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第五個九月的第一天,也是我受傷五周年的日子。中國人講究“儀式感”,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身處成都疫情籠罩下的醫(yī)院病房,我能做些什么呢?思緒萬千,最終決定以文字為祭,以筆墨為念,記錄下這五年的心路歷程——不為沉溺往事,而為銘記;不為訴苦,而為見證一種超越苦難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一、接受無常,方知使命之重</b></p> <p class="ql-block">2017年9月1日上午9時許,九寨溝抗震救災任務結束,我奉命回撤,<span style="font-size:18px;">乘坐單位CSxxxx9號豐田越野車,從九寨溝縣城出發(fā),行至松潘境內(nèi),距川主寺還有10公里,在直下坡轉(zhuǎn)彎處,因駕駛員經(jīng)驗不足、操作不當,沒有減速造成車輛離心力失衡,瞬間側翻、連續(xù)翻滾,墜入公路右側十余米的崖坎,幸被茂密叢林攔在半山腰,才避免了車毀人亡的絕境。</span></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副駕駛位置,車上三個人都系了安全帶,翻車中昏迷過去了。我是最后一個被他們叫醒的,醒來時爬在車內(nèi)右側安全氣囊蓋板上,安全氣囊完全打開。當時,就一動不能動了。他們兩個人身體無大礙,迅速對我展開了救援。</p> <p class="ql-block">由于都缺乏醫(yī)學常識,根本不知道我哪里受傷了,更談不上科學營救了。在緊急情況下,他們兩個人一邊打電話給單位求救,一邊采取半抬半拉的方式把我搬運至公路旁(在搬運過程對脊髓又造成了二次損傷),然后隨意攔截了一輛去往災區(qū)的通信救援車(皮卡車),立即把我送至松潘縣人民醫(yī)院。經(jīng)檢查,頸椎多處骨折,給我戴上了塑膠頸托,迅速派出了一輛120救護車,經(jīng)過7個多小時行程,由松潘縣人武部謝政委負責,把我護送到了成都?西部戰(zhàn)區(qū)總醫(yī)院搶救。經(jīng)診斷:頸椎4567不同程度受傷,頸7爆裂性骨折,導致脊髓損傷、高位截癱。</p> <p class="ql-block">從小的方面看,車上三個人就我傷情最重,純屬我的運氣最差。駕駛員與另一個干部,輕微的顱內(nèi)出血、頸椎受傷,當時住院不到一個月就出院了,而我至今住院五年了還是一個廢人。我當兵是開坦克的,開車是自學的,自己開車到處跑都沒事。偏偏在帶車時,遇上技術尚不成熟的駕駛員,<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次帶車也是臨時安排的,既不是我的固定指揮車,也不是我的專職駕駛員。</span>且這已是第三次帶車遇險——只是這一次,命運沒有再給我僥幸的機會。</p> <p class="ql-block">然而,從更大的意義上看,我是在抗震救災回撤途中受的傷。地震發(fā)生后,我隨指揮組第一時間挺進災區(qū),組織部隊民兵在第一現(xiàn)場展開救援。任務完成后的歸途,卻成了我人生的轉(zhuǎn)折點。因此,我的傷殘被評定為“因戰(zhàn)一級”,并獲得了獻身國防紀念章。這意味著:我的受傷,被視作為人民利益而戰(zhàn)、為國防事業(yè)而付出的犧牲。這不是我個人的悲劇,而是一名軍人在履行使命途中遭遇的意外。這種犧牲,雖沉痛,卻光榮。它讓我多了一個特殊的身份,也多了一份沉重的榮譽</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二、命運之簽:所有安排都有深意</b></p> <p class="ql-block">出事那年,我40歲,剛提升正團職不足三個月。我是軍分區(qū)歷史上末任作訓科長,又是軍隊改革后首任戰(zhàn)建處長,風華正茂,壯志滿懷,正準備甩開膀子大干一場,命運卻給了我最猝不及防的轉(zhuǎn)折,將我困于病床,再難重返戰(zhàn)位?;叵肫饋?,難免心生悲涼。</p> <p class="ql-block">我住進西部戰(zhàn)區(qū)總醫(yī)院,就在金牛區(qū)天回鎮(zhèn)。這個地方,對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p><p class="ql-block">20年前,這里是我夢想起飛的地方——1998年,我在天回鎮(zhèn)原成都醫(yī)學院考點,考上軍校,從此改變命運、奔赴前程。</p><p class="ql-block">20年后,我?guī)е扑榈睦硐搿⒅貍纳眢w,又回到這里。</p> <p class="ql-block">天回鎮(zhèn),天意輪回。出事那天,數(shù)字仿佛都有深意:9月1日,9號車,上午9點多,九寨溝。