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如是

小云與小吉

這是一座以“柳”命名的城市。 一說起柳，許多美好的詞語便冒了出來：“花紅柳綠”“柳暗花明”“分花約柳”……許多美好的詩句也冒了出來：“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shù)”…… 柳似乎什么實用價值都沒有——除了美。但世間很多事物，不是一個“美”字就已經(jīng)足夠了嗎？柳州，柳州，應該滿大街都是柳樹吧？然而并沒有！滿大街的是它！ 是它！ 還是它！ 它身量苗條，嬌小可愛，一個正常車位可以容納兩個它。它有時停在樹下，有時傍在街角，有時一長串的在街上“排排坐”，樣子蠢萌蠢萌的，看見忍不住發(fā)笑?？蓯壑皇撬耐獗?，靈活才是它的本質(zhì)。它在城市里左沖右突，像一條在溪流里自由穿行的泥鰍，常常出奇不意地竄到你面前，連秋名山車神也畏它三分——“他速度很快，僅靠慣性漂移，如果你見到這輛五菱宏光，麻煩告訴他，周六晚我在秋名山等他”。早在2010年美國權威財經(jīng)媒體《福布斯》就曾給予五菱至高的評價：“樸實無華的五菱是迄今為止中國最好賣的車……這款汽車可以在中國任何鄉(xiāng)村都可以看到，那就是五菱。它的外形使人想到美國60年代的嬉皮車，但是尺寸只有一半。五菱主要客戶是中國的小生意人及農(nóng)民，他們用它來拉任何貨物，從電器到甘蔗都可以”。柳州五菱神車，真神了！ 然而它只是柳州工業(yè)發(fā)展的其中一個科代表。柳工、柳鋼、上汽通用五菱、東風……哪一個不是赫赫有名的柳州名片？ 我錯了，我以為柳州是一個柔情似水的文科女，原來他是一個品學兼優(yōu)的理工男。再準確一點來說，是一個有文藝范的品學兼優(yōu)的理工男（借用龐隊語）。因為柳州有柳宗元。 所謂“柳人知學自此始”，柳宗元帶來了文教，開化柳州居民，柳州也成就了柳宗元儒家文人的文化傳承、造福一方的理想所托。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期間，十分重視種植樹木，大力推行“柳州植柳”。他不僅嚴令轄治下的城郭巷道、高坡矮堤等處廣植柳樹，還親率眾人到柳江邊植柳……他自己還寫過一首饒有風趣的《種柳戲題》詩：“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陰當覆地，聳干會參天。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lt;/p>柳宗元本姓柳，又被貶柳州，還喜歡柳樹，這么多的巧合，恐怕他自己也頗感意外吧。我只能說，柳樹不是匠人的樹，這是詩人的樹，情人的樹。 我們到柳侯祠時，果然發(fā)現(xiàn)這里有柳樹，靠著一口水井。伴隨著講解員的解說，雨下起來了。在嘀嘀嗒嗒的雨聲中，我們了解到柳宗元在柳州為官雖不如永州長久，但是在政績方面，他在地方志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釋放奴婢、興辦學堂、開鑿水井、開荒種地、種柑植柳、治病救人……短短的四年，他使得“陰森野葛交蔽日，懸蛇結虺如蒲萄”的蠻荒之地得到改觀，柳州那些避難的百姓紛紛回鄉(xiāng)，他們說，是柳大人把地獄變成了天堂。柳州百姓建立柳侯祠來紀念他的功績，至今香火不衰，印證了“愛人者，人恒愛之”的千古至理。如今，他成了柳州的神。 我看到《雷塘禱雨文》時，忽而想到柳宗元的好朋友、同為“唐宋八大家”的韓愈，他在潮州作刺史時寫的《祭鱷魚文》，一個敬告天上掌管風雨的小神仙快快降雨，一個勸誡鱷魚三天之內(nèi)搬遷到大海。這思維方式簡直如出一轍！這些文人怎么都那么可愛！ （雷塘：柳宗元禱雨處） 雨下得越發(fā)大了。沉淀著歲月的碑文和羅池，在如麻的雨腳中靜默著。突然感覺此情此景恰是到了好處：緬懷先賢，憶古思今，沒有比下雨更合適的了。那一棵柳樹，在雨點的打擊下微微擺動，仿佛在講一個古老故事。是柳宗元在述說自己的不平嗎？是，也不是。我相信柳宗元經(jīng)過永州十年的貶謫生涯，心態(tài)已有改變。在永州，看到冉溪，他給改名叫“愚溪”；見到一座小丘，改名叫“愚丘”；見到一眼泉水，改名叫“愚泉”；見到一條小溝，改名叫“愚溝”！總之，一切皆愚！為什么呢？因為他感覺自己太愚蠢了，犯了弱智錯誤，才會被貶官到永州來，這些溪啊泉啊，現(xiàn)在跟我這個愚蠢的人在一起，不是愚蠢是什么？在柳州，他并沒有把這棵柳樹稱為愚柳。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也許是柔軟的柳條撫慰了詩人傷痕累累的心，他有一些釋然了。 柳樹從來不能造成森林，它注定是堤岸上的植物，于是，柳江和柳樹就成了絕配。晚上的柳江是熱鬧非凡的，江上“螺螄粉”號、“小E”號游船往來不息，市民在江中暢泳，與母親河親密接觸。一個個小孩以拱橋作跳臺，花式表演空中跳水，以干凈利落的動作盡情擁抱這個夏天。