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想高呼:打倒墻</p><p class="ql-block"> 龐壯國</p><p class="ql-block">墻不能作為風(fēng)景。例如柏林墻，例如集中營監(jiān)獄的電網(wǎng)高墻，例如中國種種風(fēng)景名勝那些人為的磚石外殼。墻是對風(fēng)景的反動，是對風(fēng)景的敗壞，是對風(fēng)景的褻瀆。 </p><p class="ql-block">我在地面上走著看著，卻老遇上該看的看不到，一看就是墻。墻，墻，墻，于是這種情感經(jīng)驗就攪和我的心肝，產(chǎn)生一種憤恨和郁悶。毫無人性的墻啊，讓人不能容融于風(fēng)景，讓人不能美悅于風(fēng)景，它毫無生氣橫旦在人和風(fēng)景中間，時刻提醒人們——你是過客，交完門票錢你走一走然后我就關(guān)門了！墻使我憤怒，使我為自己同類的愚蠢而羞愧。</p><p class="ql-block">我十七歲那年初秋，來到北戴河市海濱區(qū)北邊十余里的村莊大薄荷寨。每天我都去海濱。那時大薄荷寨到海邊還是一條沙石路，路兩邊莊稼果園濃綠中點綴著嬌紅，海風(fēng)迎面拂煦，鮮鮮涼涼的爽著。走不久，便看見遠遠遠遠的地平線凸起大塊的湛藍。湛藍得柔嫩、溫馨、莊嚴、高貴。少年時代我不太善于這樣堆砌美詞，當(dāng)時只是心里發(fā)顫眼睛發(fā)亮罷了。從村莊出來，一抬頭就能看海。海本身肯定比地平線要低，但是視覺產(chǎn)生魔幻，大塊的海竟然高掛在天邊。然后迎著藍藍的海走，象迎著一面闊大的藍藍的旗幟。</p><p class="ql-block">抬頭見海，抬頭就望見天邊有一面水汪汪藍瑩瑩的鼓舞和誘惑，多么容易又多么美好，住在大薄荷寨的人們有福啊。但是我三十年后再到那里，就找不到感覺了。</p><p class="ql-block"> 仍是從大薄荷寨走到海濱，沙石路變成了柏油路,一路上看不到海。走到海邊，心里明明知道海離我不到四五步遠，能聽見海的呼吸和吟唱，竟然瞪大眼睛還是看不到海。</p><p class="ql-block"> 一堵長長的蠻不講理的墻，傻啦巴唧、丑啦巴唧、兇啦巴唧地站在美若少女的海的前邊。我們大老遠地從中國四面八方跑到北戴河，想親近海，遠遠或近近地得到海的慰藉，這跟墻有什么關(guān)系？誰這么不知好歹把墻派到這地方欺負我們？因為這墻，北戴河在我的心目中喪失了美麗和親切。十里海濱，用十里圍墻遮擋起來，工程量算是浩大，銀兩花費必是不少。突然有個成語最能道出造墻者的面目以及我面對傻墻丑墻兇墻的尷尬心境——見錢眼開。</p><p class="ql-block"> 不就是為了一張十元錢的門票么？收了多少年門票了？耗費巨資建筑大墻的那筆費用收回來了么？為了區(qū)區(qū)門票從此剝奪當(dāng)?shù)厝嗣袷朗来鲩T見海抬頭見海那種祖?zhèn)鞯挠鋹傉娴闹档脝?？為了區(qū)區(qū)門票從此敗壞天南地北仰慕而來所有游客的雅興詩心難道不小家子氣嗎？此種舉動是不是近于砂鍋搗蒜一槌子買賣？有那份賺錢之心，為什么不用在完善旅游服務(wù)的硬件軟件建設(shè)上，讓人對北戴河來一次想二次來三次想四次？</p><p class="ql-block">無獨有偶，甚至有三四五六七不止。遼寧興城的海濱也挺美，于是也修圍墻不讓人們一抬眼就看到海。