一連串的“9”,似是九九八十一難,又似九九歸一,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又回到了人生某個原點。</p> <p class="ql-block">這僅僅是巧合嗎?我更愿意相信,是命運之神的刻意安排。天命不可違,人力有時窮??v有千般本事、萬丈豪情,也躲不開生命里注定的那一劫。慢慢走過五年,我終于懂得:認命,不是認輸,而是接納;接納,不是放棄,而是重生。</p><p class="ql-block">一切發(fā)生,皆有緣由;一切經(jīng)歷,皆為成長。我始終相信:當下所有,就是最好安排;眼前一切,就是最美人生。</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三、苦難淬煉:在絕望中尋找光亮</b></p> <p class="ql-block">住進總醫(yī)院,我與死神賽跑,與命運抗爭。從搶救、手術到康復,生命涅槃重生;從痛苦、絕望到奮起,靈魂脫胎換骨。 骨科鄭主任曾說:換作一般人,早就救不回來了。你還是熊貓血,配血就費盡周折,手術從準備到結束,整整十小時。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人。</p> <p class="ql-block">死罪可免,活罪難熬。高位截癱的日子,苦不堪言,痛徹心扉。傷情奪走了我?guī)缀跛猩眢w支配能力,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胸口以下毫無知覺,無法行動,大小便失禁。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每天臥床二十多個小時,有時一個姿勢就要保持兩三個小時。這種“躺平”,不是安逸,而是煎熬,比當年站軍姿、跑五公里越野,痛苦百倍千倍。常年臥床、缺乏活動、免疫力低下,壓瘡、血栓、腸梗阻、尿路感染、肺部感染、骨質(zhì)疏松、肌肉萎縮……并發(fā)癥接踵而至,每一樣都在折磨身體、考驗意志。</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在ICU的46天。</p><p class="ql-block">氣管切開,想說卻說不出;全身固定,想動卻動不了。日夜輸液,分不清晨昏;氣管吸痰,痛到窒息;高燒不退,只能用冰袋物理降溫。重癥室里,隔三差五就有生命離去,絕望與恐懼如影隨形。</p> <p class="ql-block">總醫(yī)院曾下達病危通知書,相當于給我判了“死刑”。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死亡近在咫尺。夜里常做噩夢,仿佛走到奈何橋邊,踏入陰曹地府。人在瀕臨絕境時,會抓住任何一絲微光。我本不信鬼神,可那段日子,愛人四處奔走,請活佛誦經(jīng)、床頭安放佛像、日日虔誠祈禱,只要能減輕我的痛苦,只要能換來一線生機,我們都愿意嘗試。</p> <p class="ql-block">愛人怕我撐不住,想盡辦法多陪我。ICU探視原本嚴格限時,每次僅十分鐘。陳主任被我們的堅持打動,破例照顧,讓她每天最后進入,一陪就是三四個小時,直到晚上八九點鐘,被護士再三提醒,才依依不舍離開。</p> <p class="ql-block">她收到病危通知時,早已方寸大亂,一邊四處求援,一邊默默為我準備后事,整理衣物、安排親屬見面。而我全然不知,只以為是領導親友關心太多、病房嘈雜,才轉(zhuǎn)去單間靜養(yǎng)。直到后來才明白,那是感染危重、病情惡化后的隔離監(jiān)護。</p><p class="ql-block">人到最苦時,才懂什么是絕望;人到最難時,才知什么是真情。</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四、此生難忘:與兒子那一場,以為永別的相見</b></p> <p class="ql-block">9月1日,我出事那天,正是兒子高一開學的日子。為了不影響他學習,全家一直瞞著我重傷的消息。直到國慶假期,我的病情持續(xù)加重,實在瞞不住,才安排他們父子相見。</p><p class="ql-block">兒子走進ICU隔離病房,一眼看見我奄奄一息,身上插滿管子——輸液管、呼吸機、監(jiān)護儀、尿管、胃管……他連一聲“爸爸”都沒來得及喊出口,就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那是他從小到大,哭得最痛、最久的一次。</p> <p class="ql-block">我們父子,已有近半年未見。</p><p class="ql-block">兒子中考,我在茂縣特大山體滑坡救災,缺席;</p><p class="ql-block">兒子赴成都、綿陽參加招生考試,我在下基層組織民兵整組,缺席;</p><p class="ql-block">兒子高一開學,我在九寨溝抗震救災,再次缺席。</p><p class="ql-block">作為軍人,我問心無愧、履職盡責;</p><p class="ql-block">作為父親,我愧疚萬分、失職失陪。