了大戶。我們是二戶即老二的后代，李，郝，王，白，杜，韓，只是后來少數(shù)外來戶。追溯祖先系明朝洪洞大槐樹移民。 我的生身父親張安，養(yǎng)生父親是張銀。張仲富，張仲義是我的兄長；張仲愛，張仲祥是我的兄弟。我十二歲隨父母離開牛家堡，現(xiàn)年80歲，定居朔州。 山西是寺廟最多的地方，每個村莊都有廟宇殿堂，這是后人祭天祭地祭主的地方。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教育資源短缺，每個村的寺廟改成學?；?qū)W堂。牛家堡的大廟（極樂寺）座落在村的北端，中軸線兩邊對稱，為四合院，有正殿三間，正殿有關(guān)羽塑像，東西兩壁有桃園三結(jié)義畫像，張飛在樹頂，劉備抱著樹根，實際應名為關(guān)帝廟。兩側(cè)有東西耳房各一間，是廟里住持人的居所。殿堂均有長方形雕著菱形格子的紫色門扇，院的東西兩面各有長方畫廊，正南有戲臺，臺右側(cè)有戲子的化妝房，有炕可生火。大廟外西側(cè)有土板墻圍成的圐圙，內(nèi)有土窯己毀。1951至1953年天旱無雨時仍有村民組織起來在這里殺羊祭天，企求風調(diào)雨順，填飽肚皮。間或正月里也請戲班演唱，一盞汽油燈照得廟里四鄰通亮，鑼鼓喧天打破了沉睡的村莊。1954到1955年間村里王占金老先生在學校挑選幾名學生（記的有張志全、張桂梅、張桂蘭、張信、…還有我最小才十歲）排演了晉劇《劉巧兒》，又去三十里鋪匯演獲了一等獎。 大廟的南邊是三官廟，據(jù)傳，三官廟始建于南北朝時期，廟內(nèi)所供奉的神為三官大帝，即天官（唐堯）、地官（虞舜）、水官（大禹），信仰的淵源是先民對天、地、水的自然崇拜。 中國上古時期就有祭天、祭地和祭水的禮儀，這是皇帝的權(quán)力，庶民百姓只能祭祖。人們常懷敬畏之心，虔誠頂禮膜拜，反映了人民對自然界的感恩之心。蒼天覆蓋萬物護佑生靈，大地生成五谷負載萬物，水源供給養(yǎng)分培育生命，因此民眾對天、地、水均存敬畏之心。民間流傳的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即社火；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十月十五下元節(jié)（鬼節(jié)），均為祭奠祖先，土生土長的道教文化傳統(tǒng)。 牛家堡村解放前沒有學校，也沒有私塾，沒聽說村里有什么文化人。能背讀百家姓前幾句的人也很少。每當年前年后，祭祖拜天時，人們都要到三官廟前聽取主持人宣讀家譜，誰是大戶的，誰是二戶的，三戶的四戶的。解放后三官廟做了學堂，有孔子畫像，上邊派來一位劉先生，背不過書要打板子，也不教算術(shù)。我七虛歲到這兒上了半天學，沒有課本，七八個學生，不到中午假裝小便跑回家了再也沒去。而那位教書先生聽說因精神失常喝了煤油，幾天后一走了之。 三官廟左邊有背靠背兩個殿堂，一向南一向北，向北的有照壁，內(nèi)有幾個羅漢泥塑，向南的有三官模樣的大帝。廟外有大石頭壘成的臺階。這里俗稱（當街）即村的中央，是人們談天說地的場所。冬天農(nóng)閑時，祖輩們戴著氈殼帽，穿著大襠褲，踏著牛鼻鞋，拿著旱煙袋，坐在石頭上，談論著今年的收成，看看家里的谷面糊糊夠不夠喝。他們把吸完的星火磕在石頭上，再裝上蘭花，再對著火星吧噠幾下，又長長地吐出煙霧，煙味里縈繞著長年的艱勞，辛酸，無奈。我們祖輩們在饑寒交迫中服從著上天的指令，叫你朝東絕對不敢朝西，那是五體投地的服從。