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萱草花，花落葉飄子在枝（二）

秋葉飄零

不止一人說，你不應為了孩子犧牲自己十多年，啥年頭了還…… 此事反復掂量過，開始新生活，利弊難卜，各占一半。但孩子離了母親，百分之百的弊！讓我重選，還是如此。 外人看到的，多是吾兒學業(yè)優(yōu)異，我更難舍的，是他的品性修養(yǎng)。說實話，母不及兒?！昂⒆佣际亲约业暮谩保饔^偏愛吧？切莫輕言，說道幾句。 離婚倒計時 一歲多，剛會走 論心地善良，母子一樣。但我是工作家務雙肩挑，事多心煩，天天跟陀螺似的，恨不能三頭六臂千手觀音，急起來亂發(fā)火。有時不分青白一通嚷嚷，過后發(fā)現(xiàn)錯怪了，道聲歉，他頗為大度：沒關系，女人嘛，都這樣。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淡定無謂，那會兒才上初中。 有天夜里不睡覺，關門搗鼓電腦，我劈頭蓋腦幾句。第二天放學，捧回一束花，有點兒靦腆地遞來。我在灶臺上忙活，干嘛呢？今天母親節(jié)，頭回聽聞。裹著圍裙?jié)M心歡喜接過花，吃了飯，特地留影。花里夾張紙條，頭晚弄這個呢。 在奶奶眼里，我是妥妥的敗家娘們兒，愛扔東西，斷舍離過頭。而這張發(fā)黃的小紙條，一直珍藏，兩句幼稚話語，是13歲的兒子對母親的心意，也不知哪兒來的錢買花。 又一年，遞過一把梳子，精包裝，譚木匠的。多少錢？18塊。你瘋了？今天母親節(jié)。??？！又是滿滿的欣慰和溫?。 在外也是。有次飆單車前翻下來，臂腿包扎成傷病員，一起上了公交。有個老者剛一上車，他立馬起身，我又得給他讓座。下車數(shù)落：你都這樣了，做什么好人好事？省省吧。 每年的獎學金，當場回贈學校。拿到大學保送錄取通知，非要參加高考，要為母校增光。三年高中，熬得面頰瘦削，濃眉大眼鼻挺嘴厚，螳螂似的，堅決不允。 知道老媽缺錢財迷，我給咱掙錢呢。做夢吧？真的，前幾名企業(yè)贊助，疑惑點頭。結果考了地區(qū)第二，上電視登報不稀罕，倒真賺了一年的學費（五千元）和四年的平安保險。 這性子不是我培養(yǎng)的，像誰呢？納悶多年，忽一日猛省，隔代遺傳了外祖父的心平氣和與我奶奶的宅心仁厚。上小學時有天下班，娃在門口蹲著嚶嚶哭泣，鼻子出血，同學打的。你不會還手啊？我怕把人家打疼了。抓狂！我咋生了這么個面瓜。領去吃西餐，安撫一下，再面也是自己生的，認了。 一個男孩，從小到大，沒打過架，也算奇葩。我哥小時候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全院個個過招，幾乎打遍。都說男孩小時越淘氣大了越出息，這話擱兄長身上，準。在兒子這里，不靈。 兩歲生日 花拳繡腿 孩子當然需要教育，天性再好也有毛病，在成長過程中。初中時，有天晚上散步，他問這樹什么科，那是什么綱，一問三不知。好啊，你們也有不懂的，次日便拽起來了。 過兩日，我讓他先聽首歌，“樹高千尺也忘不了根”，嚴肅訓誡：我們的教育是不正規(guī)的，時代所限，至少在專業(yè)領域受過高等教育。若父母大字不識一個，你還拽到天上去？一回足矣，讀到哥大博士后，電腦手機啥的，耐心教我這個科盲，再也沒了目中無人的狂妄自大。 有天很晚未歸，打電話問其同學，說今天競選演講，他講砸了，可能心情不好。到家已九點多，不知在哪兒貓著，眼圈發(fā)紅。詢問，一開口就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淚，說自己沒用。 我故作輕松：噢，學習成績好，學生會干部，小發(fā)明拿手，樣樣都你出風頭，還讓不讓人家活了？他破涕而笑，大口扒飯。這是咱家的短板，不善言辭，姥爺一天說不了幾句，我上學時發(fā)言緊張，喊出一句反動口號，不是當教師的姑父罩著，恐怕就進了學習班，全校批斗呢。 畢竟我教過兒童心理學、教育學，自我膨脹了，往下壓壓；情緒低沉，往上提提，使其處在較為清醒的正常心態(tài)中。教書主要是學校的事，育人更多是家風熏染，身教重于言教。公眾場合下，多少都有表演的下意識心理。只有家庭，除去面具，能更好地熏陶孩子本真品性。? 1987年，三歲多 小時一枝花，大了一顆瓜 可以說，我與兒子不僅是益友，還互為良師。放假回來放松，夜里玩游戲，早晨不起床。我在本校函授，中午回來，灶冷鍋涼。怒火中燒，一把拎起來，我這么辛苦，養(yǎng)你這號精神貴族?。看撕?，每天回來熱飯熱菜。還專門學做揪片子，我的最愛，等老媽動不了了，想吃這口，上哪去買，必須學會！ 兒子一大優(yōu)點，不好臧否，比我強。有次公交上遇到一討厭的熟人，咬耳朵說長道短。不但捂著，不聽不聽，還來句“大過年的，你積點兒口德吧”。 我不善交際，口無遮攔，樓上住著市委領導秘書，上午九點了，買菜上樓照面，開口“才上班啊”。進了家門想抽自己，真欠！沒準人家夜里趕稿，輪得著你多嘴？