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我的上海（五）

雪君

<h3 style="text-align: right">【她的座位】</h3> 那天下午離開光海書局，雨已住?？词謾C，不到五點。如果去到對面的“西西弗書店”，她應該還在。這樣想著，掃碼過檢后，我一步跨上世貿廣場外筑長電梯。 西西弗的“矢量咖啡”里人很少。雖與展書空間僅一門之界，但你會感覺這里的時間比如鏡的水流都慢——像坐在一汪湖畔——即使桌子是木料的，椅子是皮質的，建筑是鋼與石的合奏，但依然會讀出它的輕盈。 近吧臺高出半層區(qū)域的那組椅子上——一側，斜搭一件結了小線球的黑棕色毛外套；另一側，沒人，但被挪動過——顯然，已有人入座，暫時離開。 再看圓桌。桌緣，疊放兩本反扣的書籍；正對一側空椅子的，是一個將幾案上插入飲品價目表的有機玻璃牌橫放后搭成的小型擱置架。上面，穩(wěn)穩(wěn)安放淺槽口的小白板。左，一只大容量的有蓋白杯；右，白色耳機在書香混著淡淡咖啡香的空氣里呼吸……像是得了空似的在主人休整的片刻，聽聞另一種更廣闊更即時的聲音。 五點半左右，座位的主人回來了。果然是她。 像往常一樣，她先篤定地收拾物品——放回書籍，清理桌面，還店堂點的茶飲瓷杯到吧臺。每一個動作，從從容容。的確，到她這歲數(shù)，有孫輩的話，大些的，也近三十?；蜻€有了曾孫。她有大把的時間清靜。她住的可能離這兒不遠——也就每天來（我問了吧臺）——讀讀書，有時在筆記本上寫點什么。西西弗，是她走向終點的愛人。 她起身，將雙臂后拉，夾緊在身子兩側——這是坐了六七小時后的松弛運動嗎？接下來的動作，不再連貫。 她面向落地玻璃外繁華的南京路步行街，捋捋兩鬢斑白的碎發(fā)攏入耳廓內側。街上亮燈了。那一溜大商店，在秋雨后的黃昏，仿佛茫茫夜霧中的星星。她推推鼻梁上下滑的鏡架，又站了好一會兒。 近百年前，窗外的這條十里長街是公共租界的心臟，只為富有的中國人和西方人而設——那些廣告、酒吧、燈飾，那些拉黃包車的苦力，那些茶樓戲院門口的妓女，只能用上千喉嚨上千眼睛尖叫著“上?！薄陴囸I的邊緣，被霓虹嘲笑……這些，她聽自己的父母說起過嗎？上海解放那年，還是孩子的她，是否也來到人頭攢動的南京路，在鑼鼓喧天中歡呼雀躍？…… 她穿上及膝外套，一一推入兩側的椅子，拎上黑帆布包，留下蹣跚而去的背影。 下一次，我還能遇見她——在這里，在書店——連接著此地和別處的生活。 ——2022年11月24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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