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驚聞姑大的仙逝己過去快一個禮拜了，在與表妹的通話中，我還是能感覺到鼻頭發(fā)酸，嗓音哽咽，眼眶濕潤。</p><p class="ql-block">尋常日子里，姑是離我很遠，無論是道路的距離，擬或是心里的距離，遠得幾年不見，仍然是沒有羈絆與牽掛，即便故鄉(xiāng)的事形成語音的串聯(lián)，也會是輕描淡寫地捎帶一下：姑大還好吧？</p><p class="ql-block">無為與忙亂的日子，是寫滿生活的無奈。無即為有，有即是無，或許，人生大抵如此吧。</p><p class="ql-block">姑大已駕鶴西去。失去了不會再來，唯有此時，觸哀生情，我輩慟哭。</p><p class="ql-block">過去的日子，也如零散的碎片，荷花點水去與鄉(xiāng)愁纏綿，蒙太奇般撩撥著我繾綣的思緒。</p><p class="ql-block">從我記事時候起，姑大就己在大山深處鋤地砍柴，不問什么時節(jié)，一襲洋布黑衣或卡嘰藍褂加一雙解放球鞋是她的標(biāo)配，與大山里女人不相仿的是黑色或藍色的上衣領(lǐng)口似有似無總會流露出幾許碎花白底的洋布襯衫或花邊夾祆的內(nèi)衣跡象，一頭烏黑被剪短的五四式頭發(fā)從不與鄉(xiāng)鄰婦人為伍，讓一條拉花頭巾溫暖地包裹著，像紅色娘子軍或電影中的阿慶嫂，精干而別致，于是，在那民風(fēng)淳樸，貧窮閉塞的田間地頭，高山綠水，影影綽綽間炫彩著一絲絲別樣的感動。</p> <p class="ql-block">在我的記憶里，姑大像蜜蜂一樣的忙碌，只有過年的時候，她才有可能擠出兩天的時間，帶著自己舂米做成的糍粑與秈米圓子粘著老娘睡上一晚。即便是在我奶奶不久于人世的當(dāng)兒，不食煙火，仍然叨念著姑大，想吃一個她姑娘做的秈米圓子。</p><p class="ql-block">奶奶說我姑可憐，前后生了一個閨女兩個兒子，沒有親戚幫忙帶一下孩子，也沒有人幫忙打理一下，田地作物，人情事務(wù)，必須事事躬行。</p><p class="ql-block">姑爺遠在安慶電影機械廠上班，雖說離家只有百公里地，但他心中有佛，兩袖清風(fēng)，少言寡語，無欲無求，既不懂農(nóng)事又不問家務(wù)，只是到了發(fā)薪的日子，永遠忘不了扣下幾個牙膏與飯錢，其他如數(shù)到郵局寄給姑大，買米買油，養(yǎng)兒顧老，填補虧空。</p><p class="ql-block">為了不給姑大添亂，也可能是為了省兩路費，一般姑爺只是過年往里回家一趟，照理姑大應(yīng)該愁容滿面、牢騷滿腹的，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有那種怨婦與落魄的樣子，反倒是對姑爺一副有說有笑、調(diào)侃打趣、恩愛樂觀的好模樣。</p><p class="ql-block">奶奶有時也想去看看姑大，就在我放寒假的時候帶上我一步一個腳印向那高山密林深處進發(fā)。</p><p class="ql-block">20多公里的路程，一半平坦，一半高懸，從早上走到太陽西下，其中艱難的行軍旅程，總會灑下了我滿腔的怨懟與無知，也留下了放開小腳奶奶委屈求全、冰心一壺的淚水與汗水。</p><p class="ql-block">時至今日，每每想起，總會鼻根發(fā)酸，唏噓不已。</p><p class="ql-block">姑姑家不像農(nóng)村屋舍，到讓人誤以為是城里別墅。農(nóng)村的散亂差、蒼蠅蚊子老鼠等幾乎與她家無緣。雖說屋子不大，但干干凈凈、利利索索的家什物件，歸置有序，窗明幾凈，總讓人有點時空顛倒的恍惚。</p><p class="ql-block">堂屋中央，一塵不染的案幾上方是毛主席的大幅掛像，兩側(cè)墻壁上分列著馬恩克思的掛像，正式而隆重，與城市的會議室差不多，唯獨長條案幾前的四方桌子和分列四周參差不齊的各種坐器，清茶淡飯地昭示著按需而行的開放態(tài)勢，在光與影的傳說里，靜靜地等候左鄰右舍、遠方客人的蒞臨。</p><p class="ql-block">姑大的一切，靜籟而馨香，在白墻黛瓦，背依竹海，溪流淙淙的節(jié)律中，平添了幾分懶陽西下，茶居小肆，客舍青青的獨特韻味。