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喬治·艾略特(George·Eliot)的《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這部書,是英語文學(xué)經(jīng)典著作中排名很前的作品。過去我曾經(jīng)試著讀過,太長了(約九百頁),又是比較困難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英語,沒能讀完?,F(xiàn)在時間充裕了,又一次挑戰(zhàn)這部書?;丝煲粋€月,讀完了。放下書,覺得有點成就感。這類經(jīng)典的著作,努力讀完了,總是很有收獲的。</p><p class="ql-block">這部長篇,原是分為八個系列發(fā)表,時間是1871至1872年。篇幅長,人物眾多。書的副標(biāo)題是“一個邊省生活研究?!?米德爾馬契是作者虛構(gòu)的一個小城鎮(zhèn)的名字。書的內(nèi)容就是這個地方的人們的生活。共有四條比較明顯的線索,幾組相對集中描述的人物。我就按這幾組人物來寫下我的讀書體會吧。</p> <p class="ql-block">多羅西小姐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書的第一個系列的標(biāo)題是“布魯克小姐(Miss Brooke)”。 多羅西·布魯克(Dorothea Brooke)小姐在小說中登場時是個19歲的女孩。因為父母雙亡,她與妹妹(Celia)一起寄居在伯伯家中。多羅西聰慧,善良又美麗。她心高志遠(yuǎn),跟一般女孩不一樣,不喜歡衣服首飾,卻熱衷社會公益,幫助窮人,追求理想,奉獻(xiàn)等。開頭讀時,覺得她有點追求圣女式的人生,天真純潔,極端理想化。那時追求她的小伙子條件很不錯,她卻看不上。偏偏喜歡一個大她27歲的學(xué)究式的牧師卡叔朋( Casaubon)。關(guān)于擇偶,伯伯與她有一番交談。伯伯說也許在我們家的血脈中,就是喜歡追求學(xué)問與理想。男性如此,女孩結(jié)果也一樣??梢岳斫饽銥槭裁床幌矚g其他年輕人,卻看上一個又老又病的學(xué)究,你想去幫忙他做研究,這樣去奉獻(xiàn),做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在眾人一片唏噓中,多羅西嫁給了卡叔朋。</p><p class="ql-block">我讀這一段書,想了不少。鄰里四舍的議論,也各有道理。有人說,卡叔朋都一腳踏進(jìn)墳?zāi)沽?,還娶多羅西這么年輕的女孩。也有人說,多羅西涉世不深,哪能知道卡叔朋這么做的自私盤算。結(jié)果,事情的發(fā)展是很悲哀的。表面上,卡叔朋是在做仿佛高深的學(xué)術(shù)研究,實際上不過是落伍過氣的事情。連卡叔朋自己也清楚只是維持他作為學(xué)者的門面,實際上根本沒什么意義?;橐鲫P(guān)系中,他根本就不尊重多羅西。他們新婚后去羅馬,卡叔朋自己整天泡在梵蒂岡的資料室,丟下多羅西不管??蓱z的多羅西在人生地不熟的羅馬,被丈夫忽略冷淡,幾近拋棄。還在那里拼命反省,是不是自己太顧及個人感受,過于矯情了。</p><p class="ql-block">在討論幾部最杰出的英語文學(xué)作品時,人們常常會說簡·奧斯丁的作品多是聯(lián)姻前的浪漫追求。而艾略特的書更多的是結(jié)婚后的掙扎狀況,著名作家Virginia Woolf說這部書是少有的給成年人寫的書。讀完書后我非常理解贊同這樣的評論。</p> <p class="ql-block">多羅西畢竟太年輕,識人有限。她僅僅看到了表面上卡叔朋是個學(xué)者,沒有看到表象后面的更深層的人品的狹隘自私。在羅馬的新婚一個月,多羅西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場婚姻可能是個錯誤。