柳絲條子試圖伸入水中，去糾纏水中被游船和市民攪動的云影和月光。它總能巧妙地逮著一枚完整的水月，手法比“欲上青天攬明月”的李白要高妙多了。 今時今日的山清水秀來之不易。八九十年代的柳州，工業(yè)污染嚴重，不知柳州人經(jīng)歷了怎樣的困難才把柳州治理成為宜居城市。我在馬鹿山腳跑步的時候，發(fā)現(xiàn)早起鍛煉的市民很多，大家都在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擇一登山步道，登上山頂，整個城市盡收眼底，綠色是綿延不絕的。這明擺著是一個旅游勝地嘛，根本沒有一絲工業(yè)城市的影子。我不由得為柳州這種頑強的城市屬性折腰了。想想，這還是像柳樹啊。原來，柳不只是負責美，柳是很有韌性的，它的“枝條柔韌，可供編織”，放到人身上來說，就是一種拼勁。柳州人因為夠拼，才使柳州成為了工業(yè)重鎮(zhèn)，因為夠拼，環(huán)境才治理得一天比一天好。 此處我要為大龍?zhí)豆珗@特地留出一段。公園里有山，山上有亭。我們拾級而上，極目遠眺。目之所及，奇峰聳立，青山碧水，美不勝收。彼時艷陽高照，風聲正勁，人立其中，有“飄飄乎如遺世獨立”之感?？粗竭叾涠浒自?，我竟然覺得柳宗元的“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用在這里十分貼切。多么安逸啊。很久之前，我就相信，一定有某個地方，只存放美好，不寄風霜。不遠處，阿輝和阿娟，正手牽著手，頭挨著頭，在龐隊的相機里，定格成一幀美麗的畫面。閱盡美景的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感動。確實，最美的風景，應該兩個人一起來看。 說到美的風景，不得不提柳州的丹洲古城，我們此次柳州行的其中一站。它位于三江、融安、融水三縣交合處，地處融江江心洲上。說實話，丹洲的樣子在全國眾多知名古城中并不算出彩，但滿島掛滿果實的柚子樹和藍得出奇的融江水著實驚艷到我。 我在融江中發(fā)現(xiàn)了好多螺螄，沒錯，就是煮螺螄粉的那種螺螄。丟一把螺螄進湯底，螺螄粉便鮮美無比。 還有這種石凳。來，坐吧，休息一會，待會還得去程陽八寨看侗族最精巧的木制建筑呢。 說來有點慚愧，我一直區(qū)分不清苗族和侗族的建筑風格。只知道他們有很多風雨廊橋，有鼓樓，都是不用一根鐵釘建造而成，都用的榫卯結構。風雨橋像侗族村寨里一道道彩虹，鼓樓則是侗族村寨的標志和靈魂。三江鼓樓高42.6米，游客只可以上到第四層。大家都說上到第四層足矣，因為在這個高度腿已經(jīng)開始打顫。仰頭看著那旋轉(zhuǎn)型的越來越窄越來越高的木樓梯，確實有點暈眩，難以想象，侗族的能工巧匠們是如何把樓一層一層地砌上去的。我的膽子向來比較大，如果可以，我想我一定會上到最高一層，探個究竟。 認識一座城，有很多種方式。比如這里的美食。終于輪到螺螄粉出場了。雖然螺螄粉現(xiàn)在聲名遠揚，但是螺螄粉的由來眾說紛紜。流傳較廣的有兩種說法：一說是老市長柳宗元的救命粉，一說是夜市的偶然行為。盡管我很想相信螺螄粉與柳宗元有關，但是我認為這美食是偶然得來的成份居多。試想一下，某個炎熱的傍晚，一個忙碌的廚師，錯把螺螄放進正咕嘟咕嘟煮著的米粉中，舀起一勺湯嘗一口：啊，好鮮！在柳州，一只螺串聯(lián)著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產(chǎn)業(yè)、一座城市清晰的成長脈絡。以螺為生、以螺為友、以螺發(fā)展的故事，鑲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我們到柳州吃的第一頓就是螺螄粉，與包裝螺螄粉最大的區(qū)別是，湯里有很多螺螄肉，美美噠！ 螺螄粉固然是柳州最具代表性的美食，但當?shù)剡€有更好吃的東西。看看這個標題吧?！侗灰煌敕蹘Щ鸬某鞘?，最好吃的竟是它！難怪一日要吃5噸！》各位，知道是什么嗎？答案是：柳州涼拌牛雜！它有多好吃，我寫不出來，如果你是咽著口水看完這一段的話，強烈建議你親自過去柳州試一試。如果你是勇于挑戰(zhàn)自我的人，還可以嘗試一下爆烤玉尾香（雞屁股）和令人聞風喪膽的三江牛羊癟湯…… 這是我理想中的畫面了：帶上自己心愛的人，開著一臺彩繪的只有兩個座位的柳州五菱，找一家開在柳蔭下的小店，叫上兩碗螺螄粉（多酸筍多螺肉），再加一盆涼拌牛雜，配上漓泉啤酒，或一碗三江油茶，盡情開吃。 （全文完）2022.8.14 后記：1.大才子龐隊的《柳如是》珠玉在前，我就懶得再擬標題了，跟風胡謅一篇《柳亦如是》，各位將就著看吧。2.柳州行的最后一天，我們到了三江布央的仙人茶山采茶。我喜歡茶山滿眼的綠，但真的“哇！曬！”。最后放幾張照片讓大家感受一下采茶人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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