</p><p class="ql-block">姑大平常里食宿非常簡單，從不吃油腥之物，一碗白米粥加兩筷子的糟菜就是她的美味大餐，但她抽煙挺厲害，不抽黃煙只抽紙煙一天一包都不一定夠的吞吐量讓人擔(dān)心她肺部的承載量是否像她的意志那么堅強？</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印象里，姑大總會煙不離口活不離手，三塊兩塊一盒的劣質(zhì)煙，總會橫叼在嘴邊，似吸非吸，煙灰很長也不會輕易掉落，好似電影電視里的女俠客，神秘而帥氣；即便是前兩年心血管搭上了支架，從安慶醫(yī)院回來不久，在鄉(xiāng)情與黑土的陶冶下，又重新點燃了唇邊的香煙，云里霧里勾勒的是她單薄的身影和瘦削的面龐，唯有精神與狀態(tài)難找回往日的榮光。</p> <p class="ql-block">我和奶奶的每次駕到，姑大很是高興也更是忙碌。除了日常繁忙的家務(wù)之外，還要抽出更多的時間陪伴著奶奶，還得為我們?nèi)ハ嗑?0多里的縣城剁肉買稀罕物。</p><p class="ql-block">奶奶一生的勤儉持家，樂善好施，在我們因為水庫建設(shè)需要而整體搬遷，定居縣城以南丘陵地區(qū)太平鄉(xiāng)東田鋪村的移民隊時，與人為善，善行日新，享有“新屋奶奶”的美譽。</p><p class="ql-block">姑大秉承了奶奶的優(yōu)良基因，從遠嫁到周家沖這個山溝溝里起，就沒有與沖里人紅過臉。她的荷塘月色不舍晝夜的為人為事，靜靜地溫暖和滋潤了山村人的心田，也被村里人舉薦，在門楣之上掛上了“五好家庭”的小牌牌。</p><p class="ql-block">望著門上那小小的鋁質(zhì)小牌牌，姑大眼里流芳，一臉燦爛，喋喋不休嗔怪著掛牌的鄰家小伙：孬子喂，使那么大勁，別把我屋子釘?shù)箚ａ數(shù)箚?，我找你大大賠啊，死伢子！</p><p class="ql-block">被稱為死伢子的小伙站在高高的木梯上，邊釘邊笑跟著我叫的一樣：姑大喂，不能不能，你這青磚青瓦的屋子，又不是紙糊的，是釘不倒的。</p><p class="ql-block">于是，一唱一和之間是姑大家門口的那條長年不斷的小溪，花團錦簇，曲徑通幽，淙淙流淌。</p><p class="ql-block">你姑大很要強的，什么都會干，什么事只要和她說一聲，她沒有不幫忙的。你姑大是個好姑大。她這是累的。她不應(yīng)該這么早就走了啊！鄰居愛弟抹著眼淚說。</p><p class="ql-block">姑大是突發(fā)腦溢血住進了太湖縣縣醫(yī)院，8小時后，大表弟專程從安慶請來了醫(yī)生進行了急救手術(shù)，雖先后兩次手術(shù)，姑大仍然是昏迷不醒狀態(tài)，在醫(yī)院ICU堅持了5天。</p><p class="ql-block">看著到處插管的姑大，大夫最終還是搖搖頭，說不行了，趕緊拉回家去吧。姑大“睡著”回家了，一天后，又毫無懸念地走了，靜靜的，好像連一聲嘆息都沒有過的安靜與沉迷。</p><p class="ql-block">我電話中告訴我的表妹，希望在她活著的時候，能讓姑爺與她見上一面。</p><p class="ql-block">表妹那邊語有難色：伯也不久于人世了，現(xiàn)在己是臥病在床，不吃不喝，時而糊涂時而清醒，我們還沒將媽的情況告訴他，騙說她去外面了。只怕讓他倆見面，伯受不了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我說你跟你弟弟們商量一下，盡量讓他們見上一面，不要留下遺憾。她說好的。</p><p class="ql-block">她說，現(xiàn)在伯老問他們媽怎么還不回來。我們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啊。</p><p class="ql-block">于是，她嘆氣，我也嘆氣。</p> <p class="ql-block">姑爺不久于人世己是我們的共識。兩年前，因腸胃不好不得已去了趟醫(yī)院，一查是腸癌，且是晚期。