根本就沒有她幻想的那種夫妻共同奮斗,相互扶持的生活??ㄊ迮笾辉诤跛约?,而且是個極度虛偽的人。在羅馬寂寞的日子里,卡叔朋的表弟威爾(Will Ladislaw)來探望他們。威爾很了解他的表兄,起初還納悶怎么會有女孩愿意嫁給他那種人。在羅馬看了他們的生活,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蓱z的多羅西是太幼稚,太理想化了。威爾看到了多羅西的純潔與愿意獻(xiàn)身的品格,覺得表兄對妻子太不公了。在一次單獨交談中,威爾就很坦誠地告訴了多羅西關(guān)于卡叔朋學(xué)術(shù)研究的實際狀況。多羅西在心里有了疑問,開始更客觀公正地思考卡叔朋這個人??ㄊ迮笫敲舾卸鄳]的,幾乎是立刻就起了疑心,他禁止威爾來探訪他們家。</p><p class="ql-block">從羅馬回到英國的家中,卡叔朋心臟病突發(fā)。醫(yī)生告訴他們需要靜養(yǎng),不然很可能突然死亡。這一段時間,多羅西一直處在卡叔朋的冷暴力之下。但多羅西心地善良,根本不愿把人往壞處想,還是全身心伺候丈夫,希望他身體能轉(zhuǎn)好,繼續(xù)做研究。但卡叔朋狹隘妒忌心重,他清楚自己來日不多,悄悄留下遺囑。其中寫道:“若多羅西再婚嫁給威爾,將失去所有遺產(chǎn)繼承權(quán)?!?amp;nbsp;</p><p class="ql-block">一年多后,卡叔朋又一次發(fā)病,辭世走了。他生命最后一段日子的描述,讀了讓人很傷感??ㄊ迮笈c多羅西的生活,我讀到的就是卡叔朋不斷地指責(zé)多羅西,而多羅西忍氣吞聲,也一直在責(zé)備自己做的不夠。讀者的角度來看,卡叔朋是小肚雞腸的人,要求妻子任何事情都要服從,根本沒有獨立的地位。而多羅西還是幼稚善良,被罵被訓(xùn)都只是檢討自己,整天以淚洗面,還不敢去想卡叔朋有什么錯。唉,真很可憐。這種婚姻狀況,就是單方面的霸凌,多羅西也實在太年輕單純了。幸而還不是太長時間,不然多羅西真地就有可能被完全摧殘了。老天有眼,卡叔朋走了,多羅西也解脫了。這時,她才21歲。</p> <p class="ql-block">圖:卡叔朋</p> <p class="ql-block">后來親戚們知道了遺囑的內(nèi)容。覺得卡叔朋實在太沒有紳士風(fēng)范,臨死還要給妻子栓一個鐐銬。那時多羅西與威爾根本就沒有什么情感關(guān)系,這樣卑劣的遺囑,讓鄰居們以為是多羅西出了差錯,籠罩了一重很不光彩的名聲。唉,讓人感嘆。后來多羅西在妹妹家住了三個月,才逐漸從這場打擊中恢復(fù)了正常的思維。慢慢意識到卡叔朋遠(yuǎn)沒有她原先想象得那么高尚,只不過是一個丑陋的靈魂。多羅西在整理房子時,看到了卡叔朋每天讓她抄寫的本子。她寫下了覺悟的感受,“終于無需屈服于你,把生命耗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了?!?她合上了本子,再也不必去抄寫卡叔朋的手稿了。一場悲劇的婚姻,讓她成長了。一路讀來,幾番為多羅西感嘆。一個如此純潔奉獻(xiàn)的女孩,受到那么不公的待遇,實在太冤屈了。幸而她最終是明白過來了。她的人生后續(xù)部分就很不一樣了。</p> <p class="ql-block">李德蓋特(Lydgate) 醫(yī)生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李德蓋特是出自顯赫家世,但實際并沒有太多財富的新科醫(yī)生。他來到這一偏遠(yuǎn)小市,想專心行醫(yī),懸壺救世。他受過良好訓(xùn)練,接受了許多新式的醫(yī)療教育。來到新地方,施展新方法,成功救治幾個病患,在當(dāng)?shù)睾芸炀陀辛撕迷u,打開了局面。</p><p class="ql-block">米德爾馬契市長的女兒羅莎蒙德(Rosamond Vincy) 在本地是第一美女,會唱歌彈琴,是本地小伙子們羨慕追求的對象。