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告別</p><p class="ql-block">一莊子</p><p class="ql-block">（其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p><p class="ql-block">《莊子．內(nèi)篇．大宗師》和《莊子．外篇．天運》記載：</p><p class="ql-block">泉，魚相與處于陸，相響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了，魚兒被困在陸地的小水洼里。它們相互嘴對嘴呼氣，用唾沫來濕潤對方，好讓彼此能夠活下來。與其這樣，還不如各自奮力游回到江海湖泊，就當作彼此從不曾相識。）豈知“涸轍之鮒”背后是莊子一地雞毛的婚姻：</p><p class="ql-block">莊子家窮,又賺不來錢,家里揭不開鍋</p><p class="ql-block">了,妻子（第二任，第一任病死）逼著他去借糧。莊子路遇“涸轍之鮒”有感，最終被監(jiān)河侯拒絕，空手而歸，妻子不理解他的為難,依然逼著他出門借糧。莊子想起“相濡以沫的涸轍之鮒”覺得妻子不能患難，自己不能再連累妻子，認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最終休妻,從此勞燕分飛,一別兩寬。告別從來不是主動的割舍，而是被動的放棄。是茍延殘喘中對現(xiàn)實無望的掙扎后的放手，是悲痛的放手，也是彼此的成全。</p><p class="ql-block">（其二）莊子的妻子死了，好友惠施前來吊唁;莊子正叉開兩腿像簸箕一樣坐在地上，邊敲盆邊唱歌。惠子說：“你與人家共同生活，人家為你生養(yǎng)子女直至老了、死了，你不哀不哭就已經(jīng)過分了，現(xiàn)在還敲著盆、唱著歌，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嗎?”莊子說：“不是這么回事。我妻子剛死的時候，我怎么能不悲嘆呢! 然而仔細想想，她本來就沒有生命;不但沒有生命，本來連形體也沒有;不但沒有形體，本來連形成形體的氣也沒有。道在恍惚之間變化產(chǎn)生了氣，氣變化產(chǎn)生了形體，有了形體才有了生命?，F(xiàn)在生命又變化成死亡、回歸了。這一過程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一樣自然。人死了，安靜地處在天地之間這個屋子里，而我卻噭噭地在那兒哭她;想想自己那樣確實是不懂得天命自然的道理，因此就不哭了?！惫呐韪吒?，長歌當哭，這是一個豁達、樂觀、通透的丈夫?qū)κ湃テ拮拥淖詈笏托??？此茻o情，實為至情至性，至真至純。是愿死者安息，逝者瞑目，愿未亡者堅強而存。告別從來是一種逝去，是一種順其自然的放手，是在黑暗中找到光的出口，而非暗無天日、玉石俱焚的毀滅。</p><p class="ql-block">（其三）莊子將死，弟子們很悲傷。在一起商量著厚葬莊子。莊子說：“我死了以后，大地就是我的棺槨，日月就是我的連璧，星辰就是我的珠寶玉器，天地萬物都是我的陪葬品，我的葬具難道還不夠豐厚？你們還能再增加點什么呢？”</p><p class="ql-block">學生們哭笑不得地說：“老師呀！若要如此，只怕烏鴉、老鷹會把老師吃掉??！”莊子說：“扔在野地里，你們怕飛禽吃了我，那埋在地下就不怕螞蟻吃了我嗎？把我從飛禽嘴里搶走送給螞蟻，你們可真是有些偏心啊！”</p><p class="ql-block">莊子一語道破天道、地道、人道。看破生死天機，從容逝去。然而逝者已逝，生者飲恨。莊子唯一承認的，認為是老天硬塞給他的弟子藺且在山中花了三年時間從山上的石頭上，大樹上謄寫莊子生前隨心所欲刻下的言論。這是生者對亡者的祭奠，是弟子對尊師的最真摯的懷念。對于凡夫俗子（蕓蕓眾生），告別從來不是一場歡宴，而是一場祭奠。</p><p class="ql-block">二孔子</p><p class="ql-block">（其一）《論語》記載：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顏淵死了，孔子說：'唉！上天是要我的命呀！上天是要我的命呀！”）顏淵是繼承孔子衣缽之人，是孔子最欣賞、最疼愛的弟子，是如同自己親兒子一般寵愛的弟子。然世間最悲痛的事莫過于：幼年喪母，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顏淵早逝，孔子經(jīng)歷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喪子之痛，悲痛欲絕。圣人如此，凡人情何以堪？