雖說去安慶大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回家一度也能生活自理，但身體己如糟糠，失去了溫文爾雅、地氣不犯的風(fēng)骨。</p><p class="ql-block">兒子、親戚、左右鄰家顧及病人的感受，善意欺騙姑爺與姑大，說姑爺?shù)玫氖俏覆?，并無大礙，吃點藥慢慢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在善意的欺騙里，我不知道他們兩個知不知道真實的病情，還是知道了而不愿意去觸碰心里的痛點。反正，姑爺不亂猜，姑大姑且也信以為真，除了給姑父端飯送藥，擦身換衣，一直對此輕描淡寫，偶爾，許多人也都能看到她怔怔地望著姑爺背影或方向，嘆了嘆氣。</p><p class="ql-block">在移民前，姑爺與姑姑同在一個村，在一個叫李杜店的老村莊，如今已被花涼亭水庫萬頃碧波所深藏。</p><p class="ql-block">姑爺是1940年2月生人，比姑大年長近7歲。奶奶共生了3男一女四個孩子，姑大在我家排行老二，是我脾氣暴躁爺爺僅僅不暴躁對待的乖乖閨女。</p><p class="ql-block">小時候聽奶奶說過姑爺與姑大的故事，說姑爺在姑大不會走路的時候就經(jīng)常來我家抱姑大出門去玩，三番五次過后，大人們就與我姑父開起了玩笑，說周志理，你成天抱著云愛，是不是想抱大了做你媳婦啊？</p><p class="ql-block">大人哈哈一笑就過去了，可姑爺沒有過去。隔天他又來抱姑大上外邊去玩，他問我奶奶：大嫲，等妹妹長大了，給我當(dāng)媳婦，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奶奶看著認真勁十足的姑爺，笑著說：好，等你妹長大了就許配給你當(dāng)媳婦。</p><p class="ql-block">一恍十多年過去了。姑大長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姑大除了長的出眾之外，還是村子里干活辦事都挺“靈凡”的好姑娘。</p><p class="ql-block">爺爺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磚匠，以做工精良、勤奮認真深受鄉(xiāng)黨的歡迎與尊重，據(jù)吃了我爺爺無數(shù)個“毛栗磕”的大叔說：其實，你爺爺，也就是他大大的磚匠的手藝并不咋樣，只是“毛栗磕”厲害，徒弟懼怕挨他的又硬又痛的“毛栗磕”，做事從不敢馬虎罷了。</p><p class="ql-block">那個年月匠人吃香，反正，爺爺?shù)拈|女也托爺爺?shù)母?，也變得像爺爺一樣子的有名有望?lt;/p><p class="ql-block">知冷知熱，一身靈秀，有名望的姑大，成了我們那山里的月亮，照得有兒子沒媳婦人家心里亂蕩蕩的。</p><p class="ql-block">于是，提親說媒的說好話胡話歹話的擠得我家的大木門吱吱亂響。爺爺心有城府，在家里可謂是一言九鼎，可在閨女的婚事上卻是閃爍其詞、舉棋不定的彷徨。</p><p class="ql-block">奶奶也怕爺爺，可是在閨女的婚姻上她還是說得著的。</p><p class="ql-block">他給爺爺點上炭爐，炆上豬板油燉豆腐，擺上筷子與酒盅，將錫壺燙酒送上，軟聲細氣地說：云愛的事你可要想仔細了，這是孩子一輩子的事。志理二十五六歲了一直都等著云愛，他家也一直在等著你的話啊，雖不是娃娃親，可他兩人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志理這孩子在城里讀書，知書達理，人品也好，對云愛好，不行就把云愛許給他吧？我們兩家有點過節(jié)是過去的事，可不能老放在心上啊。</p><p class="ql-block">沉默不語，緊鎖眉頭的爺爺將手中的筷子高高擎起，又一把拍在桌上，兩眼是劍，惡狠狠地刺向奶奶：這個事還用得你教訓(xùn)嗎？你給我滾出去！</p><p class="ql-block">桌子在顫抖，奶奶在顫抖。奶奶在顫抖中輕輕的、抹著眼淚滾了出去。