</p> <p class="ql-block">我萬萬沒有想到,父子重逢,竟是在這樣的場景,竟是愛人安排的“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五年過去,上蒼垂憐,我不僅活著,還擁有了一個優(yōu)秀的兒子。苦難沒有擊垮他,反而讓他在逆境中奮起,更加懂事、更加奮進、更加懂得感恩。如今,他已是國防科技大學的學子,不久的將來,也會和我一樣,成為一名共和國軍官,奔赴軍營,報效祖國。</p><p class="ql-block">長大后,我就成了你。</p><p class="ql-block">這是我此生,最驕傲的傳承。</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五、五年回望:痛過、怨過、哭過,終選擇向陽而生</b></p> <p class="ql-block">一次事故,改寫一生。對我,是毀滅性打擊;對家庭,是災難性遭遇。一個風華正茂的干部,一段前途光明的人生,因駕駛員一次操作失誤,徹底改寫。</p> <p class="ql-block">說實話,最初那些日子,我心里滿是不甘、委屈、甚至憤怒??陕靼祝翰辉赴l(fā)生的,已經(jīng)發(fā)生;不該失去的,已經(jīng)失去。不接受,改變不了現(xiàn)實;不堅強,沒有人能替你扛。與其在抱怨中沉淪,不如在接受中重生。</p> <p class="ql-block">五年,我從未找過那位駕駛員一次麻煩,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句惡言。再大的委屈、再難的處境,我都相信組織、依靠組織。自出事至今,他未曾來過醫(yī)院探望,未曾有過一句問候,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我不怨,不恨,不糾纏——不是原諒,而是放下;不是懦弱,而是格局。</p> <p class="ql-block">五年里,我氣管切開10個月,鼻飼5個多月,住院康復整整五年。病房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病房的每一刻,都在思考人生。有得有失,有苦有甜,有痛有光。</p> <p class="ql-block">我得到的,是組織如山的關懷。</p><p class="ql-block">傷情已入后遺癥期,治愈希望渺茫,康復漫長無期,終身護理、行動不便、生活艱難,將伴我余生??晌液纹溆行?,生在偉大時代,背靠強大祖國。每一次瀕臨絕境、萬念俱灰、舉步維艱,組織都在身后,領導都在身旁。</p><p class="ql-block">昔日若無組織培養(yǎng),便沒有我的今天;今日若無組織關懷,我便撐不到現(xiàn)在。政策之內(nèi),盡力照顧;職權之中,全力解決。我對組織,唯有感恩,永記于心。</p> <p class="ql-block">我失去的,是自由與健康。我丟了健康,毀了幸福,斷了仕途,失了自由。我無愧于軍裝,無愧于使命,卻有愧于家人。父母年過七旬,遠在農(nóng)村,身體漸衰,我為人子,不能床前盡孝;愛人曾是鄉(xiāng)黨委書記、縣委黨校校長,風華正茂、事業(yè)有為,為照顧我,毅然放棄前程,從單位主官變成全職家屬,長年守在病房,從自信灑脫,到身心俱疲,我為人夫,不能護她周全;受傷前,一家人三地分居;受傷后,逢年過節(jié)、寒暑假,兒子都在病房陪我,至今不能給他一個完整溫暖的家,我為人父,不能盡責陪伴。</p><p class="ql-block">對家人,我滿心虧欠,一生愧疚。如今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多活幾年,多陪家人一天。再苦,再難,也要堅強活下去。悲壯地死去很容易,委屈地活著,才更需要勇氣。戰(zhàn)場上,我沒有當逃兵;生活中,我更絕不認輸。</p> <p class="ql-block">即便如此,我的人生,依然值得驕傲。</p><p class="ql-block">我從農(nóng)村娃、初中生起步,當兵第四年才考上軍校,25歲才任排長,起點低、起步晚,每一步都趕上時代的末班車,每一步都踏在改革的春風里。當了干部以后,我提升是比較快的(一直職務帶著軍銜跑,中校正團兩年,受傷免職后破格晉升上校),獲得榮譽也是比較多的(二等功1次、三等功3次,評過成都軍區(qū)十佳優(yōu)秀基層主官,四川省委表彰的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等表彰獎勵二十余次)。</p><p class="ql-block">我是安徽入伍到13軍裝甲旅同年兵中,唯一走上正團職崗位的干部;是原昆明陸軍學院14中隊一百二十余名同學中,少數(shù)晉升正團以上的佼佼者;是同批分配到單位數(shù)十名軍校畢業(yè)生中,最早最快走上正團崗位的人。