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前夕

徐風悅歸

一陣心悸讓老何突然驚醒，睜眼一看，天已大亮。老何腦子一片空白，渾身虛脫無力。也許此前有過什么異常動作，何嫂已坐起，在一旁神情緊張地注視著他連聲詢問，怎么啦？做了噩夢？心臟不適意？保心丸要伐？老何搖了搖頭，胸口堵得慌?；秀敝杏浀脛偛藕孟袷亲隽藗€噩夢，但是想不起細節(jié)了。這幾天每天早上都這樣，心臟很累。何嫂找出一盒麝香保心丸，含一粒心臟會舒服好多，但他搖了搖頭，前天昨天早上都用過了，今天就算了，他不想經(jīng)常用，不想從此就依賴上它了。再說，封控期間用一粒少一粒，省著點。今天是5月31日，3月底開始的說好2+2的封控，稀里糊涂地延長了十幾倍，至今已逾兩月。五一節(jié)后，電視新聞里說社會面清零成效顯著，保衛(wèi)戰(zhàn)全勝在望。可是近一個月過去了，給人的感覺卻反而愈發(fā)不敢踏實了。封控初期平均三天測一次核酸，先是二十人混管，后來十人混管，在不測核酸的日子里自測抗原。這樣測了一個多月，居民們自覺配合，樓宇里沒有出陽，小區(qū)也被認定為防范區(qū)，看到電視新聞里對社會面清零的報道，老何對解封有了信心。不料五一以后核酸抗原的檢測力度不斷提升，據(jù)說是馬路對面那個小區(qū)出陽了。從5月中旬的哪一天起，天天既做抗原又做核酸，而且是單人單管。老何實在想不明白這樣做的道理何在。小區(qū)都被封了這么久，社會面的移動物寥寥無幾，早就聽說動態(tài)清零效果卓著，怎么聽到的與看到的感受到的截然不同呢。電視里城市的管理層斬釘截鐵地宣布，明天6月1日零時起解封，可老何的感覺當前的形勢似乎比兩個月前還緊張。連續(xù)十幾天的檢測，又做抗原又做核酸，單人單管。盡管老何所在樓宇的二十多戶七十多人在兩個多月連續(xù)幾十次檢測中都沒有出現(xiàn)一例陽性，還是天天要做。已經(jīng)宣布半夜零時解封，白天還是要做。核酸檢測的結(jié)果要十幾個小時后出來，即使白天做的核酸的結(jié)果還沒出來，半夜里也鐵定解封了。這樣的檢測的意義何在？決定解封與否的依據(jù)到底是什么呢？老何百思不得其解。最近日復一日地積累著不解不滿不安，心情極其糟糕，加重了心臟的負擔，睡眠質(zhì)量下降，連連做噩夢，不得已用起了保心丸。天已大亮，老何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連五點半都沒到，這幾天越醒越早了。封控剛開始的時候，春分剛過，六點左右天才蒙蒙亮。兩個月過去了，一天一天地跨越著春天。白天越來越長，外面的氣候越來越有誘惑力，正是踏青的好時節(jié)，可如今只能憑想象賞花......可惡的疫情！老何想排解一下胸中郁悶，想起幾句古詩，苦笑著改動幾個字，湊了四句發(fā)在朋友圈。別樣滬景最是一年春好處，核酸抗原擾魔都！借問風光何處有，大白銀纖喉間舞。發(fā)出沒多久手機振動了，有人點評了。 老何暗笑，誰這么大清早就愛管閑事啊。打開一看，竟是何嫂！評語是，別再叫上海魔都了，已經(jīng)著魔得難見人性了。老何扭頭看了一眼何嫂。她朝外側(cè)臥著一動不動，握著手機，徜徉在自己的網(wǎng)絡(luò)世界里。老何暗暗感嘆！微信的世界太奇妙了。完全顛覆了人們對空間距離的認知和感受。與你即時互動的好友，也許遠在天涯，也許近在咫尺，也許從未謀面，也許形影不離。在微信里的距離都是相等的。還沒梳洗，兩人都不想多說話，同床異機，進行著無聲的指間交流。非常時期，老何對微信愛恨交加，想看又怕看。稍有空閑就忍不住看看，特別是那些標題奪人眼球，貌似憂國憂民大手筆的帖子，更是忍不住點開一讀為快。不過有時看了卻后悔得惡心，仿佛吞了個蒼蠅。告誡自己以后不要輕易打開這種標題聳人聽聞的帖子，可是往往忍不住，然后又一次后悔，又一次惡心。禁足在家，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然而得到的信息紛繁雜亂，真?zhèn)坞y辨。電視新聞里的世界風和日麗井然有序，像童話世界。手機網(wǎng)絡(luò)里的世界波濤洶涌觸目驚心，像悲慘地獄。這兩個世界老何都覺得離自己太遠，一個美好得不敢相信，一個悲慘得不愿相信。而切身所處的狹小現(xiàn)實世界里，食物藥物及其它生活必需品的短缺，已經(jīng)將對生活不便的抱怨催化成了對未來未知的恐懼。