奶奶是我家的童養(yǎng)媳，又比爺爺大，身份與地位的特殊，除了眼淚與嘆息，還能是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我家老爺爺輩與姑父家有很大的矛盾是盡人皆知的事，好像是姑父家大大的大大當(dāng)生產(chǎn)隊隊長的時候處處看不上我老爺爺，處處事事上都給我老爺爺小鞋穿，乃至矛盾升級時對我家做出了一些出格的不大光彩的舉動，對我全家進行有限的傷害，觸發(fā)了我們兩家的敵對情緒長期漫洇，以至于在我家揚眉吐氣、他家狼氣盡衰之時還沒有消散的跡象。</p><p class="ql-block">像這樣的世代恩怨關(guān)系面前，如何化干戈為玉帛？如何結(jié)成秦晉之好？爺爺沒有讀過書，大字不識，你能叫他有多大的襟懷？你叫他在兒女婚姻上如何抉擇？是不是一件挺為難的事??？</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爺爺為難多長時間，也不知爺爺發(fā)過幾次像樣的大脾氣，更不知道親人們掉了幾斤的眼淚，反正，在一個爺爺背起包袱起身離家去給人家蓋房子的早晨，奶奶緊隨在他的身后送他。</p><p class="ql-block">見他沉重地走出大門，望著天邊的那一抹朝霞，自言自語地說：不早了，云愛的事，我看還是你做主吧。</p><p class="ql-block">說完，爺爺頭也不回自顧自地走了。</p><p class="ql-block">聽奶奶說，那天早上的彩霞非常艷麗。</p><p class="ql-block">我想，那也會是新娘美麗的霞披，開放在姑大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從我記事時候起，姑父就已經(jīng)在安慶電影機修配廠工作，干的是車工，從送給我小叔的鐵質(zhì)的臺燈上我覺得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p><p class="ql-block">臺燈的燈柱應(yīng)該是用很粗的圓鋼，在車床上刨削打磨而成，柱體很重，圓圓的底座上面，是一節(jié)節(jié)葫蘆狀的連接物，圓潤而飽滿，自然光照下，散發(fā)出耀眼的金屬光澤；燈罩是彩色電影膠片用鋼絲連接而成的，在灰白為主流色彩的七十年代，農(nóng)村大多數(shù)看的電影都是黑白的較多，彩色的很少，看到那一條條串成拱形的膠片上紅紅綠綠的色彩與人物場景，我想如果我們村子有電，它會在我家大放異彩的。</p><p class="ql-block">我驚嘆于姑父的巧奪天工和此番奢侈的用心，更期盼它能早日通上電，讓我能看到它放射出來的迷人的光芒。</p><p class="ql-block">可事實上，我離開故鄉(xiāng)時是80年，故鄉(xiāng)的電氣化整整晚了十年。我沒能有機會看到點亮它的光彩，卻在我事后忙亂的故鄉(xiāng)之旅中早已將它遺忘。</p><p class="ql-block">后來，聽我大叔說不知道早上那里去了，即便它在那個陰暗潮濕的角落里，也決不會是一個完整工藝品的留存，或許，歲月會將它與它的色彩剝蝕干凈，讓它苦不堪言。我不能接受它如此慘敗的命運，我愿留存記憶，或者，將它遺忘。</p> <p class="ql-block">姑爺從縣上上完“高小”歸來就高高興興地迎娶了他的新娘，好像不久之后，我們就成了光榮的移民。</p><p class="ql-block">移民政策是怎么樣，我們是怎么結(jié)合和分配安置的，我問了我大叔，他說了半天也沒有說過明白，其結(jié)果是我家到了離家20多公里的丘陵地區(qū)，就在今天的江塘鄉(xiāng)下，而姑父家異地搬遷到了老家同一個鄉(xiāng)下的周家沖的一個山溝溝里安家落戶。</p><p class="ql-block">從此以后，我家與姑大就成了山山水水的親戚，除了逢年過節(jié)的禮尚往來，就沒有什么互動的節(jié)目。</p><p class="ql-block">從我記事時候開此，姑父總會在大年初三一個人背著一個寫有上海字樣的人造革黑皮包一搖三愰，一成不變地從那條阡陌縱橫的田畈小路上蹣跚來到我家。</p><p class="ql-block">他進門就叫：家婆，我來了。