我不比誰差,我曾拼盡全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p><p class="ql-block">如今受傷,我是和平年代為數(shù)不多的因戰(zhàn)一級傷殘軍人。我為國奉獻,為國負傷,獻身國防,終身榮光。祖國和人民會永遠尊崇、永遠銘記。我有什么理由自卑?我憑什么不自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部分榮譽展示</p> <p class="ql-block">我對未來,依舊充滿信心。</p><p class="ql-block">生老病死,自然規(guī)律;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本就是人間常態(tài)。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重傷可以奪走我的身體功能,卻奪不走我的意志與信念;殘酷現(xiàn)實可以改寫我的人生軌跡,卻改不了我對生活的熱愛與向往。</p><p class="ql-block">面對人生巨變,我從不氣餒;面對重重困難,我從不畏懼。傷殘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垮掉、信念丟失、自我放棄。在科學無能為力之處,在命運混沌迷茫之時,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精神。只要精神不倒,就沒有什么能打倒;只要活著,一切皆有可能。</p><p class="ql-block">傷情好不了,就把心態(tài)調(diào)好;現(xiàn)實改不了,就把自己變好。身體雖殘,心智不殘;腳步雖停,思想不停。不一樣的人生,照樣可以活出精彩;不尋常的道路,注定書寫不尋常的輝煌。</p><p class="ql-block">五年,是過往的句點,更是新程的起點。</p><p class="ql-block">往后余生,不負家國,不負組織,不負家人,不負自己。向陽而生,逐光而行,心有暖陽,何懼風霜。</p> <h2><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六、致特別的你:生命的意義在于超越</b></h2> <p class="ql-block">今天,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我想對每一位讀到這些文字的人說:</p><p class="ql-block">人生無常,命運難測,但我們永遠可以選擇如何面對??嚯y可以摧毀身體,卻也能淬煉靈魂;意外可以改變軌跡,卻也能開辟新徑。</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事,不是一個悲劇的敘事,而是一個關于 resilience(韌性)的見證。它講述了一個人如何在絕境中尋找意義,在失去中發(fā)現(xiàn)獲得,在局限中創(chuàng)造可能。</p><p class="ql-block">或許你正面臨自己的困境——可能是健康問題、家庭變故、事業(yè)挫折,或是其他種種不如意。我想告訴你: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shù);沒有白受的苦,每一刻都在塑造你。</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強大,不是在順境中的意氣風發(fā),而是在逆境中的不屈不撓;真正的光輝,不是從未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即使用不同的方式,即使帶著傷痕。</p><p class="ql-block">五年,1800多個日夜,我從生死邊緣掙扎回來,在病床上重新認識生命的意義。這段經(jīng)歷讓我明白:生命的價值不在于長度,而在于深度;不在于擁有什么,而在于成為什么。</p><p class="ql-block">今天,我依然在醫(yī)院,依然每天面對疼痛和不便,但我心中充滿感恩。感恩我還活著,感恩有人愛我,感恩有使命值得銘記,感恩有未來值得期待。</p><p class="ql-block">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受傷五周年,也獻給每一個在人生道路上奮力前行的你。愿我們都能在無常中尋得恒常,在苦難中覓得光亮,在局限中活出無限。</p><p class="ql-block">因為,只要心向陽光,就沒有什么黑暗不可驅(qū)散;只要精神屹立,就沒有什么風雨不可跨越。</p><p class="ql-block">這,便是生命最動人的力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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