老何躺著覺得悶得慌，索性下床走走，走出臥室，穿過客廳，走向陽臺。這是目前能活動的最大遠足距離了。封控宅家，步履所及的世界，方圓不出數(shù)米，憑窗遠眺，極目不過數(shù)百上千米。老何站在陽臺上，深深吸入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氣，憋了一會，緩緩吐出，仿佛要借此把胸中的悶氣悉數(shù)帶出。老何的雙眼左右來回貪婪地掃視著小區(qū)外的街景。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幅靜止的畫面，昔日人來車往的大街如今孤寞寂寥，不見人影不見車流，魔都往日的生機與活力，被一股看不見的魔力悄然按住了，藍天白云之下仿佛彌漫著一股股嬈嬈惑人的迷霧愁瘴，令人憂愁逼人窒息。寂靜中依稀可見的路口信號依然頑強地閃爍著，似乎是靜止街景中的眼睛，倔強地眨動著，這無疑是城市生命力的本能跳動，不是為了指揮交通，只是為了表明頑強的生機依然存在，熱切地期待著明天的復活。但是，這個期待要多久？老何極想知道外面真實的世界?？傻玫降男畔O其紊亂，得出的結(jié)論前后矛盾，與外界的聯(lián)系若有若無。老何開始懷疑自己的思維能力了，原先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如今枯竭萎縮得氣若游絲。老何知道，外面的世界從來不是單一的，就像人生的舞臺從來就是多元的。很小的時候，聽到大人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也是自己長大以后感受最深的一句話就是，人比人氣死人。老何一輩子都不愿意與人爭高低比長短。可是兩個多月的封控讓他發(fā)現(xiàn)，人比人毫無意義，不管是大學教授公司老板網(wǎng)紅明星，還是曾經(jīng)的返城知青下崗職工，自從被封控禁足，都不得不依靠著居委的保供禮包解決每天的盤中餐腹中食。老何以前做夢都不會想到，從小向往的人人平等的社會，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讓他親身體驗到。 老何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越來越深切地感到，人比人有差異才是正常的人類社會。每個人都有獨特的迷你世界，獨自的小舞臺。在周圍大劇場的場景氛圍和行為規(guī)則的制約下演繹獨一無二的故事，才能組成正常的世界大舞臺。就像老上海的游樂場"大世界"，幾層樓的大劇場里面有許許多多的小舞臺，演繹著不同劇種的不同劇情，訴說著古今中外的故事，賦予"大世界"無窮的魅力。老何覺得現(xiàn)實世界就是一個放大了無限倍的"大世界"，而每個人都是一個縮小了許多倍的小舞臺，在這個在渺小而唯一的舞臺上，人人都受著制約，演繹著專屬的故事，表達著喜怒哀樂，品味著酸甜苦辣。突如其來的疫情使這個聞名全球的超級大劇場發(fā)生了巨變，劇場管理中心突然中了病毒，大部分功能停擺，一貫精明強干，擅長頤指氣使的導演或指揮們竟然變成了哈哈鏡里的怪物，反應遲鈍，指令混亂，行為滑稽，連口罩都戴反了，還要在電視里演滑稽劇。整天畫餅充饑，面不改色地顛覆著幾天前的劇情，忽而嚴肅正經(jīng)地辟謠，忽而誠懇哽咽著認錯，或者隔空道聲感謝，根本不顧及被封閉在云里霧里的迷你舞臺表演者們的感受。每當看到這些情景，老何心中會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傷感。有時會情不自禁地嘟囔幾句，怎么會這樣，怎么能這樣？何嫂見狀，常常會回一句，怎么會這樣，責任是多方的，你也難辭其咎。老何沉默不語，他覺得何嫂言之有理。老何自己也明白，在看待和評判劇場管理者的角度和標準方面，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于過去了。三四十年前，年輕氣盛的小何，對管理者多有挑剔和指責，那是以挑戰(zhàn)者的角度來評判的。而對管理者的思路和決策過程基本上能理解個八九不離十，并且有自信，如果自己上場也許做得更好。那時候，判斷管理水平高低與否有許多形象的說法。