</p><p class="ql-block">奶奶喜出望外從灶間緊張地迎了上來，用布滿補丁的黑灰色圍裙擦試著雙手，高興地說：志理來了！</p><p class="ql-block">唉。</p><p class="ql-block">走累了沒？</p><p class="ql-block">不累。</p><p class="ql-block">云愛來不了，你怎么不帶孩子來住幾天？</p><p class="ql-block">路遠，難走。過段日子，讓云愛帶孩子來住些日子吧。家婆，你老人家身體還健旺吧？</p><p class="ql-block">健旺，健旺著吶。</p><p class="ql-block">志理，你坐下歇歇，天氣冷，上火桶里暖和暖和，我團好了火，不煍人。</p><p class="ql-block">不冷呢，家婆，你忙去吧。</p><p class="ql-block">哪你坐著，我去給你做飯吃……</p><p class="ql-block">姑父就選了個凳子，就坐著。他不管在那里，坐著，靜靜的坐著，只要你不綁架要他出門，他就會在屋子里靜坐一天也不礙事兒。</p> <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煉成這樣子的，他這樣一種性格的人怎么能涉山涉水，離開土地，去安慶上班的？</p><p class="ql-block">我問我的大叔，姑爺是怎么去安慶的？他思前想后，最后似似而非地告訴我：可能是當(dāng)年招工有指標(biāo)，村子里推薦上去的。我認識的知情人有限，不能進行有效的探究，對大叔的支支吾吾的小解，也只能算作是道聽途說式的真相吧。</p><p class="ql-block">我慶幸姑父早早去了安慶上班，沒有留在農(nóng)村這個廣闊的天地去痛苦作為。在靠工分掙口糧的年代，姑父這種與世無爭，不理也不懂農(nóng)事，見不得陽光與風(fēng)雨的，恐怕是要受苦哭鼻子的啰。</p><p class="ql-block">好在他的命好，吃了一輩子干干凈凈的國家糧，盡管沒有一官半職，也絕無怨言，而姑大也命好，一輩子都有一個不打不罵謙和禮讓自愿放棄大男子主義且不離不棄安于現(xiàn)狀無怨無悔只吃米飯與青菜不抽煙不聞酒的平民模范老公。</p><p class="ql-block">我記得小時候見到姑父是抽煙的，每次從安慶回來總會帶上幾包煙到我家門上，看到過往的鄰居都來看望他，他也會掏出煙來敬上一根的同時，自己也偶爾也會用火柴點上一支，悠悠地抽起來，看到輕煙縷縷從他鼻孔中淡出，我就覺得他很優(yōu)雅，有股子城市人的風(fēng)骨，可自從好些日子前他內(nèi)退回家，讓大兒子頂替了他的光輝事業(yè)，我就只看到過他散煙卻沒看到他抽煙。</p><p class="ql-block">我估計，姑父根本都不會抽煙，抽煙如吃肉的不對勁，對于他來講原本就不是什么必要的事，只是入鄉(xiāng)隨俗，不想讓自己離鄉(xiāng)土的習(xí)俗距離太遠，也或者是看到姑姑抽煙厲害，不想給家庭增加開支，省出自己的幾支游戲煙，留給姑姑欲望的空間滿足，反正，自己也光榮退休了，屋前3丈，屋后3尺是他自己的花園，在自己的領(lǐng)地里，養(yǎng)養(yǎng)雞，養(yǎng)養(yǎng)兔子，無關(guān)交際，無關(guān)刮風(fēng)下雨，生活的極大滿足是不需要更多的添加與粉飾的。</p> <p class="ql-block">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看望一下他們，上他家吃上一頓飯。滿桌的葷菜加酒精的刺激，是我頭腦發(fā)熱，口無遮攔的源動力。</p><p class="ql-block">姑爺啊，你不吃肉不喝酒不動筷子，還算不算陪客??？</p><p class="ql-block">姑爺會面有難色，訕訕地笑著說：我不吃肉，我也不會喝酒，只吃米飯與饃饃。</p><p class="ql-block">你是不吃還是不想吃？</p><p class="ql-block">不吃，也不想吃。</p><p class="ql-block">所以，我給姑父的禮物，基本上是在太湖縣老城通往他家的十字路口賣饃饃的小飯店里給他買上幾個。