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的老快活

周曉鳳

周末和女友逛街，快活到舒服透了。 三個小時，除沒有買入皮帶，女友其他物品鈞比我數(shù)量多一份幾份。拎著新寶貝兒，我和女友心滿意足回家。 新寶貝，所有的他們要陪伴我接下來的十年。維護得當，陪伴十五年二十年也可以。 今天我依舊穿20年前的一條黑色裙子，她是我的幸運戰(zhàn)袍，跟我一起，過了我面過的所有單位，通通都過了，她和我都特別厲害。20年前，她陪我通過了老東家的面試，進入金融業(yè)工作。今天外資、金融已不是讓人心動的行業(yè)，當年卻是。 感謝女友，只三言兩語，令我重新愛上了二十多年來我唯一愛的一個模樣的細高跟鞋。十年前穿著7、8厘米細高跟鞋飛快跑的日子仿佛過去了很久。 近幾年，我不愛穿細高跟鞋，寫字樓里奔來走去的事情多，讓腳舒服，我穿3-4厘米的粗跟鞋子。 鞋跟和身體一起長胖，誰愿意？ 正月初五，去朋友家，家宴結束。在我們五家人集體喝得暈乎乎以后，瘦了好多斤主人家送我們下樓，路上他給我講他減肥經過。一句話擊中我的心。每天背十幾二十斤的東西走路，你不累？邊走路邊給你的客戶打電話，電話那頭客戶聽見你粗粗的喘氣聲音，這樣的日子不難受？ 又累又難受，誰愿意？ 滿滿衣柜里，我的0碼，2碼，4碼漂亮的裙子這么五六年來一直不離不棄等著我，可我穿在6碼的裙子里也緊繃到不行，走路也要努力吸著我的肚子，不吸著就是一個大肚子。吸肚子是我十八歲以后的習慣，除了睡著，我都吸著我的肚子。我嚴防死守我的嘴巴，繼續(xù)吃下去就會落進了8碼的衣服里面，再也無法脫掉。 正月初六那天，我開始14天減肥。 十分艱難，完整堅持了14天，我的體重掉了十幾斤。減肥第三天，每晚依靠看美食節(jié)目才能入睡。夜里，全家人一起晚餐，我也坐餐桌上，嗅著桌上飯菜香氣，我問我先生，辣炒牛肉特別地好吃吧？看起來色彩就好吃，聞起來香，它是什么味道？你講一講，有沒有在牛肉上吃到新鮮青花椒的味道？這個花椒是剛到的貨。今天的香腸也很香吧？麻辣味聞起來就足，吃起來是不是還是很辣很麻的那種感覺，很香是不是，一口咬下去，是不是很幸福？你說給我聽聽，我吃不了，你幫我吃一口，你告訴我味道。 十四天異常漫長，十四天里從頭到尾的每一天吃的東西非常少，少到沒有快樂，又餓又暈的我悟出來一個道理。 吃是一個人一生中最直接和最重要的快樂，沒有之一，永遠沒有。 今天我把自己塞進4碼的裙子里，并且松松的。 重新穿進4碼，我愿意買戰(zhàn)斗包，好些年前用過的皮帶，他們還在，十年以上了依舊好用。我更愿意買入新皮帶，我喜歡不寬，中等窄窄的皮帶，還有挺闊的絲巾，隨意搭身上，走在秋天的風里，愛極了。 三十幾年前，我是個小女孩，母親生了幾個孩子以后，她的細腰維持一尺八寸。很幸運，我和妹妹，我的女兒都遺傳了母親的細腰。 母親穿旗袍好看。八十年代我跟著她走在街上，迎面走過來的鄰里街坊嘴巴里說的真好看。年輕成熟的身體，行走起來扭動的腰肢，高跟鞋有規(guī)律碰擊青石板的聲音，那時母親是很快活的，和今天我一樣快活。 幾十年前的老快活，更需要金錢，花費更多的時間和耐心。但，老快活的快樂卻無法量化，當年，老快活讓母親開心過很多天，很多年，即使三、四十年過去了，今早電話里母親和我聊起那個時候的旗袍，母親笑得很爽朗說哎呀年輕時候的旗袍哪個現(xiàn)在還能穿，顏色都不適合了。 母親是一個專業(yè)又負責的出納，工作幾十年未出過一筆差錯，她工作的單位對她十分放心。90年代小地方上百萬的現(xiàn)金支付，讓我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金額不小。母親單位，絲綢出口國外，質量好，銷量也好，所以獎金充裕，收入不錯。每月的工資母親比做公務員的父親高出不少。 我的父母需要用足兩份工資養(yǎng)育三個孩子，還要撫養(yǎng)祖母和外祖母，同時貼補雙方家里親戚。母親收入很不錯，加上對日常生活擅長安排計劃，不僅可以給自己留下做很好的旗袍的錢，還儲蓄了一些錢財，為家里購入房產，還在母親侄兒的大力支持下在鎮(zhèn)上修建了房子，靠著工資過活了一輩子的父母，讓我想起來，直到今天都佩服不已。 