比如，關(guān)于管理方法，既不要單打一，又不要十指同時用力，要學會彈鋼琴；又如，關(guān)于分析管理對象，要認清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學會牽牛鼻子；而批評盲目管理的行為，猶如只會低頭拉車，不顧抬頭看路，等等。現(xiàn)在似乎一點也挨不上了。老何看不懂現(xiàn)在的套路了。難道是自己真的跟不上時代的發(fā)展了嗎？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老何狼狽不堪地受困于自己的小舞臺，看待大劇場管理者的角度從挑戰(zhàn)者變成了觀賞者。對舞臺規(guī)則和管理水平不那么在意了，上場的念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現(xiàn)在突然發(fā)現(xiàn)，眼下的許多做法他看不懂了。幾十年前被指責的低劣方法，如單打一，不分主次，不辨方向，等等，似乎成了常態(tài)。那些導演指揮等管理者好像并不在乎小舞臺演員或觀眾們的反響，雖然溝通渠道有問有答，聲音動聽用詞謙卑，形態(tài)完美貌似彬彬有禮，但多為答非所問沒有靈魂的機械對應，聽者一頭霧水，助長了管理層自說自話的一意孤行。十來年前老何從公司退休后，對外交往少了，對城市管理層的關(guān)注也少了。無意中發(fā)現(xiàn)管理者中出現(xiàn)了許多新面孔，大多面容姣好能言會道，老何非常欣賞他們，對何嫂多次說過，新人們年輕有為才貌雙全，肯定都是學霸，魔都一定會更有魅力。 老何當過老師，偏愛學霸?？吹焦芾韺有鲁霈F(xiàn)的一張張年輕靚麗的面孔，老何很是欣賞，能夠在魔都擔任要職的，一定各方面成績都不錯，是人中龍鳳的優(yōu)等生。與前輩們相比，在形象和學歷上先勝出一籌了。何嫂常常笑他偏心，有雙重標準。以前對一些管理者橫挑鼻子豎挑眼，現(xiàn)在卻寬容多了。老何心里明白，時空變了，角度變了，立場看法自然也會變了。以前的管理者，基本是同齡人，猶如同學，同屬一個世界。倘若場上表現(xiàn)欠佳，理應被替換離場。而現(xiàn)在上場的都是小輩，屬于學生甚至學生的學生一輩，對于他們的表演，老何只有觀賞的份了。年輕時學過偉人的語錄，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歸根結(jié)底是你們的。老何年輕時沒能完全理解，但是擁有世界的感覺似乎還沒來得及感受和回味體會，就從八九點鐘的朝陽轉(zhuǎn)到了黃昏的夕陽，轉(zhuǎn)到了歸根結(jié)底移交給后浪的時候。隨著年歲的增長，性情也變了。老何越來越感到，偉人的偉大就在于對大自然規(guī)律的把握。他由衷地期盼這個世界在小輩們的打理下變得更加美好。疫情爆發(fā)初期，看到大白們辛勤忙碌，他既感動又心疼，滿懷感恩竭盡全力地配合，努力理解嚴格遵循各種規(guī)定，幫不上忙了就決不能添亂。一天何嫂發(fā)了個帖子給他，有好事者撰文例舉疫情中新出現(xiàn)的時髦用語，老何粗略數(shù)了一下，竟有三位數(shù)之多，看這趨勢，還會不斷增加。特別是看到各個防疫關(guān)鍵節(jié)點的專項負責人竟被不倫不類地冠以"專班"的頭銜，老何忍不住暗暗發(fā)笑，這些學霸，太書生氣了，一定是聯(lián)想到尖子班重點班的稱呼了，期盼用了這些稱呼就能在這場社會大考中所向披靡得高分呢。然而奧密克戎病毒卻對學霸專班一點也不買賬。疾風中城市管理層的措施和預測被撕裂得七零八落，前后不一，網(wǎng)絡(luò)上怨言怪話滿天飛。老何很理智，基本上沒有發(fā)過牢騷，而且經(jīng)常在朋友圈微信群里呼吁著寬容理解與配合。老何細細梳理了諸多怨聲沸騰匪夷所思的問題，發(fā)現(xiàn)主要的癥結(jié)有兩處。一是過分依賴電腦大數(shù)據(jù)，喪失了主動分析的能力。二是不會平等交流，缺乏相互溝通的能力。而這些正是學霸的兩大缺陷。他的內(nèi)心深處，奇怪地對這些學霸管理者產(chǎn)生了絲絲縷縷的同情與可憐。這些缺乏磨煉的學霸一下子遭遇如此兇險的疫情，仿佛暈場了，思維能力清零了，言語前后矛盾，說話沒有主見，參加新聞發(fā)布會，緊張得連個口罩都戴反了。他們的父母，他們的老師，以往以他們?yōu)榘粒缃癫恢骱胃邢搿?lt;/p>老何想到自己當老師的時候也喜歡學霸，班里出個學霸，當老師的會有成就感，特別開心。而學霸的父母則成了萬千家長羨慕崇敬的標桿，其喜悅程度更是不言而喻。