但她心高,不肯嫁本地人??吹叫聛淼尼t(yī)生,又聽說他顯赫的家世,動了心思追求。被羅莎蒙德一追,幾個因素一疊加。這郎才女貌的婚姻就促成了。</p><p class="ql-block">羅莎蒙德膚淺虛榮。成天想的就是怎么穿得漂亮,享受榮華富貴。李德蓋特一個新來的年青醫(yī)生,收入不高。其實沒有能力支撐這樣一個妻子的消費。羅莎蒙德要住大房子,要雇傭三個仆人,兩輛馬車等等。不到一年,李德蓋特就債臺高筑,陷入危機(jī)了。當(dāng)債主們要到家里來討債時,李德蓋特對妻子說了實情。結(jié)果羅莎蒙德無法理解,認(rèn)為你們家就不能出點錢幫忙嗎?她拒絕降低生活水準(zhǔn),不肯妥協(xié)搬出大房子。私底下,她悄悄給李德蓋特叔伯家寫信,希望他們出一千英鎊解救危機(jī)。結(jié)果讓李德在親人面前顏面盡失。她同時也回娘家借錢。但她父親不是富翁,實在拿不出這么一大筆錢來。當(dāng)李德蓋特請中介把大房子租出去時,背后羅莎蒙德立馬就找中介停止尋租。夫妻兩人完全是不同的生活觀念,不同的做法。一年多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醫(yī)生,現(xiàn)在被這個虛榮的小太太搞得焦頭爛額,狼狽不堪。</p> <p class="ql-block">這類事情,其實相當(dāng)常見。一個男人如果找了這種只會揮霍消費的漂亮女人,又沒有足夠的錢財支撐,大概率就過得悲催了。書中李德蓋特夫婦幾次沖突的場景,讀來覺得很可悲。幾次李德蓋特想控制家庭開銷,都被羅莎蒙德推翻。每次吵架的結(jié)果,都是丈夫認(rèn)錯,因為無能不能提供足夠的收入養(yǎng)家。這個愚蠢的女人,憑著她的美貌,嬌蠻與任性,牢牢地掌握控制住了李德蓋特,逼著他掙錢,逼著他慢慢地走向了庸俗。讀這些真很難受。老話說娶妻當(dāng)娶德不娶色。但很多男人就是做不到,他們是被女色綁架了的。</p><p class="ql-block">如果書僅僅停留在這對夫婦的家庭爭吵,那只是很一般的故事。更打動人的是另一個線索帶來的波瀾。</p><p class="ql-block">銀行家布爾斯羅德(Bulstrode)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布爾斯羅德(簡稱布斯)是這地方的頭面人物。有錢有權(quán)威。李德蓋特四處借錢無望時,最后求助了銀行家。但布斯很冷酷,不肯借錢,告訴他宣告破產(chǎn)來解脫債務(wù)。</p> <p class="ql-block">這時,另一件事發(fā)生了。布斯年輕時曾娶過一個富有的寡婦。那個寡婦有個關(guān)系惡化平素不來往的女兒。寡婦臨終希望把財產(chǎn)分一部分給女兒。但布斯隱瞞妨礙了寡婦與女兒的聯(lián)系,一個人獨吞了寡婦的全部遺產(chǎn)。大部分人不知道寡婦女兒的存在,因為她們平常確實沒有來往。但還是有一個知情者萊弗斯(Raffles)。此人原去美國發(fā)展,后來不順利,又返回英國。他自己酗酒墮落,缺錢時想到布斯,就來敲詐勒索。布斯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在本地名望也高,日子非常舒適。此時遇到這樣的敲詐者,很不自在。就出封口費打發(fā)他走。不料這酒鬼把錢揮霍完了,醉醺醺地又來到米德爾馬契。當(dāng)時他酒醉暈倒,仆人就趕緊請了醫(yī)生李德蓋特。布斯擔(dān)心酒鬼昏迷中吐露真言,醫(yī)生聽到了會壞事,此時就同意借給醫(yī)生一千英鎊。李德醫(yī)生上次借錢未得,欠債困境尚未解脫。此時能得到貸款非常高興。也沒有深究此事背后有什么其它動機(jī)。</p><p class="ql-block">酒鬼三天后死去了。醫(yī)生診療時也沒有聽到什么不尋常的話語。但酒鬼在這之前就已經(jīng)在街上把話散開了。人們都知道了。布斯在市政廳的會議上,受到了譴責(zé)。