他們把最好的糧食背著去周士莊交了公糧，如果過不了關(guān)，背回來還得重新篩簸，當春天楊樹吐出新葉，摘下來煮熟后漚幾天當萊吃。 舊中國時當街有口水井，水井背靠東有一土臺，臺上有一個小廟，廟里坐著土地爺。舊中國幾乎村邊都有土地廟，土地爺即社神，應該是上古神農(nóng)氏的化身。當烈烈西風卷著黃土從村西刮來，井里的水便混濁不堪。五十年代此井填棄，便靠三官廟東墻外打了新井，井深十余丈，轆轤絞麻繩，麻繩系著柳條編的水斗，寒冬臘月，井口結(jié)冰，再撒上沙土，井口越來越小。 建國后的三官廟成為村民們開會議事的場所，當夜暮臨近，耳邊會傳來反復地呼喊聲：全村老鄉(xiāng)們！吃完飯趕快來三官廟開會了……喊話的人站在房頂上，手里拿著個鐵皮做的園錐形的喊話筒子。開會也是煤油燈照明，當時每戶一月供應一斤煤油。 文化大革命期間，三官廟成了斗人，打人，圈人的場所，羅列罪名，捆綁無辜，囗號不斷。所有神塑碑記砸的粉身碎骨，膽大的人把斷磚木料，拿回家去，或蓋房，或鋪路，各盡所用。傳說民兵隊長杜生義又名二紅孩打人非常積極，把他二大爺還打了耳光。 文革后三官廟成了圈養(yǎng)牛羊的地方，后來成為宅基地建了私人房院，從此三官廟無影無蹤，只有當街的大石頭記錄著他的前世來生。 　　村的北端有兩個高廟座落在十米高的人工夯成的土臺上，四周砌磚包裹。座東邊的叫黑虎廟，單間坐南向北，內(nèi)有黑虎爺手拿鋼鞭寶劍，怒目凝視，老人們說因三十里鋪吸我村風水而建，下有夯實土道可上。座西邊的高廟座北向南，室內(nèi)有菩薩畫像，向南有幾十個石頭臺階可拾級而上。1949年解放大同時，有五六個、十幾歲的小號兵站在這里練習吹號，號角流下的口水滴嗒滴嗒流在廟臺上。廟宇有時成為解放軍的宿營地。而金秋十月，村民們忙著收割莊稼，土路上傳來吭吭吭，列列列的趕車聲，啪啪啪啪的鞭聲；稀有的麻油作為潤滑劑，也擋不住車轱轆的吱吱聲。槍林彈雨也擋不住饑寒交迫的人們不務農(nóng)時的勞作。 我在老家十二年的日子里，經(jīng)受了1949年解放大同的隆隆炮火，記得媽媽抱著我坐在炕沿下，下到窨子里，躲避飛來的槍子兒和飛機扔下的炸彈。也見過炮彈炸穿了房子，炸死了驢子。見過頑固軍（國民黨）進院抓雞搜糧，見過村里的漢奸抓人捆人。我和解放軍（人們還叫八路軍）鬧著玩，雙手夾住我脖子撥蘿卜，經(jīng)常把小米飯山藥湯送給我吃。犧牲的烈士都送到水峪村，1954年，我們師生去水峪村烈士靈園掃過墓，一排排墳堆前的木牌上寫著烈士的名字。1956年我在張家口烈士靈園的殿堂里看見了董存瑞的名字，也第一次看到《董存瑞》的電影，難忘同學們看到董存瑞捨身炸雕堡的一刻失聲痛哭的樣子。 高廟現(xiàn)在只剩兩個土臺子，登臨四攬，牛家堡，三十鋪，周士莊，駱駝坊，同蒲鐵路盡收眼底。 　　村東有座孤廟，只有一間殿堂，坐北向南，四周土墻圍成圐圙，占地約兩畝，室內(nèi)空蕩無門，什么神像已馬虎不清，夜幕降臨，蝙蝠翻飛，陰森可怖。晨光熹微，便有飛鳥齊鳴。我們很少來這里玩耍，大廟是我們光顧的圣地，或踢毛鍵，或玩泥錢，（兩個銅錢夾塊泥巴用木棍兒穿過滾功，涼干即為泥錢。）即使寒冬雪天也大汗淋漓。須晴日，或放飛哨鴿，或用木棒玩打腿。（木棒打木棒，打到臺階上就贏了對方的木棒）文革期間，破除四舊，這座廟宇已蕩然無存。 　　1950年，政府派來一名教員叫李德元，校址選在大富根（又名裁縫）院里的東下房，房內(nèi)有一套間小屋，供教師住宿。