但是，學霸本身呢？他們的喜憂哀怨有沒有人咀嚼體會過呢？學霸一詞本來就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山外青山樓外樓，強中自有強中手。一旦做了一回小范圍的學霸，他的目標就只能是不斷地提升進階。而決定他是否得到提升的權(quán)威評判，既非朝夕相處的同學，也不是悉心呵護的父母，甚至還輪不到循循教導的老師，而是鐵面無私的電腦評分。于是，奮發(fā)努力的時候，他的目光是仰視向上的，志向是遠大的，卻必須無條件地服從系統(tǒng)電腦的評判；取得成績的時候，他的目光是俯視向下的，心情是放松的，卻無須聽取與提升進階無關(guān)的任何話題。于是，平視的能力日趨弱化。一次次的提升，如同一次次的格式化程序化，一次次植入IT的模塊。久而久之，不僅忘記了做人的目光絕大部分的時候是應該平視的，也不由自主地形成了無條件服從權(quán)威系統(tǒng)電腦判定的習慣思維，漸次退化了全方位觀察能力和自主思維判斷能力，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地成了一個個機械的智能模塊，一旦風云變化，匹配不到相關(guān)程序，就會像中了病毒一樣死機，成為哈哈鏡中的怪物。老何想起何嫂的話，一聲嘆息！這種狀態(tài)的形成，老師家長都難辭其咎，整個教育體系乃至整個社會都在不遺余力地培養(yǎng)制造一批批這樣的學霸。每個家庭每個人都在抱怨的同時，自覺不自覺地為學霸造就體系輸送著養(yǎng)分，竭盡全力地驅(qū)使著自己的子女或?qū)W生走上通往學霸的道路。禁足在家，行動囿于室內(nèi)方寸之間，思維卻似脫韁之馬任意穿梭往返于無垠的廣袤時空。兩個月來，老何的腦海中常常會浮現(xiàn)出一些年輕時看過的一部好萊塢大片的情景，一群面容姣好，身手矯健，衣著醒目，行動劃一的機器人有條不紊地管理著一座現(xiàn)代旅游觀光城市，他們所有的行為都是嚴格執(zhí)行事先設(shè)計好的程序規(guī)定，他們不認可任何個性差異，他們沒有人類的情感，只有冷酷的電腦芯，常常做出違背人類常識的事情。老何年輕時學的是英語專業(yè)，為了提高聽說能力看了不少原版片。絕大多數(shù)電影沒有留下什么印象。這部叫"未來世界"的科幻片當時也沒有讓他感到震撼，并沒有留下特別的印象。當時看完電影的第一感覺就是編導真是能編，名曰科幻，幻想是真，科學卻并無根據(jù)。人類社會倘若真被自己制造的機器人控制了，豈不是作繭自縛自作自受之極。無稽之談，當時一笑了之，并未過多回味。不料在四十多年后的封控期間，腦海里竟然還能清晰地再現(xiàn)影片中的一些情景，而且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把它們與魔都的現(xiàn)狀和學霸管理層的做法串在了一起。此后，時常無端驚悚起來，心臟開始難受，數(shù)次驚醒于噩夢。老何陷入了沉思?，F(xiàn)代科學技術(shù)的發(fā)展雖然突飛猛進，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但要復制人類談何容易，現(xiàn)實中連一個簡單器官的復制都難以實現(xiàn)，要制作"未來世界"中的機器人，只能是夢幻中的想象。可是，如果，通過格式化程序化的方式不斷地改造人類的思維模式，假以時日，不也能成功制造這樣的機器人嗎？不行，這樣的教育模式必須改變。疫情敲響了警鐘，學霸養(yǎng)成模式的改革迫不容緩。 解封在即，防控措施卻比封控初期更為嚴厲了。區(qū)域劃分除了風險等級以外，又多了封控管控防范三區(qū)劃分。名詞越來越多，說法越來越雜，老何對于明天是否解封的期待越來越淡薄，卻越來越急切地祈禱著城市管理體系和管理人員的培育體系的改革的重要性被越來越多的人所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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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前夕

徐風悅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