告別從來不是歡喜，而是錐心之痛；從來不是遺忘，而是深入骨子的銘記。</p><p class="ql-block">（其二）衛(wèi)國內(nèi)亂，子路御敵，重傷，仍遵孔子之禮儀“君子可死，冠不能免”，于是整冠被誅。死后受醢刑，剁為肉醬。子路死后，孔子痛心疾首，《史記》載孔子語曰："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遂有覆磕之舉，凡餐見肉醬，則覆而不忍食之?！卑肽旰螅鬃颖吹眉捕?。</p><p class="ql-block">生死的告別從來不會心若止水，云淡風輕。即便塵歸塵，土歸土，風過無痕，燕過無影，然告別從來是一場痛徹心扉的傷逝，是離愁，是傷痛，是血淚，是</p><p class="ql-block">心被撕裂的疼痛，是蝕骨的念念不忘。告別是雕欄玉砌猶在、人去樓空的傷感；是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的孤寂；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的風影；是</span>夢里剪燭西窗、夢醒淚侵枕席的落空。</p><p class="ql-block">告別是舉杯消愁，愁更愁的失意；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愁緒；是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p><p class="ql-block">三告別</p><p class="ql-block">今日黃昏的炊煙在空中款擺出最后的曼妙姿態(tài)，彌散著對屋頂?shù)淖詈笏寄?。屋頂?shù)某聊?，是最無情的傷害。</p><p class="ql-block">今夜的風越過丘壑，穿過竹林，滑過樹葉的罅隙，輕輕地吻別身下的土地。土地的無視，是最悲痛的祭奠。</p><p class="ql-block">今夜的樹葉在風中做了最后的掙扎，彌留之際，告別了樹枝，緩緩墜落。樹枝的無語，是最冷漠的傷逝。</p><p class="ql-block">告別從來不是歡宴，而是一場生離死別的祭奠，是刻骨銘心的傷逝，是覆水難收的傷情。是季節(jié)交替，時間輪回，物非人亦非的失去；是生老病死，物競天擇，順應天命的無奈；是天人相隔、飲恨黃泉的痛心；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痛楚。</p><p class="ql-block">四補記</p><p class="ql-block">昨晚的風是否吹進了老人們孤零零的靈堂？是否聽到那痛徹心扉的哭泣？是否看到那無奈無助的眼神？他們本該給老人一個轟轟烈烈的喪葬，給老人最后的體面，可是新冠這個瘟神堵住了大門?；蛟S明天那家屋外將壘起一座新墳。（這個村社已經(jīng)添了好幾座老人的新墳，愿老人們安息，天堂不再有病痛。）世間最殘忍的告別便是至親在墳的里面，活著的人在外面。世間最遠的距離便是明明近在咫尺，卻生死相離。</p><p class="ql-block">今天是2022年舊年的最后一天，昨年的今天心若止水，而今天亦波浪不驚?？煽傁牒退鰝€最后的告別，畢竟2012年是傳說中的世界末日，豈知2022年才真正像是“世界末日”?？赡転橘x新詞強說愁，最后連自己都不知所云。今夜再次想起曾經(jīng)最喜歡的《暗香》，權當是對過去的最后祭奠：</p><p class="ql-block">當花瓣離開花朵</p><p class="ql-block">暗香殘留</p><p class="ql-block">香消在風起雨后</p><p class="ql-block">無人來嗅</p><p class="ql-block">如果愛告訴我走下去</p><p class="ql-block">我會拼到愛盡頭</p><p class="ql-block">心若在燦爛中死去</p><p class="ql-block">愛會在灰燼里重生</p><p class="ql-block">難忘纏綿細語時</p><p class="ql-block">用你笑容為我祭奠</p><p class="ql-block">讓心在燦爛中死去</p><p class="ql-block">讓愛在灰燼里重生</p><p class="ql-block">烈火燒過青草痕</p><p class="ql-block">看看又是一年春風</p><p class="ql-block">當花瓣離開花朵</p><p class="ql-block">暗香殘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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