當時沒有課本，李德元脾氣暴躁，打楊財（我的表哥）打斷了木棍。李德元呆了一年就被調(diào)走，我只學了國語第一冊，第一課是：人，一個人。手，兩只手。 1951年秋季，楊注老師初師（相當初中吧）畢業(yè)后調(diào)到我村教書。解放后農(nóng)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文盲，能認識自已的名字就不錯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當屬張子榮，掃盲時他當老師，木板上寫著：你，我，他；馬，牛，羊之類。所以十七八歲開始上學就不稀罕了。我記得最大的學生是張運，念了幾天書就去朝鮮當了志愿軍，半年后負傷回來，被電網(wǎng)燒掉四個指頭。張仲金（我二老媽的三兒子）也念了幾天書參加了解放軍。其次最大的學生有張旗，張志全，張立盛，張義山，張鴻喜，張桂梅，張桂蘭，張鳳英……他們都是跳班生，想念幾年級由自己決定了。和我同班的學生有張志林，張立堂，張寶，張浩，張立義，郝寶，李玉財，張林，張綠山，張偑，張仲有，張仲魁，張志永，張紅久，李守身，女生有張榮山，張銀蘭，張淑蘭，張愛花，張作蘭，張秀蘭，張愛花，張桂花，張榮花，李紅梅，張桂玲，郝玉梅……因家庭勞力短缺不能上學的還有很多。我入學時是年齡最小的，受到楊注老師的器重。我當領(lǐng)隊，唱歌打拍子，出操做操喊口令。我們學唱的第一首歌是郭沫若作詞的《中國少年先鋒隊隊歌》，還有《志愿軍戰(zhàn)歌》，《團結(jié)就是力量》。那時就開始戴上紅領(lǐng)巾。 其間本村代課教師叫張愛（他父親叫曾勝元，住三官廟西側(cè)）教我語文，《小鐵錘》的課文記憶猶深。張從山也是村里有文化的人，他死于1960年5月9日大同白老洞礦難（死者684人）。他教我的一支歌是：剪發(fā)頭那個戴鏡子兒，手拿鋼筆自來水兒……還有王德林交給我一把銅號，讓我學吹號，說我象個小八路，以后去參軍吧… 秋天我們到地里撿茬子，春天我們到樹林捉露猴，去廁所挖蟲蛹，課間時大家共搶一個球，滿頭大汗，不亦樂乎！臘八時給老師送粥，平時給老師送亂淹菜，過時節(jié)請老師到家里吃黃糕燉肉。 二年級第四冊才開始學算術(shù)，學兩位數(shù)的加減法，楊老師帶領(lǐng)我們?nèi)ト镤佒行男W參加匯考還獲得了第一名。 學校沒有桌凳，我們自己從家里搬來桌子放在炕上當書桌，盤腿坐在涼炕上，念書時隨著朗讀聲屁股一起一落，腦袋一點一點，朗朗讀書聲傳到街上。每人必有一塊石板，兩面（四周鑲著木框）可用石筆（石頭棒棒）寫字。對與錯就在石板上看看，哪還批改作業(yè)呢！ 1953年冬季學校遷址到大廟。廟宇己破亂不堪。門扇全無，荒草從生。在大廟西側(cè)蓋了三間寬的筒子房，就地取材，楊椽楊檁，泥草蓋頂，一個大炕能坐三十多個學生，一至四年級初級小學復式班。又從三十鋪顧來姓韓的代課教師，從中高莊顧來姓董的代課老師，他們?nèi)谓虝r間很短。我在大廟學習兩年，每年一元伍角的學費難倒了我的父親，也因此放棄了到駕遇皂念高小的機會。其間學校來過渾源師范來的兩位實習女教師，身穿白上衣，梳剪發(fā)頭，海藍中褲，千層底黑布鞋，教我們唱歌跳舞做廣播操。我們不分男女手拉手，唱著（你來呀我來呀大家來，一齊來做少年操…）伴隨著歡快的腳步，忘記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爺爺和父親。就在那年學校買了個小茶爐放在戲臺上，偶爾我們還能喝上熱水。