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跑車的日子

楊琴

2022年9月21日13時 天氣好不容易下點小雨 和小麗一起去爬山。 從烈士塔石階上去。一步一抬腳，步步費力氣，爬了十三年的山了，還是累的氣喘吁吁。 石階旁土地上，樹下的小草已經(jīng)蔫了，支楞不起來了。連續(xù)四個月高溫無雨，即使山里，也受不了啦。 中間石階花欄里又換了小花；烈士碑下面花盆里土已平整，估計要種菊花了。 在亭子上長椅上休息，山口風太大，趕緊穿上毛衫，勉得吹了野風，容易著涼。 從來小麗不說話，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少女情懷里。象個魅影，象縹緲的云，象個心不在焉的人一一身在曹營心在漢，遙遙的晃著，似有若無。 今天說起孫不清，劉會兩口子，我認為生活作風是他們自己的事兒，不關(guān)人品。認為他們倆口子人挺好的！熱心！心無城府！ 她卻提岀反駁意見：跑煙的時候，她認為孫不清兩口子是“煙草眼線”“臥底”。舉報過她。至今不能忘懷！ 我驚詫萬分。 她義憤填膺，剎不住車的，試圖喚起我的記憶，說服我！ 她從綠道一直說到下山，口惹懸河，不能停歇。 她突破了我的認知局限，久久緩不過來。隨著她的話，左右搖擺，還是不敢相信。 已經(jīng)過去8年的事了，我已經(jīng)淡漠、忘記了。 而且我從未想過他們夫妻會做出當線人這種大惡不恥的事來！ 總是一廂情愿地認為同行最理解同行“十年修得同船渡＂同學、同事絕不會做出岀格的事兒來，以后如何見人？日后如何見面？ 記憶的閘門，一下子拉到那些跑煙的日子。那種生活，2014年流形一句話：我不是在火車上，就是在去火車的路上 沒有貨，操心；有貨，操心被逮；操心上車、操心貨被丟……從上車那一刻心懸起來，擔驚受怕，如老鼠的人生，見不得光。 每天晚上一想到明天要岀去拿貨，總是擔心；這種擔心，帶到夢里，在夢里躲躲藏藏，東藏西藏，心也是揪著的，第二天醒來：發(fā)現(xiàn)身體也是蜷縮一團，不得舒展。睡覺比干活還累！ 煙草抓到一次，按零售價罰款30％，基本上一個月又白干。一個月中有幾天沒貨，大約能跑十二＿＿十五天。出一次事，一個月白干。每次過一天，象過一坎兒；過每個月的三十，才噓一口氣：阿彌陀佛！終于安然無恙！ 逮了又惦記撈本。又拚命去跑，跑多了逮的機率又高，風險越大。惡性循環(huán)，如瞎驢拉磨……無暇涉及別的岀路，路越走越窄，慢慢地囚禁在這一條道上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象駱駝祥子，越努力！越困窘！越無力的局面。 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從魯山拿貨。我拿了45條中華，又多帶了15條蘭樓。 裴園園，圓圓的身體，圓圓的腦袋，圓溜溜的眼睛，象個大頭娃娃；又有點似女版＂福娃”的喜感！她的眼睛突岀：清澈明亮，帶有探訊而審問的神色，跟你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似乎在仔細研究你的臉。每一次出門，都帶一整只鹵雞或一只鴨，裝在斜垮的包里，一次拿一點，用嘴抿完。胖也有胖的道理！ 那次她和母親一起，幫她背。母親65歲，瘦瞿，干凈，講究，穿著紅底黑花的連衣裙。聽說年輕時也是襄陽市里的人：地道的城里人。一人拿了47條中華去四川達州。（煙草法規(guī)定：一個人憑一張火車票，不能超過50條） 坐在魯山火車站侯車室，天隱隱的黑下來了。 每個人，人人自危，可又逃不掉，擺不脫。空氣凝結(jié)，端坐著，用眼神的余光，不動聲色審視著侯車室的每一個人：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如煙草局的探子）高度緊張，象只驚弓之鳥…… 隨著火車到站時間的臨近，同行又陸續(xù)現(xiàn)身，平時有些小摩擦的，看著不順眼的，面相鬼鬼祟祟的，戒備心更強，一個個象斗雞眼，心懷鬼胎，互相懷疑，面和心不和。 “擔著犯白粉的風險，賺著賣白菜的錢！＂ 背著大包、小包、拉桿箱，象農(nóng)民工，好不容易擠上車，安頓好，總算暫時可以松懈一下了。還有3個小時，才到襄陽；從襄陽＿達州還得7個小時。只有貨交給老板，點好錢，落袋為安，才會長噓一口氣，這一趟，才算成功！ 我熬不了夜，23點從襄陽下車，帶下去15條蘭樓，老公繼續(xù)替代，繼續(xù)趕路。 親眼所見裴園園，在火車上熬夜時，受不了，想盡辦法：用涼水洗臉、站起又坐下、左靠右扶、困不住，在火車廂三個座位的底下，鋪了一張報紙，上面還坐滿了人，胖胖的身體不知怎么塞進去的，在座位底下蜷縮一夜。