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如山

安寧

今天，是父親節(jié)，有人說，父親把最偉大的愛給了你，卻把自己活成了最孤獨的那一個。每每想起這句話，眼底就開始潮濕。 （下圖是女兒用魔方拼成的） 　　父親節(jié)，寫下這些文字，感謝我親愛的老父親，給了我足夠的安全感和足夠的尊重與認同。 張愛玲在《半生緣》里寫道：“人到中年的男人，時常會覺得孤獨，因為他一睜開眼睛，周圍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卻沒有他可以依靠的人。”所以父親注定是個孤獨的角色。 小時候覺得父親是一座永遠都攀登不了的山，他一直在為家庭為別人做出犧牲和奉獻，令我永遠都無法企及。父親年少時曾在濟南當(dāng)過3年兵，那時候祖父已經(jīng)在濟南定居并吃上“國家糧”。按政策，父親退役后可以留在濟南。 祖父對這個長子也是極為喜愛和看中的。那時候，祖母和小姑還在老家種田，我想彼時的祖父一定是孤獨的——老婆及4個孩子沒有一個在身邊，所以非常迫切地想要把這個兒子留下來與他相依為命——可父親考慮的是大姑和叔叔已結(jié)婚離開家，祖母和小姑干不動農(nóng)活，沒有勞力的家庭太難了，他要回老家?guī)湍赣H干活。祖父心里雖然不舍，還是尊重了他兒子的意愿，于是父親便從省城回到了連吃水都很困難的老家?guī)妥婺父苫睢？稍旎耍瑳]幾年祖母和小姑就隨祖父遷往濟南，父親又繼續(xù)留在老家替祖父贍養(yǎng)曾祖父母。 有一年曾祖母得了一個“老牛大憋氣”的毛病，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突然暈厥，不省人事。為了方便照顧老人，父親放棄剛蓋好的新房搬到曾祖父母前院的祖屋，還自制了一套報警系統(tǒng)——在我家后窗按了一個銅鈴，曾祖父母只要在自家炕上一拉繩子，我家的銅鈴就會響。父親演示給我們看，曾祖父母也被這個小玩意逗樂了。父親還到處打聽偏方給曾祖母治病——什么7個豬心加上什么朱砂等等在各種方子上試，也許上天垂憐子孫們的孝心，那個報警器一次也沒響，曾祖母一直活到了95歲。 后來父親被派往青島工作，每次出發(fā)前都會囑咐我替他照顧好曾祖父母。想來那個時候我不過是個才上二三年級的孩子，可每天都會給曾祖父的水缸挑滿水。胡同里的大人都會問：怎么讓你挑水，其他人呢？可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感覺這是父親的囑托，我是必定要完成的。父親還在后窗開了個“小門”，方便母親做了好吃的之后，從小門遞出去。也沒啥山珍海味，就是一些包子、餃子、菜餅子之類的，但曾祖母卻很開心。 后來，因為父親工作關(guān)系，我們又舉家遷往縣城，每年燈會、葡萄節(jié)，父母都會把曾祖母接過來小住幾天“看看光景兒”。有時候外祖母也會同時過來小住，經(jīng)常看到兩個年紀差不幾歲的老人歡喜地坐在樹下聊天。 父親是個特別有儀式感的人。每年曾祖父母生日，都會在家里給老人操辦幾桌生日宴，七大姑八大姨三四十口子聚在一起，好像成了每年的節(jié)日。父親還會到鎮(zhèn)上請照相館最好的師傅到家里來照相，開始是黑白的，后來是彩色的，那一張張相片記錄了一個四世同堂大家庭的和睦與人丁興旺。直到今天，父親仍然經(jīng)常翻開那些舊照片，深情凝視回想。 14歲生日，父親給我們買了兩塊“海鷗”牌手表，我仍然記得收到禮物那一刻的驚喜與幸福，那只手表一直陪伴了我很多年，每次看時間，都是滿滿的父愛。