但油漆味兒讓人難以下咽。下學時按離家遠近排隊，村南的同學走在最前面，唱得歌是《革命軍人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要注意》。 1954，1955這兩年，我們20多個同學排著隊，我領(lǐng)著去三十鋪學校慶祝六一兒童節(jié)，楊老師把講話稿讓我背熟，慶祝會上代表牛家堡小學發(fā)了言，后來就和周士莊，三十鋪，王千戶莊的同學拉起歌，我喊著周士莊學校再唱一個好不好，大家說，好！要不要，大家說，要！于是（六月里花兒香，六月里好陽光，六一兒童節(jié)，歌兒到處唱）的歌聲和鼓掌聲響徹了三十里鋪上空……（建國初，三十里鋪設鄉(xiāng)政府，我村張榮任鄉(xiāng)長，是張榮和村長張占給我開了遷移戶口） 楊注老師住在大廟的東耳房，辦公住宿一個家。他有時彈琴，我也跟著彈，也有時夜晚和他作伴。我也和張浩一起去后鋪村領(lǐng)來他的媳婦兒，住在大廟南面張作蘭叔叔院里。楊老師是獨生子，早年喪妻留有一子小名叫重鎖，后又娶周莊劉氏，在牛家堡安家立業(yè)二十年后調(diào)到周士莊小學校（也在廟里）直至退休在懷仁定居，于2022年離世，享年90歲，魂歸后舖村故里。 　　1956年農(nóng)歷正月初九我離開牛家堡小學遷往張家口市大興園巷小學讀書重讀了四年級，臨行前楊老師寫私信給我，他寫道：老師再也聽不到你喊一二一的聲音了…我在高廟下面無人的地方失聲痛哭。張家口之后又去繁峙縣，五臺縣讀書，學校都在大廟寺院里，1959年2月遷到太原五中，1961年9月知青上山下鄉(xiāng)來朔縣馬場勞動和工作。 　　文化大革命后，1978年恢復了高考。1980年前后牛家堡小學校搬出大廟遷到村西南的新校舍。 解放后的牛家堡經(jīng)過土地改革，三反五反，互助組，初級合作社，高級合作社，人民公社，大躍進，學大寨，四清運動，文化大革命，特別是1978年改革開放之后，舊貌換新顏，一年一個新變化。我記憶里的牛家堡慢慢消失了。每次回村，總有（頑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笑話，而離開故鄉(xiāng)時又是（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了。每次回來也總要到大廟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這里有我童年的足跡和消失的讀書聲，歌唱聲，打鬧嬉戲聲，以及同學的身影。而這里己把大廟改建為極樂寺，殿堂金碧輝煌，神主儀態(tài)萬千。亭臺上懸掛著一頂千斤鐵鐘，系老中醫(yī)張富捐鑄，這鐘寄托著后人對天地的敬畏，對祖先的懷念，對平等的追求，對和諧的向往，對人性的鞭撻，對惡人的懲戒。一個文明，和諧，友善，誠信，平等，公平，正義，法治，幸福的時代向我們走來，如果時代發(fā)展的需要把牛家堡拆遷了，牛家堡人的精神將和極樂寺同在。 這是我1947年住過的房院。 　　張仲貴于 2023年2月20日筆記電話15383491871 八歲在裁縫院里上學，因大雪走不了路，張子明用皮襖包住我，又背上送回家里。至今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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