人們覺得他的品行已經(jīng)不配占據(jù)市政席位。當(dāng)時布斯震驚,幾乎要暈倒。李德醫(yī)生站起來把他攙扶回家。</p> <p class="ql-block">這一場鬧劇,寫得非常有看頭。布斯讓人厭惡。沒有人會同情他。但他的妻子卻是個賢惠之人。她沒有選擇離開。她與丈夫交流的那一幕異常感人。她穿著喪服去服侍生病的丈夫,握著丈夫的手,低下頭垂淚,什么也沒有問。但丈夫明白她全部知道了。她默默地散財贖罪,始終都是大家公認(rèn)的好人。在她那里,也許罪人亦是可以救贖的。那的確是不尋常妻子的選擇。</p> <p class="ql-block">說到李德醫(yī)生,因為收了布斯的一千英鎊,大家都以為是一種賄賂。常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李德醫(yī)生的這一筆貸款,實在是名聲太臭。普遍猜測是李德醫(yī)生聽到了酒鬼的話,拿了人家的錢,替布斯掩飾打埋伏。但實際上李德醫(yī)生從酒鬼那里什么都沒有聽到。布斯心里倒是確有這樣的小算盤,不然他不會突然答應(yīng)借出那么大一筆錢。唉,讀李德醫(yī)生在野外一個人撕心裂肺,捶胸頓足地吼叫那一場,真地同情他。娶了一個那樣的妻子,欠了一屁股債。無奈中借了一筆貸款,又沾上一個不干凈的人。名聲臭了,還怎么在這個地方生存下去?唉,他甚至還不如布斯,有一個賢妻一起度過恥辱的歲月。羅莎蒙德根本就不會理解體諒他的難處。</p> <p class="ql-block">杰出的作品總是有那種震撼人的力量。故事的情節(jié)抓住了讀者的心,人的心理活動描述的真實動人。當(dāng)李德醫(yī)生走投無路時,多羅西出面了。 多羅西不相信街坊上的傳言。她亡夫生前是由李德醫(yī)生診療的,她與醫(yī)生打過交道,相信他的人品。于是,在事發(fā)不久之后,他們有過一次長談。李德醫(yī)生第一次向外人傾吐了自己的事情。布斯事件上李德醫(yī)生確實不知情,完全不是接受賄賂替布斯隱瞞??蓱z他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他。唉。</p><p class="ql-block">最后,善良的多羅西出了一千英鎊幫李德醫(yī)生償還布斯的貸款。還到他家去向羅莎蒙德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羅莎蒙德再怎么愚蠢糊涂,多羅西的話還是聽明白了。李德醫(yī)生并沒有下賤到接受賄賂,只是不幸地卷進(jìn)去了。不過,李德醫(yī)生在此地也無法長待了。他們家搬去了倫敦。后來他年僅50歲就去世了。這一輩子娶了那樣的妻子,他怎么也不可能輕松度日的。</p> <p class="ql-block">其實書中還有另一條也是很棒的故事線索。后來多羅西放棄遺產(chǎn),嫁人生子的故事也相當(dāng)有意思。我實在是感到拖得太長,必須打住了。這部書篇幅長,人物多,內(nèi)容廣,確實是一個邊省地區(qū)社會形態(tài)的綜合研究。大部分是一般普通人的柴米油鹽家務(wù)事,匯總起來便成了耐人尋味的社會眾生相。我僅是挑了幾點感觸最深的地方,記下我的讀書體會。另外BBC還有根據(jù)原著改編的電視系列片,也還不錯。不過,還是讀原著最能領(lǐng)會欣賞原汁原味。</p> <p class="ql-block">書的故事場景與人物語言都非常精彩,許多段落讓人回味很久。我這里就試著把書的最后一段翻譯在此做結(jié)尾吧?!叭耸篱g的美好常常并不依存于歷史性的事件。你我的生活也并沒有想象的那么不堪,大概一半是由于眾多默默無聞的人們都過著忠實于信仰的生活,然后安息于無人問津的墳?zāi)拱伞!?lt;/p> <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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