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通往帝座的陰陽選舉</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h1><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文 \ 安立志</font></h3><br>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認為，中國歷史“在大部分上還是非歷史的，因為它只是重復(fù)著那終古相同的莊嚴的毀滅?！保ā稓v史哲學》（王造時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頁109）譯文很拗口，意思很明確，中國沒有歷史（“非歷史”），要說有，也不過是王朝的循環(huán)、毀滅的重復(fù)。<div><br>對中國的看法，黑格爾、馬克思一脈相承。馬克思把中國稱作“活化石”和“木乃伊”，當然有道理。假如把1789年作為時間點，這一年，法國大革命爆發(fā)，華盛頓當選美國總統(tǒng)，而此時78歲的乾隆皇帝愛新覺羅·弘歷，還陶醉在“十全武功”的自慰里。乾隆皇帝弘歷與美國總統(tǒng)華盛頓同年逝世（1799年）。國人總以為，乾隆皇帝是古人，華盛頓是今人。人們從不思考，乾隆皇帝是終身皇帝，而華盛頓卻是民選總統(tǒng)，而且拒絕再次連任。</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袁世凱劇照）</h3> 盡管中國是循環(huán)的王朝、重復(fù)的毀滅，但改朝換代的方式卻是多樣的，除了家族世襲與外寇顛覆之外，皇位的輪換有胡亥式、劉邦式、曹丕式、李世民式、趙匡胤式等等，唯獨沒有選舉式，選舉式是袁世凱創(chuàng)造的。正如袁氏馬仔電文所示：“粵稽前代國家更新之際，無論出于禮讓或行征誅，均各有歷史上之事實展進沿襲而來。而此次國體問題，乃由人民倡之于依法之請愿，復(fù)由人民成之于立法之定程，不特吾國歷史所未有，抑為世界歷史所鮮聞。”（《袁氏盜國記》，文海出版社，民國五年，頁134）誠哉斯言！不過其中的偽造民意、操縱選舉、愚弄民眾，亦為世界之惡例。<div><br>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發(fā)，1912年1月中華民國成立。臨時約法雖然短命，畢竟有過共和實驗。及至袁世凱洪憲復(fù)辟，也不敢公然廢除共和，他不得不偽托民意，不得不假裝選舉。袁世凱急不可待，決定國體與推戴皇帝并舉。為了1916年1月登基，他沒有耐心等待原有程序，于是批準成立國民代表大會，履行推戴皇帝的變通機制。</div> 袁世凱一開始就在欺世惑眾，他的選舉是一套陰陽機制，明的一套，暗的一套，一廂掛羊頭，一廂賣狗肉，一廂是公開的、合法的，一廂是隱蔽的、非法的，其馬仔電告各省，“關(guān)于解釋法文者用明，關(guān)于運用方法者用密”（同上書，頁124），黑箱操作，暗室作業(yè)，在國家層面淋漓盡致地為婊子立牌坊。<br>在明處，袁世凱指令“國民會議事務(wù)局”為決定國體、推戴皇帝的總機關(guān)，辦理一切相關(guān)事務(wù)，并用該局名義發(fā)布文告和指示，并命令各地把這些東西，刊載報端，大肆宣揚，極力標榜此舉出之民意，完全合法。這樣的運作是掛羊頭，與選舉沒有關(guān)系。在暗處，由朱啟鈐等人組成“十人團”，他們才是決定國體、操縱選舉的操刀手，這些人以“皇上股肱心腹”自居，策劃于密室，點火于基層，由他們密電地方官員，傳達“主座”（袁世凱）命令，按內(nèi)定步驟操縱選舉程序。 這套陰陽機制如同太極圖，黑白同在，明暗并行。他們向各省發(fā)出密電，“辦理國民會議事務(wù)局……為全國選舉事務(wù)總機關(guān)”，明面上，“不失法律之尊嚴”；暗地里，“力求事實之便利”。