吃著白白的饃饃，姑父就非常的高興像個孩子。</p><p class="ql-block">我的小叔叔在長沙，嬸嬸也相當(dāng)?shù)暮每团c賢明，經(jīng)常與小叔返鄉(xiāng)，希望姑父能離開故土半步，去他們那里去吃饃饃去。</p><p class="ql-block">姑父總會笑了笑，搖頭說：“我不原意出門，在外我住不習(xí)慣?！?lt;/p><p class="ql-block">小叔叔，小嬸嬸說：又不要你走路，我用車接你去。</p><p class="ql-block">不去，我愁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我們綁架你去。</p><p class="ql-block">哪我也不去！</p><p class="ql-block">姑父不愿意離家，可能是安慶上班太久的緣故吧？由于工作，大半輩子都將自己封閉在安慶那個小小的廠子里，把自己獻給了機器。</p><p class="ql-block">按照他的習(xí)性，我認為他當(dāng)時去安慶也是不得已的事，并不是逃避生產(chǎn)勞動的表現(xiàn)，一朝逃離了藩籬的束縛，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鄉(xiāng)及親人身邊，你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能勾引他產(chǎn)生興趣而左右其行動的東西呢？</p><p class="ql-block">他沒有去長沙，去吃那里又軟又糯又甜的饃饃。</p><p class="ql-block">如果說我姑父這一輩子只到過安慶，進過縣城，其他地方都沒去過，那你也犯了經(jīng)驗主義的錯誤。凡是都有例外，姑父也著實犯了一次例外。</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回故鄉(xiāng)，大叔叔照例陪我來到姑大家。席間，我邀請了姑父，希望他陪我大叔去青島呆幾天。出乎所有人的預(yù)料，他竟然爽快地同意了。</p><p class="ql-block">我大跌眼鏡，問：姑爺，你真的同意去青島嗎？</p><p class="ql-block">那就去你那里看看去。不過，不跟你的車走，過段時間，我和你叔座長途汽車去。他說。</p><p class="ql-block">我感到無上的光榮，我說：一定?。?lt;/p><p class="ql-block">姑父笑了，說：我還能騙你不成？</p><p class="ql-block">姑父沒有食言，沒過多長時間，他就在叔叔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青島。</p><p class="ql-block">來青島游玩的過程我沒有多少的記憶，他對青島的印象如何也沒有聽到他的精彩評論，但是，他在我家了不吃海鮮但吃了一次肉，嚴格意義上說，是我做了一道自己灌制的香腸，并用辣椒炒了它的小菜。</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親人的到來，來看望我這個孤獨的游子，我是十分的高興的。那天晚上我做了許多菜，為照顧老家來的人生活習(xí)慣，在選擇食材室時盡量不選海鮮類，十來盤菜均以肉食為主，蔬菜為輔。</p><p class="ql-block">我覺得基本上都能照顧到客人的口味。老家人不吃涼菜，尤其是在冬天的季節(jié)。我看著桌上的香腸切片，怎么都覺得不適宜，應(yīng)該炒制一下，才比較接近老家的菜系做法。</p><p class="ql-block">我心血來潮，決意重新回鍋，用大蒜爆鍋，加入辣椒、蒜苗等物，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即告成功。這是我的即興之作，本想只作點綴，不用作派用場。</p><p class="ql-block">姑父見到滿桌的菜肴，只作蜻蜓點水狀。我知道姑父的嗜好，也不便勸菜?？吹焦酶钢豢叙z頭不吃菜的情狀，我很是不安，覺得沒有做好這頓飯，怠慢了姑父。