為了我們學(xué)英語，他又給我們每個人添置了一臺隨身聽，他好像總想在我們前面，沒等我們想到，他已經(jīng)做到了。媽媽也會嘟囔他亂花錢，他總說錢就是用來花的，人生有很多東西比錢更重要，他告訴我們要做金錢的主人，不做錢的奴隸，不能讓金錢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父親的儀式感還體現(xiàn)在每年兩次的家庭旅行上——夏天青島、冬天濟南。去青島是因為他工作忙回不來，我和妹妹放了暑假又沒地方可去，只能陪著他去青島工作；去濟南是因為要去祖父母那里過年。但這些“捎帶”著的“景兒”并不影響我們的心情，反而特別期待。 他陪我們幾乎爬遍了青島所有的山，玩遍了所有的海。去了濟南則基本上不出門，不是幫奶奶干活就是陪爺爺聊天。父親說他與祖父總有說不完的話，經(jīng)常聊天到下半夜。長大后我與父親也有說不完的話題，只不過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我覺得他的觀點越來越執(zhí)拗，他覺得我背離了初衷，我們的談話總在觀點的背道而馳中不歡而散。比如談到樓市，他堅持房子是住的，對各種炒房行為很不屑，我堅持要炒房，想在樓市的上揚期分得一杯羹。后來證明，父親看得比我遠，他看到的是國家和社會的長遠，我看到的僅僅是一時的利益。 父親沒有陪我們看遍濟南所有的泉，我和妹妹只在堂弟的攛掇下爬了N遍千佛山，看了N次黑虎泉，奶奶家就在這兩處景點中間一個叫馬道口的地方。某一個傍晚，我坐在黑虎泉邊凝望清澈見底的泉水，看池底一層亮晶晶的硬幣，又抬頭看到遠處的燈光，突然覺得這就是歲月靜好吧，就像汪曾祺寫的：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有一天祖母說，好幾年沒去趵突泉了，因為坐車暈車，步行又走不動。父親便說騎車子載她去。第二天，果然收拾好車子，后座綁上軟軟的棉墊。祖母很高興，一直在笑。好像就在那一年，我第一次走近漱玉泉，進了李清照祠。父親當(dāng)然讀不懂凄凄慘慘戚戚，可我由此研讀起宋詞來，從里面買了薄薄的一本小冊子，誦讀了好多年。幾十年后，當(dāng)我看到兒子拿出這本舊書，模仿宋詞寫的“詞”時，恍如隔世，原來孩子都已長大，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太久太久。 父親最讓我感動的地方是對孩子的尊重與包容。有時候回想自己小時候，父親對我的要求是什么呢？好像沒有要求。比如大夏天大人都在睡午覺，我自己跑到西屋去，拿罐頭桶做小水桶，父親不但沒批評我，還夸我“手挺巧”由著我折騰。父親也愛折騰，我們跟著他十幾年之內(nèi)先后搬了6次家。 在學(xué)習(xí)上，父母的配置是典型的虎媽貓爸。每次考完試我都忐忑，因為我從來沒考過我妹妹，妹妹一般發(fā)揮失常才考第二，而我每次就在十名左右轉(zhuǎn)悠，有時候五六名，有時候十八九名。因為這種極不穩(wěn)定的成績，沒少挨母親的罵，但一見到父親在家我就放心了。因為每次母親批評我的時候，父親都會在旁邊當(dāng)打圓場，樂呵呵地說“都考第一，誰考倒數(shù)第一啊？”“都去當(dāng)科學(xué)家，誰去種地??？”“要我說360行，行行出狀元，干什么不掙碗飯吃？我閨女干哪行都錯不了”。于是在我父親的包庇下，我一直沒能像母親期待地那樣發(fā)奮圖強、奮起直追，書包里永遠都裝著一些“閑書”，三毛金庸梁鳳儀，顧城舒婷席慕容，成績依然是中不拉幾，只有一樣好，就是作文，還經(jīng)常替我那學(xué)霸妹妹寫作文。 