（同上書，頁117）他們再三強調(diào)，“事務(wù)局屢次通電純系官樣文章，萬無拘泥，轉(zhuǎn)生妨礙。……但求表面與規(guī)則吻合，而內(nèi)部運用只要操縱得宜，便可放手辦去也?！保ㄍ蠒?，頁128）該局要求對其所有指令文告，廣而告之，但不要當真，官樣文章只是“假戲”，不可“真做”。暗地里則要求，“私人函電所陳辦法，自當格外穩(wěn)妥”（同上），有關(guān)選舉事宜，地方官員盡可“因時因地，便宜辦理”，不可向“事務(wù)局”請示，因為“一以電詢，轉(zhuǎn)不能不依法答復(fù)，將不免發(fā)生窒礙”（同上書，頁126），以免自相矛盾，自打嘴巴。只要能達目的，盡可不擇手段，表面公開選舉，實則縱容舞弊。<div><br><font color="#ed2308">選舉代表。</font>據(jù)唐在禮（時為袁世凱親信，曾任總統(tǒng)府軍需處長、參謀次長）回憶，在決定國體與推戴皇帝之前，首先要在各省區(qū)選舉“國民代表”。候選人名單是內(nèi)定的，大多為袁氏親信所提議之在京官員，然而卻按籍貫分到本省去選舉。當然，也為各省官紳留出少數(shù)名額作補充，這就是候選人名單的基本樣貌。于是，責成各省照單選出，非經(jīng)批準不得遺漏或更改。（《文史資料選輯》第53輯，中國文史出版社，頁184）1915年9月10日，國民會議事務(wù)局密電要求，投票之前，應(yīng)“暗中物色可以代表此種民意之人，先事預(yù)備，并多方設(shè)法使于投票時得以當選，庶將來決定投票不致參差?！保ā对绖P偽造民意紀實》，文海出版社，民國五年，頁2）足證唐在禮所言不虛。如何保證候選人的可靠性呢？“盡可于未舉行初選之前，先將有被選資格之人詳加考察，擇其性行純和，宗旨一貫，能就范圍者，預(yù)擬為初選當選人。再將選舉人設(shè)法指揮，妥為支配，果有滯礙難通，亦不妨隱加以無形之強制，庶幾投票結(jié)果均能范我馳驅(qū)。”（同上書，頁6）對候選人“設(shè)法指揮，妥為支配”，在選舉時，“能就范圍”，“范我馳驅(qū)”，反之，就可采取強制措施。</div> <font color="#ed2308">選前控制。</font>唐在禮是“十人團”之一，他回憶說，在參加決定國體投票之前，每個國民代表“贈給”大洋500元，作為參加選舉的川資和公費。（《文史資料選輯》第53輯，頁186）“選舉國民代表場所設(shè)在監(jiān)督所在地（即各省官衙）。……每縣初選當選人來省報到，必須設(shè)招待員或派員疏通意見，再由監(jiān)督長官以談話宴飲為名召之至署，將君憲要旨及中國大勢，并將擬定充選之人名示之，須用種種方法，總以必達目的為止?！保ā对绖P偽造民意紀實》，頁7）以下要求更細致，“應(yīng)于未投票之先，……遴選妥員，分途聯(lián)絡(luò)，……將應(yīng)被選之人開單支配，各成一組，而禮貌之間無損于威，酒醴之勞無傷于財，必使下之身心樂為上用，而后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袁氏盜國記》，頁139）殷殷叮囑，無微不至?？傊蜻x人馴服聽話，絕對順從。這樣的接待與宴飲，顯然帶有收買與威脅性質(zhì)。時人揭露說，“此次國民代表雖已壓迫選舉，而于既舉定后惟恐被人利用有礙帝制，特由袁氏私派親幸分布各省，隨地收買代表，凡花酒冶游之資，無不任意揮霍，故1993人竟得1993票，一律贊成君主，亦金錢運用之力也?！保ㄍ蠒?，頁111）選舉之前的饋送與宴飲，當然是收買，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當然要順從人家的旨意。<div><br><font color="#ed2308">選舉標的。</font>作為偽造民意的兩大事項，決定國體與推戴皇帝，中國應(yīng)行何種國體，推戴誰當皇帝，表面上是由代表投票來取舍與選擇的，事實并非如此。