</p><p class="ql-block">我只得將自己面前的那盤青椒炒香腸無奈地給他跟前換了過去。我說：姑父，你嘗嘗我自己灌的香腸。</p><p class="ql-block">姑父注視良久，拿起筷子撿起薄薄的一片放入嘴中，慢條斯理咀嚼著。我問姑父：怎么樣？</p><p class="ql-block">姑父笑著說：這個好吃。</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們滿座的人都開心的笑了。</p><p class="ql-block">這是我認識他的日月里唯一的一次看到他吃肉，盡管是那么忽略不計的小小的幾片，時至今日，仍然清晰在我記憶里。</p><p class="ql-block">是在第二年的冬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見過姑父、姑大，一陣噓寒問暖過后，又是一陣子的酒肉文章。</p><p class="ql-block">姑爺，現(xiàn)在能吃點肉嗎？我戲謔地問。</p><p class="ql-block">不吃。我不吃肉的。姑爺一臉的無辜。</p><p class="ql-block">我不想再為難老人，就將話題轉(zhuǎn)移到客廳外側(cè)那只又大又白、毛發(fā)油亮的大兔子身上。</p><p class="ql-block">姑父的功夫并不是在家靜坐上，他也經(jīng)常在運動的狀態(tài)中成就自我，挑戰(zhàn)自我。</p><p class="ql-block">長期的修身養(yǎng)性自我陶醉的歲月歷練，讓他有些“不解風(fēng)情”地遠離煙火潦倒的平常歲月的問候，在工廠那間十平方的干凈整潔的陋室里，收音機是他的靈魂伴侶，黃梅戲的《打豬草》、《藍橋會》、《天仙配》是他的海味大餐，在那盞60瓦的白熾燈下，孤獨的他在不緊不慢的編織毛衣，縫補工作服，以及替領(lǐng)導(dǎo)同事們編織電影膠片燈罩，一幀幀寓意吉祥如意、美滿幸福的膠片被他一一剪切下來，編織在一起，在臺燈的燈光的投射下，人影瞳瞳，彩蝶紛飛，色彩迷離，擾動了陋室的空氣，延展了視覺的空間，夢幻而妖嬈。</p> <p class="ql-block">姑父遠離了安慶的陋室，回歸了鄉(xiāng)下的田園小院，失去車床削鐵、鐵花翻飛的火熱生活，失去了與收音機為伴燈下刻花自由放飛心靈的暢快日子，在姑大的呵護下，又失去洗衣做飯資格的姑父并沒有沉淪，他靈巧的雙手在自己桃源般的民宅里得以更大的釋放與作為。</p><p class="ql-block">過時過節(jié)，他給村里鄉(xiāng)親寫對子，剪紙花，紅白喜事時，給人家寫請?zhí)?，出文案，字里行間，浸潤著熱情與風(fēng)度，舉手投足之間，感知山村鄉(xiāng)情樸實無華的溫度。</p><p class="ql-block">他將在外工作的孩子們帶回家來的掛歷海報進行了裁減與拼接，用自制的木條貼上各種花紋裝飾成相框，工工整整，端端正正，掛滿了白凈的墻壁。</p><p class="ql-block">別人家養(yǎng)雞養(yǎng)兔子是用來吃的，唯獨姑父是當(dāng)作寵物來飼養(yǎng)。他養(yǎng)的各種小動物體型碩大，皮光肉厚，溫順動人，在鄰家同種家禽面前，顯示出幾分傲視群雄、卓爾不群的貴族味兒，令人佩服與垂涎。</p><p class="ql-block">我稱贊那只碩大的兔子及那對夸張的大耳朵，我說我兒子如能跟我回來，看到它會非常喜歡的。</p><p class="ql-block">姑父說：你兒子喜歡，你就帶給他吧。</p><p class="ql-block">我以為我聽錯了。我說：姑爺你能舍得么？姑父說：舍得的。</p><p class="ql-block">走時，姑父給我準(zhǔn)備了一個大的紙箱，為兔子準(zhǔn)備了兩包紅薯和各種青菜，一再囑咐要記得給它喂飯，千萬不要給它喂水。喂水會拉肚子的。</p><p class="ql-block">我說，姑爺你放心好了，我會按你的方式去養(yǎng)好的。