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寂寥，是記憶最偏愛的時辰?？傇谶@樣的時候，那間老屋便從歲月深潭里緩緩浮起，輪廓帶著水汽，清晰得令人心口發(fā)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本是極暗淡的。墻面是南方常見的、被雨水浸透又風干的灰黃，像一塊用舊了的粗布。木門的漆早已斑駁，露出木頭本色的筋骨，在我想象里，經(jīng)了這些年更多的風雨，它一定更糙了，糙得能掛住雨絲，也能掛住時光。那觸感，大約就同我某些陰雨天里嘀嗒作響、無處安放的心情一般，澀澀的，帶著木質(zhì)的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記憶偏偏在這片暗淡里，點染出最鮮亮的色彩。那面布滿雨痕的墻上，曾有多少輪用蠟筆涂出的太陽？紅得那么笨拙，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整面墻，連同墻外陰郁的天空都點燃。門前有一棵李樹。春來時，它開一樹細碎的白花，像一場安靜的、裹著甜香的雪；夏末，我們便眼巴巴守著，看那些青澀的小果如何一天天膨大、轉(zhuǎn)紅，在葉間閃著誘人的光澤。屋后那棵小白楊，那時還稚拙得可笑，細瘦的枝干撐著一小團稀疏的綠影，卻總夢想著夠到天空。晴和的日子里，我們背靠著它，世界便安穩(wěn)了。能聽見云朵在極高極遠的藍天上緩緩走動的聲音；能看見大片大片的麥田，在日光下忙著由青轉(zhuǎn)黃，空氣里滿是植物汁液飽滿的、微甜的焦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父母，他們從未有過一張正式的結(jié)婚照——那個樸素的年代，儀式都沉淀在日子里，而非相紙上。父親的胡子還是青郁郁的，像春日剛冒頭的草茬，蹭在臉上，是一種有趣的微刺。母親的笑聲清亮亮的，尚未被歲月的風霜凝結(jié)，它回旋在院落里，便是家最生動的注腳。他們的愛情，沒有精致的相框來定格，卻印刻在每一個日常的褶皺里：父親修好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母親遞上的一碗清水；母親在燈下縫補，父親默默將燈芯捻亮一些。這便是一切了——一個孩子全部的宇宙，溫暖，明亮，邊界分明，由這些具體而微的、無需證明的瞬間所筑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宇宙是會膨脹的。不知從哪一個悵惘的冬天開始，我枯守在老屋唯一那扇小窗前，心境全然不同了。我出神地凝望那排低矮的木柵欄，和木柵欄上跳來跳去、羽毛灰撲撲的麻雀。世界忽然變得那么小，那么局促。一個尖銳的念頭破土而出：我要長大，要離開，無論多遠，也要去找到一座又高大又明亮的房子，窗戶多得數(shù)不清，每一扇都朝向陌生的、令人心跳的遠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果真穿行在水泥的森林里。樓宇是那么高大，玻璃幕墻反射著無機質(zhì)的光，亮得刺眼?？晌揖瓜褚恢浑x了林的鳥，在規(guī)整的枝椏間，找不到一個可以安然收攏翅膀的巢穴。那童年的“明亮”，與眼前的“明亮”，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一種來自內(nèi)部暖洋洋的燈光，一種只是外部冷冰冰的反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在異鄉(xiāng)那些凄清迷蒙的雪夜，夢境便成了唯一的歸途。我總夢見舊居那扇窗，在沉沉的雪幕后面，透出一團毛茸茸、暖烘烘的光，像一個溫柔的許諾。燈光映著窗下的雪地，雪地上立著那個用兩顆煤球做眼睛、一根胡蘿卜做鼻子的雪孩子。它憨憨地站著，紅鼻子凍得發(fā)亮。夢里格外安靜，能聽見雪片撲簌簌落在它肩頭的聲音。然后，不知怎的，它便開始靜靜融化，不是坍塌，而是漸漸變得透明，那雙用煤球點成的眼睛，化作了兩汪清亮的春水，盈盈地望著我，里面盛著整個再也回不去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夢醒時，枕邊并無濕潤，只有城市永不眠息的、遙遠的光污染，淡淡地涂抹在天花板上。我忽然明了，舊居從未遠去。它只是像我童年畫在墻上的那些太陽，被時光的雨水沖刷，褪去了鮮紅的蠟質(zhì)，痕跡卻早已深深沁入生命的底壁。那李樹的花與果，父母未曾留影卻無處不在的溫情，便是永恒之鄉(xiāng)投射在此生此世的一點微光。它不照耀前路，只是靜靜地亮在來處，讓所有離巢的飛行，在回望時，知道自己并非無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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