所有事宜都已內(nèi)定，代表只需走個形式，官方電文明示，“所謂以國民代表大會決定（國體）云者，不過取正式之贊同，更無研究之隙地。將來投票決定，必須使各地代表共同一致，主張改為君憲國體，而非以共和、君主兩種主義聽國民選擇自由。”（《袁世凱偽造民意紀實》，頁2）很明確，不是讓代表就共和與君主作出選擇，而是必須贊成君主政體，代表的選擇只能由官方來決定。決定國體只能遵照官方指令，推戴皇帝更是目標專一。袁世凱的馬仔們電令各地，“國民推戴書文內(nèi)有必須照敘字樣曰：‘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tǒng)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并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quán)奉之于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痹偃龔娬{(diào)“此45字萬勿絲毫更改為要?！保ㄍ蠒?，頁10）這哪里還有“選”與“推”的味道，只是定向背書、指定膜拜而已。</div> <font color="#ed2308">選票設(shè)計。</font>國民代表大會投票決定國體，在共和、君主二者之間，被剝奪了共和選項，這在選票設(shè)計上得到體現(xiàn)。官方就選票設(shè)計提出具體方案，既“以君主立憲為標題，應(yīng)即于投票紙決定國體字樣之下長方欄內(nèi)印刷‘君主立憲’四字，并于‘君主立憲’字樣欄下，加印直行圓形兩圈，各國民代表依法所寫之‘贊成’與否字樣，即于此圓形圈內(nèi)各寫一字，以免形式參差。此項投票紙既系用以依法決定國體，關(guān)系甚巨，擬請通用玉版宣紙加功印刷，其中印刷之文字圈線，一律改用朱色，以昭典重。”（《袁氏盜國記》，頁131）本來要求，“投票者如贊成‘君主立憲’即寫‘贊成’二字，如反對‘君主立憲’則寫‘反對’二字?！保ㄍ蠒?，頁130）然而，官方很快反悔了，他們“特別聲明，如果贊成‘君主立憲’者，即依法于投票紙上親寫‘贊成’者姓名，并親寫‘贊成’字，俾符征求正確民意之本旨?！保ㄍ蠒?31）“反對”者呢？電文未提。根本不會出現(xiàn)反對票。<div><br><font color="#ed2308">操縱選舉。</font>10月25日選出了“國民代表”，10月28日即進行“決定國體”的投票。投票既是記名式，誰投什么票不難查明。為保萬無一失，除了選舉前的談話、宴飲與發(fā)錢之外，在投票階段，仍然實行了極其嚴厲的監(jiān)視。各省為圓滿投票，通往票箱之路，軍警林立，讓代表們從刀叢槍林中通過，氣氛陰森恐怖。繼之官員演說，痛詆共和，稱頌君憲，要代表慎重從事。投票場所，監(jiān)視嚴密，虎視眈耽，稍有交頭接耳，即遭大聲呵斥。即以四川為例，場內(nèi)每個代表桌上，放有毛筆1支，墨盒1個，點心1盤。筆桿上、墨盒上甚至點心上均刻有“贊成帝制”4字。主持人宣布投票后，眾多監(jiān)視人員手指墨盒，連聲催促“寫”。一見有人猶豫，便厲聲喝斥“快寫”、“快寫”。與場內(nèi)相配合，場外的士兵也把槍柄拉得嘩嘩響。（《袁世凱全傳》，當代中國出版社，1994年，頁441）前有金錢收買，后有刀槍脅迫，眾目睽睽之下，誰敢投票反對？</div><div><br>計票結(jié)果出來了，袁世凱的馬仔們興奮地宣布，“全國國體投票，全數(shù)主張君主立憲，并全數(shù)推戴袁大總統(tǒng)為皇帝。是國體大定，帝位有歸，內(nèi)外臣民，同深慶幸，尤希廣行曉諭，以定人心?！保ā对媳I國記》，頁138）</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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