80年代沒有時尚雜志，母親有別的女人沒有的美麗態(tài)度。她的每一件旗袍，今天看都是時髦。 80年代，有一個手工做旗袍的陳裁縫做了一輩子旗袍，已經老到70多歲了，依舊每天做旗袍，母親去成都時買回來很好的布料，我記得那一塊布料，是玫瑰干花后的舊顏色，發(fā)著適度又低調的金色光澤，那個光澤就和別的布料不同，布料上有玫瑰的浮花，很特別。母親堅持有玫瑰浮花的一面就是布料的正面，陳裁縫解放前就給舊時有錢太太們做旗袍，他盲目自信地在母親等了大半年后，用另外一面給母親做好了旗袍，母親每講到這塊布料，都略有遺憾。 那一身旗袍母親特意沒有做袖子，領子特意做高了一些，看起來好挺闊，旗袍的滾邊手工上乘，盤扣雅致，即使陳裁縫用布料的反面為母親做了一身旗袍，也不影響它的美麗。 這件旗袍母親穿了多年，那是母親的戰(zhàn)袍。 今年暑假，母親來深圳小住，我和她逛街買衣服，71歲的母親眼光依舊好，疫情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逛街了，疫情令人收入減少，逛街欲望減少。我和母親嚴格要求每一份買入的物品，即使今天什么也沒有買到空著手回家，我們也不妥協(xié)買個不愛的回家。 嚴格要求每一份買入的物品，可以為每天的生活帶來輕松和享受，隨意穿搭，都好看。 老快活通常較長一段時間不買入任何東西，安安靜靜攢下一筆數(shù)量還可觀的錢，約上喜愛的人，母親可以，妹妹嫂子也可以，好友也可以。約著一起出門挑心愛之物，之后回家，回家的路上通常高興得很。聊今天的布料，夸獎款式，驚嘆做工，回家后清洗晾曬，用熨斗仔仔細細熨燙，高掛晾干。第二日起床后穿在身上，配上妝容，互相點評夸獎極其滿意。 不用清洗的如戰(zhàn)斗包，皮帶，絲巾，當日買入回家，當天剩余幾個小時，我們會熱烈討論新寶貝，快樂延續(xù)到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延續(xù)到幾個月后。有的，好幾年后，某一天涼爽的清晨使用時，發(fā)信息給好友：“看，這件物品是不是依舊很美”。即刻聊起當年一起買過的寶貝，快樂一直在延續(xù)。 老快活，一定需要挺多的錢，她激勵我努力工作，如今世道難了，更要精打細算過日子，亂買入是不可以發(fā)生的事情。 我工作的單位有制服，分冬季和夏季，量制服是從上海大老遠來的師傅，皮尺掛脖子上，一副老式眼鏡掛鼻梁下端，眼神眼光直接從眼鏡上方穿過，舊上海老裁縫的樣子，再加上操著一點上海口音，讓我那刻產生幻覺，以為單位豪氣投入要為我高級定制。 老師傅們堅持把所有人的尺寸往大了量，我偏愛合身收腰的西裝，只需要胳膊那里做得合適舒服，腰身服帖，就是漂亮。我和他們解釋，希望可以把我的制服做得合身一些，我認認真真和他們討論了幾個來回，西裝裙要蓋住膝蓋。 收到制服那一刻是很大的失望，足足大了兩個尺寸。 批量的東西，費了錢更加浪費心情，不用再討論。 單位制服，款式有些許上海人民驕傲的品味，布料中等，顏色不好，總體差了很遠。在單位，放眼看過去一眾同事，西裝褲子，西裝裙下面穿著球鞋。穿小白鞋，平底鞋可能也算有追求人士。這樣穿著，20多年前的高檔寫字樓里是少見到的。今天的審美已經沒有了雅致，她們反駁我講這一切是為了慵懶和舒服。 電梯里看到有人穿從洗衣機里撈出來皺巴巴的衣服趕來上班，我看也不想再看。 即使穿著球鞋又確實背著戰(zhàn)斗包，還是遺憾，哪里看都是不好看。 老快活如幾十年老友，自從我大學畢業(yè)經濟獨立后就伴我多年，愜意如秋天晚風里面聞到的桂花香氣，像周六清晨睡醒后煮茶，土陶壺里慢煮吐出來的一團一團霧氣。老快活也是我過了幾十年生日以后，先生不必再思考費勁我的生日我的生日禮物如何處理，由我自己買入的幸福，也不必再對著不愛的東西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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