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知從哪年哪月始,家鄉(xiāng)村落的西南邊便流淌著這條小溪。它從高山深處走來,又悄無聲息地繞過山石,依著村莊,注入大海。</p><p class="ql-block"> 打小,我就在這條小溪里與兒時的伙伴嬉戲,玩耍,捉泥鰍啦,打水仗啦,挖冷水孔啦,甚至惡作劇地故意將尿撒到了清澈的溪水里,然后躲在一旁看擔(dān)柴下山或從田地里歸來的人趴下去猛往肚子里灌溪水而偷著樂啦……它是我兒時的樂園。</p><p class="ql-block"> 可是,從來就不曾有人告訴我們這溪流的名字,我們早已習(xí)慣于以最通俗的名字稱呼它——溪坑。這樣的名字似乎并不足以與別的溪流分別開來。然而,在我們兒時的腦海里,它就是溪坑,溪坑就是它。</p><p class="ql-block"> 知道這溪流的名字已經(jīng)是上了中學(xué)以后的事了,大約是不經(jīng)意間在某書報上見到的,桃花溪,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然后,好像溪的兩岸并無桃花、以前是否曾有,求證父輩、父輩的父輩,都說沒印象了。他們有印象的,就是流傳了幾百年的發(fā)生在這溪流對岸的一個悲壯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而這故事在他們的嘴里復(fù)述了一遍又一遍,也將我們的心房震撼了一次又一次。</p><p class="ql-block"> 記得一個黃昏,父親告訴我說,溪的西邊原來也有個村莊。這溪流相隔的兩個村莊就以這溪命名,西邊的姓方叫溪上方,東邊的姓王就叫溪下王。 以前有個叫方先生的,當(dāng)過皇帝的老師,后來皇帝被他的叔叔——也就是后來的永樂皇帝造了反,新皇帝要登基,因為方先生文章天下第一,便要叫他寫詔書詔告天下。方先生誓死不從,上朝時也不跪拜,還倒騎了馬進(jìn)去,以示不共戴天,不做貳臣的決心。士兵拿了繩子把他綁在了后邊的柱子上,要他低頭,也被方先生硬生生掙斷了。永樂氣惱至極,后來便將先生殘暴地用鋸鋸死了。當(dāng)時有人勸說不要殺了方先生,說殺了方先生天下讀書種子就要絕了。然而,即使如此也終究不能改變方先生的命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先生一定是抱了必死的決心。</p><p class="ql-block"> 先生也叫正學(xué)先生,就出生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方先生的故事上了點年紀(jì)的大人們都能說上一兩段。而講這故事時,別說父親,就是村里最愛逗樂子的大爺們都會在臉上漸漸地顯出嚴(yán)肅,甚至莊重的神色來。我不知道,這樣的表情是否從故事發(fā)生之后就代代相傳,一直延續(xù)到今日。反正,這神情看起來像是凝固了幾百年,小孩子們聽的時候也都一律自覺地神情嚴(yán)肅起來....</p><p class="ql-block"> 皇帝發(fā)了大火了,還要將方先生滅門十族。于是皇帝便選擇了大年三十派兵包圍了整個村莊。為什么要選擇大年三十?因為大年三十出門在外的也都回家了,可以一網(wǎng)打盡啊。怎么是十族呢? 戲文里不是常說滅門九族嗎?原來皇帝不解恨就又加了先生的朋友和門生為一族。 皇帝之歹毒直聽得我們咬牙切齒。</p><p class="ql-block"> 而據(jù)說皇帝心之狠手之辣似乎很早就可以見其端倪的。一回,太祖皇帝將兒子朱棣(即后來的永樂)和孫子朱允炆(后來讀了歷史才知道他就是明惠帝)叫到一起,分別給了兩人一把松毛,叫他倆將兩頭弄齊整。孫子將這邊整理齊整了,那邊就又參差了,怎么都不行。只見朱棣拿起一把刀,手起刀落,兩下就將松毛斬齊整了,并說“不斬不齊”。說至這四字時,父輩們往往就語氣加重了一倍。到后來才知道這四字是語含雙關(guān),有深意的。每每聽到此處,我們心頭涌出的并不是佩服他的聰明,反而愈增了對于他的厭惡。</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那晚(這是民間的說法,與史實不一),溪上方發(fā)生的一幕有多少慘烈就恐怕不是哪一個能說得明寫得清的了,所謂罄竹難書者也。