兒子寬慰：沒事，你老這么說話，人家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不會計較的。 最近上網(wǎng)課，成敏鋼琴教學直播課。他戲謔兒時把動漫書壓在曲譜下，邊彈哈農邊偷看，糊弄母親。我聽得心里不是滋味，從小到大，一直管束兒子打游戲，直到漂洋過海，還追問遙控。他索性來了句一勞永逸：現(xiàn)在不玩更待何時？母震且怒：你不能完成學業(yè)了再玩？你現(xiàn)在是有空了，還想玩嗎？無言以對。是啊，人生有階段性，過了這村沒那店。 母子相處融洽，輕松詼諧。有天看書累了，涂指甲油，他進來瞅見，你咋也這么無聊。我翹起手指，這不很美嗎？來句更狠的：你以為自己真能返老還童啊？能不能說兩句讓老媽高興的？直想捶這臭小子兩拳。高出半頭，一下就架住我的雙手。 長大了，吼、罵都不在乎，嘻皮笑臉故意氣我，最怕把他當回事，嚴肅談話。那定是重大的思想認識問題，一二三四，甲乙丙丁，頭頭是道，侃侃而談。沒話說，口服心服。 現(xiàn)在，往往是我發(fā)牢騷倒苦水，他來開導疏通勸解安慰。好事呀，一代比一代強，人類才能進步。總不能老端著家長架子和威風，說一不二，孩子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 會出洋相的。找到工作后越洋電話里說IBM，我裝腔作勢審查把關，這是個什么公司？他無語，不直說“這都不知道啊”，解釋一句，世上最早的科技公司。外面有人問起，一說都知道，方知自個兒落伍得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還裝啥？ 小學畢業(yè) 反省自己，一路走來，也有不少過失。小時候讀了愛因斯坦傳，對我說，長大了要解決人類能源問題。我毫不客氣來一句：先解決自己肚子能源，再考慮人類，比較好。 二十歲要狂，不狂就沒年青過。三四十了還狂，就沒活明白。我弄擰巴了。他帶著參觀公司科研總部，大發(fā)感慨：不容易啊，兒子，從小地方一路走來，走到這兒了。他輕描淡寫：走了狗屎運唄。 我周游世界，不去北歐，以后作為諾獎得主的母親，再去斯德哥爾摩?；槎Y沒去，畢業(yè)典禮也沒去，一不小心你成了人物，誰是你媽都一筆糊涂帳，哪行？ 他說：別別別，拿諾獎那是要家破人亡的。當然是玩笑話，這個歲數(shù)了，自個兒幾斤幾兩，已然明了。我倒好，當鼓勵時潑冷水，當自知時瞎忽悠。 2017.11 兒子上班的地方 打從單身，特別能感到兒子的用心良苦。夏天回來，拉我去游泳，買回泳鏡泳帽，教我換氣，別像大白鵝似地“曲項向天歌”，費力。后來一下水千兒八百米，中間不帶喘息。 小時我扶著教他溜旱冰、打羽毛球，大了他教我這個那個。就一點，沒聽他的：學學開車吧，趁著還不太老，以后方便。不學，你媽夠能干的，能者多勞，以后就你開車，我睡覺。 失眠者都一個毛病，睡在路上！飛機、火車、汽車，顛簸喧鬧，沉沉入睡。系里出游，都調侃，裝的吧，看你睡得那個香。這也是我常常出游的一個原因，調節(jié)睡眠。再者，每晚服藥的小瓶上都有“嚴禁駕駛和高空作業(yè)”，我才不去當馬路殺手。 與母親兒子去天水，我一身的地攤貨 開學了，臨走那天，讓我看碟，《肖申克的救贖》等好片都是他推薦的。做飯洗碗，離家還順上垃圾，一把活不讓我干。要給他買臥鋪，好歹睡一晚，屬豬的特能睡。不要，硬座學生證可以半價。 母子倆坐上公交，相對無語，半天擠出一句：媽，你要吃好睡好，別太辛苦，上那么多函授。我只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孑然一身回到家，心里頭暖暖的，這個兒子沒白養(yǎng)。 除了吃飯，養(yǎng)他真不費力。學業(yè)壓根不用操心，我成天埋首伏案嗜書如命，眼前的活榜樣。每晚用功，催幾遍不聽，要拉到床上，關燈。 不吃飯，世上就我兒子最好；一俟吃飯，誰家孩子都比他強。想方設法，變著花樣做。愛吃洋快餐，那會兒小地方?jīng)]開店。實在沒轍，向鄂籍老師請教，學做武漢豆皮，呶，中國式披薩。給樓上同學送一塊，我媽是特級廚師。沒錯，厭食癥兒子，能把為母逼成特級廚娘。 學院工會組織家庭教育經(jīng)驗會議，有人說，對孩子要以正面鼓勵為主。我不以為然，因人而異，吾兒抱怨，在外人家都夸，回來總挨你罵。這道理還不簡單？在外面誰都不是你媽，愛之愈深責之愈切！別嫌我嘮叨，老奶奶走了，再也聽不到了，我才無比懷念和珍惜。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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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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