</p><p class="ql-block">車上，與我隨行的大叔叔感慨地說：姑爺真不簡單啊，能把兔子讓你帶走，他三天都可能睡不著覺，是天大的面子?。?lt;/p><p class="ql-block">我問叔叔，姑爺養(yǎng)的雞啊兔子啊，養(yǎng)到老也不殺它，哪養(yǎng)著有什么用呢？</p><p class="ql-block">叔叔說：他就是那樣的怪人，把它們當(dāng)人養(yǎng)，是不會吃它們的。</p><p class="ql-block">我就不明白：一個不吃雞鴨魚肉只吃青菜五谷的人怎么會得那樣的病呢？</p><p class="ql-block">兩年前，姑父的肚子痛的毛病又犯了。姑大與孩子們都勸他上縣上的醫(yī)院去看一看。他很犟，固執(zhí)而武斷，說不去。</p><p class="ql-block">鄉(xiāng)村醫(yī)生來了幾次，也搞不清楚是啥病，認為是胃潰瘍之類的疾病，就給了幾瓶治療胃潰瘍的藥叫姑父吃。</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姑父是不是將肚子疼當(dāng)成是胃潰瘍的毛病，反正，在長達2年的與肚子疼的戰(zhàn)斗中，姑父都沒有去過醫(yī)院。只是在2年后的某一天，瘦弱的姑父從斗爭中敗下陣來，被大表弟拉去了安慶市的醫(yī)院，經(jīng)醫(yī)院檢查確診：腸癌晚期。</p><p class="ql-block">大表弟將姑父拉了回來，開了一些藥物，按照大夫的建議只能讓姑父在家里“保守”地與“胃病”頑強地戰(zhàn)斗著……</p><p class="ql-block">對于姑父的疾病以及他將不久于人世的事，我們都有足夠的心理準(zhǔn)備。</p><p class="ql-block">可就在全家都在他病入膏肓的最后歲月里為他祈禱與努力之時，姑大在廚房忙碌淘米做飯的當(dāng)兒卻突然倒下了，葫蘆瓢里的大米灑了一地，有如這個季節(jié)盛開的白色蕎麥花，凌亂而勃發(fā)。</p><p class="ql-block">姑大走了，走得如此匆忙，來不及問候一下病榻上的姑父。</p><p class="ql-block">姑父應(yīng)該知道他的云愛走了，卻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也沒有嘆息，以至殘喘整整一周后，也隨姑大一起遠遠地走了。</p><p class="ql-block">慟哭失音的表妹對我說：他倆走了，也沒有留下只語片言。他倆一走，在個家就一下沒了！她一身孝裝，悲傷而又羸弱。</p><p class="ql-block">我沉重地拍拍她顫抖的肩膀，無語的沉默。此時，天又下起小雨，天地空蒙，雨流唇邊，咸咸的，澀澀的，有如姑爺姑大屋后的那片萬畝林海里自由生長的野枇杷，核小肉厚，酸澀難當(dāng)。</p> <p class="ql-block">參加為期兩天的祭奠儀式，天空一直在下雨，在返程路上，小叔叔感觸地說：他們一起老去，生是伴，死也是伴，相互都有個照應(yīng)，也算作是件好事吧。</p><p class="ql-block">大叔長嘆口氣，說：這是命，命中成雙成對的，是修來的福吧。</p><p class="ql-block">天遂人愿，這時天空也逐漸露出了它藍天白云的好模樣。</p><p class="ql-block">青山如黛，溪水自流。</p><p class="ql-block">陽光下，姑父與姑大白墻黛瓦的小農(nóng)舍依然矗立在那里，回頭望去，溫馨而芳菲，圣潔而明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于2022年5月20日</p>
彭阳县|
竹北市|
颍上县|
铁力市|
天镇县|
阿勒泰市|
黑河市|
滦南县|
佛学|
平谷区|
凭祥市|
上蔡县|
仲巴县|
中方县|
安义县|
原平市|
合山市|
海林市|
永德县|
新余市|
德格县|
鄂尔多斯市|
禹州市|
乌海市|
滨州市|
邯郸县|
固安县|
台中县|
高邑县|
天气|
建宁县|
手游|
北宁市|
周至县|
黄大仙区|
泰来县|
湛江市|
阿尔山市|
三穗县|
鲁山县|
永登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