泰山雄麗，從秦始皇漢武帝帶頭登泰山以來，那山誰有興致和力氣盡管去登就是，現(xiàn)在可不行，有墻。陜西樓觀臺瀑布好看，圍墻圍之。四川杜甫草堂詩境，圍墻圍之。凡是大自然最美的那部分，凡是山水林石跟中國歷史文化發(fā)生點故事產(chǎn)生點美麗的那部分，恨不得一夜之間都用圍墻封鎖起來霸占起來。而目的并不是修墻者標榜的所謂保護，門票情結(jié)或曰門票效應(yīng)而已。</p><p class="ql-block">居住在城市里，走在可以是風(fēng)景但是就不給你當(dāng)做風(fēng)景去經(jīng)營和管理的大街小巷上，滿目充斥的依舊是大墻小墻。大慶市以及讓胡路區(qū)、紅崗區(qū)政府、薩爾圖區(qū)政府提出了“拆墻透綠”的口號，政府機關(guān)都拆除了圍墻，它的辦公大樓或大院與周遭的街道、草坪、綠樹連為一體。每當(dāng)我從這樣的政府身邊走過，都默默地為之行注目禮。哈爾濱許多公園也都拆除了圍墻,讓市民隨便就進入花草樹木的芬芳里。我覺得這才是人間生活，哪怕我的周圍是大戈壁，四周沒有墻，咱隨時隨地都能夠仰望天邊的雪山，覺得雪水正在陽光下潺潺地向我的祈盼流淌著。</p><p class="ql-block">看看整個世界——法國巴黎圣母院莊重奇美，人家沒用圍墻圍起來，而是華貴的建筑同世俗的街道融合為一體；意大利科洛塞奧競技場遺址古樸壯觀，人家也沒用圍墻圍起來，而是與人情洋溢的廣場、草坪、樹叢融為一體；埃及獅身人面像和它身邊的吉薩大金字塔莊嚴神秘，人家也沒用圍墻圍起來，而是與蔚藍高天金黃沙原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為什么咱們中國圍墻情結(jié)就那樣千轉(zhuǎn)百扭連連綿綿？小到家居四合院的矮墻，大到皇宮御苑的琉璃瓦紅墻，以至于今天一建設(shè)風(fēng)景名勝區(qū)地，首先把筑墻問題作為第一號預(yù)算。</p><p class="ql-block">風(fēng)景跟墻發(fā)生關(guān)系最早大概是從長城開始的。但是秦始皇修土長城以及朱元璋和他子孫修磚長城并未遮掩多少風(fēng)景。墻不破壞風(fēng)景反而成為風(fēng)景的唯一例外，大概就是長城吧。</p><p class="ql-block">我現(xiàn)在實在擔(dān)心，有一天誰誰豁出血本，在長城外面再修筑圍墻可怎么是好？</p><p class="ql-block">我真想跟我少年時期那樣,動不動就高呼“打倒”和“砸爛”。但是高呼了又怎樣?如同我這不痛不癢的短文,把墻批判得體無完膚,但是墻就土崩瓦解了嗎?墻照樣癌腫塊般地瘋狂崛起，敗壞褻瀆反動著美的自然和美的心境。原因大概是,我們祖?zhèn)鞯奈幕睦砩?對墻熱愛和崇拜是畸形的病態(tài)的，以至進入商品經(jīng)濟時代，專制的象征仍然頑固地追尋借口，不肯退出歷史舞臺。</p><p class="ql-block">但是我仍然相信我的民族我的祖國，總有一天要拆除那些渾噩的墻。我堅信我的多少代子孫今后一定能生活在自然自在自得自由的風(fēng)景里。人與自然、人與人心之間，只有干凈的空氣陽光。</p><p class="ql-block">沒有讓老百姓心里堵得慌的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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