八百余口人慘死于屠刀下(后來看到書上說有一大部分是被押到了縣城的菜市口殺了頭的,于我們并無考證之必要,反正被殺是無疑的),想想這數(shù)字,就不能不叫人心情沉重。年少的我們不敢去想象,因這份想象而來的壓抑、沉重是我們幼小的心靈無法承受得了的。我經(jīng)常想起的是,這條我熟悉不過,親切不過的桃花溪那日定是被鮮血整個地映紅了吧!</p><p class="ql-block"> 唯一能叫我們輕松一些的是, 說有一個懷孕的女子好生聰明,在眾人紛紛往暗處逃竄時(暗處兵力更多,看防愈嚴(yán))她卻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個蒸籠并故意大聲說,“方家人介不守信用,借了人家的東西也不還,還叫人家自己黑死夜地來拿”,于是大搖大擺地從燈光明亮處走了出來,以此迷惑了士兵。也因此,方家終于沒有被斬盡殺絕。謝天謝地!聽到這個時候我們總算能松了一口氣,臉上也便輕松了起來。講故事的也就輕松了一些。至于士兵為什么如此輕易便能上當(dāng)我們是不去追究的,也不屑追究。凡“壞人”都是笨蛋,這是我們小時候的邏輯。真碰到不識趣的要刨根究底,我們便一齊怪他多事,要攆了他。</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有多少回,被父親他們反復(fù)訴說的這個故事震撼著。到了初中,讀到魯迅先生《為了忘卻的紀(jì)念》一文,講到同為寧海人的柔石時,贊譽他有著“臺州式硬氣”。這“臺州式的硬氣”不正是來自于方先生嗎? 能得到魯迅這樣的大家的贊譽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于是,我們的心里就又增添了一分敬佩和驕傲。這驕傲實在是因為我們離生養(yǎng)了先生的這塊土地這樣近?;蛘撸覀儙缀蹙兔刻觳仍谶@塊土地上呢!我們是完全把先生當(dāng)成了自家人了。</p><p class="ql-block"> 因著這樣的情愫,每每面對這片土地,面對這條溪流時內(nèi)心就情不自禁地洶涌澎湃起來。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如今長了莊稼的土地,就是當(dāng)年血流成河,書寫了明代歷史上最慷慨悲壯一頁的土地?思想悠遠(yuǎn)起來, 我的眼前也開始迷離。隱約浮現(xiàn)出六百年前這個古老的村莊,從這里走出一位兩袖清風(fēng),一身正氣的儒雅之士。他徘徊在小溪旁,時而沉思,時而高歌一“秀潔云霄不自奇,朔風(fēng)一任往來吹,眼看嫩草年年改,留取蒼顏奕世垂。”身旁的溪流和著高亢的旋律,載著他的一腔抱負(fù)流向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 突然,眼前的潺潺溪流又仿佛變成了滔天巨浪,而溪水是一片的殷紅色。我又隱約看見, 一身傲骨的方孝孺先生的血肉之軀被夾在木板中一下一下地鋸開,殷紅的鮮血直往下淌,染紅了他腳下的土地。篡逆的暴君朱棣站在一旁獰笑。而我的耳畔響徹著一個悲壯的聲音——"君子處世,生死貴賤,'義'字衡量,何懼九族,滅我十族又何妨!"我又隱約看見,方家八百七十三口人毫無懼色,慷慨赴死的壯烈景象。一股股鮮血匯流成河,緩緩注人小溪, 合成滔滔巨浪,咆哮著沖向大海....</p><p class="ql-block"> 這條靜靜流淌著的桃花溪見證了這六百年前悲壯的一幕,我想,那一天,小溪也一定在嗚咽,在大慟,為著這剛正不阿的高尚靈魂,和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浩然正氣,為著這許多無辜而又不屈的冤魂。六百年后,方家的后人終于回來了。 他們回來尋根。把大清光緒十七年刻的墓碑抬了出來,立在馬路邊。 并合資建造了一個牌坊,上書“明儒方正學(xué)故里"兒個大字。 牌坊聳立在村口,面朝大海,背對青山,像是先生挺直的身軀,錚錚的鐵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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