不顧體面，不顧形象！ 販煙的人，和別人不一樣！ 周姐，45歲，白晰的皮膚，五管端正，身材適中。卻總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令人別扭，不舒服！ 時間長了，才發(fā)現(xiàn)：眼神。生活幸福的女人，眼神是平和、安詳、淡定的，滿滿的安全感。而她，長年浸潤在“躲、驚、嚇＂的狀態(tài)下，眼神如鼠，看人是虛著眼，下狠勁兒的盯人：每個人都是害她的人！眼神是避諱的，猥瑣的，猜疑的，閃躲的，不信任的。我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珠里那個小黃點，如一面支離破碎的玻璃鏡面，呈太陽線輔射狀，隨時都會碎了一地。如同她的心，也是支離破碎的。 我老公，墩墩實實的一個人，濃眉大眼，國字臉，絕對是《配角》中的朱時茂，演正面人物形象。卻在火車上，神情高度緊張。硬是給火車上的警察吸引來。問他：你是搞這的？（食指中指呈剪刀狀放在嘴上）還是搞這的（又放到褲兜里）暗語：你是搞煙的？還是扒手？ 老公老老實實回答：是搞煙的。警察看著他，親自押送在襄陽下車，才罷休。 裴園園，坐累了，站起來，靠在走廊門口，一個身子把過道口擋的嚴嚴實實。短胖的兩條腿疊放在一起，支撐平衡。火車逛停逛停，經(jīng)常一加速又一剎車。 左臂抱住右胛窩，右手呈蘭花指，輕托著胖胖的右臉；兩只清澈的眼睛泛著晶晶亮，面部凝重，冷冷地掃射目光觸及的人：有審視、有探訊、夾雜著懷疑的疑問：你是壞人嗎？你是壞人！你一定想要害我！給人以壓迫，令人生厭！又有點稚氣，又透著扈氣。 通常第二天，如果順利交接完，久會報平安。 早上去買飯，路上遇到同行張慶林，她雇一老太太幫她跑煙：昨晚達州出事了，你知道嗎？ 我一下子懵了。心忍不住抽搐了幾下。難怪久沒有消息。我也告訴他不要發(fā)信息，影響我睡眠：本來他一走車，就擔心，根本睡不著；到現(xiàn)在這么久，沒有消息，肯定是久被逮住到達州煙草局，人生地不熟！我腦子里立馬岀現(xiàn)久沉重、侷促，難受的場景！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不知道！走開，離了視線。給久打電話。久說不知道。只是回來上火車，發(fā)現(xiàn)只有他一個人，還在納悶。 裴園園被抓住了，一下子罰款三萬八千多。要是我，鐵定瘋掉。一年也賺不回來??！ 裴園園依舊跑，沒有大嚷大叫，沒有讓人看到他的失控、眼淚、脆弱。 “不要哭，不要讓他們看到你的眼淚！”《巨風鱷浪》里說。 只是裴園園卻信誓旦旦說，是劉會兩口子點的水，害她被舉報，被抓住。 我當時因為這事兒，還睥睨她呢？覺得是她人品有問題。被逮住的確令人同情，慣性思維：跑煙是賺差價，賺得了錢，就得承擔風險。我們是為了賺一點生活費，煙草也是它的工作職責“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被逮了，就懷疑身邊的人！不是君子之為。 更何況劉會和她是發(fā)小，而且還是劉會帶她入行，哪有師傅害徒弟的，還在一個院子里住，連老公也是劉會介紹的。 從此：我離她遠了。覺得她不可交。 不分善惡！不分對錯！遲早也會懷疑我，也會象我身上潑污水。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舉報誰。所以以己度人：從來認為同行也不會害我。如果抓到，自認倒霉！ 多少年的事兒，過去了，我已忘了。 而小麗，記性好，卻記得清清楚楚。恨恨地說：只要害過她的人，一定要報復！恨不得掐死劉會兩口子。 我又震驚！ 當我發(fā)現(xiàn)如此迷人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強烈的報復心時，我感到沮喪極了！我沒有認識到，一個人的性格如此復雜。我現(xiàn)在很清楚，同一個人的內(nèi)心，可以發(fā)現(xiàn)卑鄙和偉大，惡毒和慈悲，仇恨和慈愛，它們并行不悖。 她原來也懷疑過我們久，難不成她說的也是給我聽的？ 人心不可猜，人心難測啊！ 二年后，離開了那個行業(yè)，終于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從此：再也不想、不羨慕跑煙的生意了！ 踏踏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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