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父親節(jié)

龍初樊

<h3> 親愛的老伙計 打開門，一眼就看到，那些老伙計被擱置在陽臺的鋁制貨架上。 貨架，是15年前我從宿舍淘汰下來的。那時，它迎著厚厚的云層，落寞地杵在走廊的角落。是父親看上它，說正好可用來放他的老伙計——那些他和媽媽從老家，一箱箱搬來的扳手、起子、螺絲刀、卷尺、拐尺、錘、鉗、鋸、鐵釘、螺帽……還有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款式繁多、尺寸各異。我曾對父親的這些老伙計頗為嫌棄，它們又沉又笨，不漂亮，還占地方，留著作甚？ 我已經(jīng)不記得，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是這些老伙計幫助父親在我童真的記憶里嵌入無數(shù)細碎的輝煌。 那時，我們還住在父親單位的家屬樓。當大家還都在靠著“呀呀”作響的木門守家護院時，父親已經(jīng)悄悄開始琢磨——為咱家做一扇鐵門。 于是，他開始了漫長的材料收集。那段時間，我家的墻角開始出現(xiàn)粗細不一的鐵棍和各種形狀的螺母。材料到位后，父親連續(xù)好些天，下班回來就搬出他的老伙計，測、量、繪、設(shè)計，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設(shè)想周到。一切準備就緒，父親在車間，好一陣忙碌，焊、擰、裝，給鐵門刷上藍色的漆，對每一道工序，父親都細致入微。 鐵門裝上那一天，樓上的鄰居都來了，我家門前熱鬧非凡。不少工友細細地跟父親請教，也想給自家裝上漂亮的鐵門……而小小的我，則盛著滿臉的高傲和得意，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回答左鄰右舍小朋友的問題，他們呀，什么也好奇。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因為咱家藍色的鐵門，儼然成了整棟樓里孩子的偶像！ 后來，我們搬到母親學(xué)校分的房，住上了7樓。那時家家戶戶都做藕煤，挖煤洞。父親是做藕煤的好手，挖煤洞更是難不倒他。每年夏天，父親做的藕煤一個個敦實可愛，整齊地排成一片，很是輝煌。等煤干透了，父親就將他們一筐筐移進煤洞，一摞摞碼好。我力氣小，但也能抱起一個個藕煤，有模有樣地跟著父親忙進忙出。冬天，一家人圍著火爐烤火，我都會跟媽媽得意地炫耀：“那些煤，都是我跟爸爸一起搬進煤洞的呢！” 那個年代沒有電梯，大家都爬著樓梯把煤洞里的藕煤一點點運進家里，尤其我們還住7樓，一趟趟跑，衣服也要汗透，很是辛苦。于是，父親開始琢磨——如果能做一個吊車，把煤一筐筐吊上去，那該多省力！ 說干就干，父親又搬出了他的老伙計，測、量、繪、設(shè)計，遇到弄不明白的問題，父親就買書來自學(xué)。前期準備工作持續(xù)了好幾個月，終于有一天，父親胸有成竹地開工了。焊、擰、裝、接，刷上朱紅色的漆，父親對每一道工序，都考慮得細致入微。 吊車試運行那天，樓道里擠滿了媽媽學(xué)校的老師，他們看著7樓的龐然大物贊嘆不已！一直在討論一些我聽不明白的名詞——動滑輪、定滑輪、費力杠桿、省力杠桿……還說父親選擇用鋼絲繩做吊具，既輕便又安全…… 那些盛贊父親作品，夸他是“工程師”的老師們，不知道的是，我的父親——只有小學(xué)文化。 讀初中時，堂弟和我迷上了籃球。每天吃完晚飯，就端坐在電視機前看《灌籃高手》?？赐?，我們抱上球，風(fēng)一樣沖下樓，去學(xué)校球場“啪啪”練起來。 當時，學(xué)校球場沒有燈，球場深處總像有發(fā)亮的眼睛在窺探。我們?nèi)珣{著正對著球場的家屬樓的燈光瞎投。周圍黑漆漆的地方，我們是不敢去的。 父親怕我們壞了眼睛，尋思著給我們裝個燈。 這個活兒，對父親來說，簡直不費勁。父親搬出老伙計，“叮叮咚咚”一陣忙，我們家7樓的吊車上又長出了一個兩百瓦的電燈。為了聚光，父親特意給它裝上了一個大燈罩。有了它，靠近家屬樓的半場，亮如白晝，堂弟和我得以在球場快活地盡情瘋跑。那時，我總感覺家屬樓的每個窗戶里都盛著小小的羨慕！ 再后來，我來到深圳工作，因為不懂得照顧自己，挨出了病。為了照顧我，父親帶著母親住進這個陌生的城市。等我好些，媽媽才說，父親聽說我病了，擔(dān)心是大事，當天即把家里的事交代好，帶上輕便的衣物，停了水電，就來了。 從來少言寡語的父親，為女兒，離開他生活五十幾年的城市，懷揣著不安與焦急，開始一場前途未卜的奔赴，如此果決…… 我收回思緒，視線從那些老伙計身上移開，環(huán)顧眼前熟悉的客廳，心中翻涌著一陣陣無助與酸楚。 　　母親已陪父親住進了廣州的醫(yī)院，囑我回來幫父親再拿些書，還有父親放不下的各種細碎。父親一輩子做事細致，母親揶揄他——住院也像搬家。而這房子，如果沒有父親、母親，哪里還是家？而我，在這世上該有多孤獨?；盍巳畮啄?，第一次惶恐地發(fā)現(xiàn)，時間，它“轟轟”地向前，再也回不來。 　　親愛的老伙計，你們見證了父親一生的勤勞、智慧與果敢，伴著不善言辭的父親走過了平凡，也不凡的五十年光陰。父親是你的英雄，是我的英雄！我知道，老伙計也知道，不用多長時間，父親就會回來，仍就搬出他的老伙計，做這個家不倒的山！</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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