有一次我語文單科考了全年級第一，父親比我還高興，逢人就說“我閨女隨我語文好”，這讓一直生活在學(xué)霸妹妹光環(huán)下的我腰桿挺直了好久，也自信了很多。我從高中開始發(fā)表文章，每次發(fā)表的文章父親都存著。剛開始我并不知道，直到我參加工作他去送我才見到了他那厚厚一摞寶貝收藏。見到單位領(lǐng)導(dǎo)的第一面，父親就拿出他的見面禮，一個透明的塑料大信封——那是父親收集的我所有的獲獎證書和所有發(fā)表過的文章。我不知道那些被父親視為珍寶的東西是不是被人拿去糊墻了，還是廁所沒紙了，反正在父親的努力下，我被分到了黨委鴿子基地喂鴿子、掏鴿糞。驕傲的我，非常沮喪?；丶艺f上大學(xué)有啥用，喂鴿子用得著識字嗎？父親說慢慢來，是金子在哪里都發(fā)光。在父親的激勵下我在鴿子廠發(fā)了200天的光，希望自己是塊金子，或者某一天變成一個塊狗頭金，于是所有的鴿子和僅有的倆同事共同見證了一個瘦弱女孩200天的吃苦耐勞。其實人生沒有幾天是高光時刻，N多個日子，我們都是沉寂的，每每這時，總會想起父親的話：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既然不能向上生長，那就往下扎根吧！ 父親對我這個老大，更倚重一些。他也經(jīng)常說我最像他：能吃虧，不計較，所以也更偏愛一些，總之，家里的大事他會和我商量。記得我上高一那一年，有單位看中他的銷售能力和人脈，三番五次來家里說服他跳槽，那個時候，父親還在當(dāng)?shù)匾患液芎玫膰蟾芍袑?，加上已?jīng)在那家企業(yè)工作了20多年，感情上并不想離開，可架不住對方隔三差五地來，父親也備受感動。有一天父親很認真地同我這個高一學(xué)生商量這個事，我看到爸爸在企業(yè)里并不開心，有種“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的意思，便對他說“樹挪死人挪活，爸爸，你去吧，你走到哪里我們跟著你就是?！焙髞砀赣H還真的聽從我的意見，從企業(yè)跳槽到事業(yè)單位。這一步，父親算是走對了，沒多久，原先所在的那家企業(yè)便破產(chǎn)了，父親并沒有沾沾自喜，反而難過痛心了好久，畢竟那里有他的心血和老友??！ 每年春節(jié)前父親都會領(lǐng)我去上墳，打破了村里女兒不能上墳的老規(guī)矩，這讓同齡的女孩對我很是羨慕。父親告訴我，哪幾個墳頭是先租，要我一一跪拜。還說將來上墳拜土的事，我們這一輩兒就交給我了。彼時，我的心是激動又感動的，感覺自己受到了重視和信任，是無上光榮的。 我參加工作的前夜，父親房間的燈亮到很晚，第二天給我一張紙，簡潔到只有三條的“家訓(xùn)”：第一要聽領(lǐng)導(dǎo)話跟黨走，第二要吃苦耐勞，第三要團結(jié)同志。當(dāng)時我不知道這幾個字為啥能寫到半夜，現(xiàn)在才懂得父親一定是斟酌了又斟酌，才把最重要的人生體會交到女兒手上。 后來我干的工作凈是些得罪人的事，有時候自己也很困惑。一次和父親聊天，他突然有意無意地說出“不說假話，實話不全說”——這讓我思考了很多，不說假話，說得是要忠誠；實話不全說，要的是給錯誤一個機會。 　　2004年，父親突發(fā)腦溢血，我在單位好像有心理感應(yīng)似的，從不遲到早退的我破天荒跟領(lǐng)導(dǎo)請假，也沒啥事，就想回家看看。當(dāng)我回到家中看到父親躺在地上到處都是吐出來的穢物時，才意識到父親這是暈倒在地，不能言不能動了。 趕緊打120把父親送到醫(yī)院。我們又何其幸運，在顱腦外科最好的那位醫(yī)生要下班關(guān)門的那一刻到了醫(yī)院，馬上實施手術(shù)。幾個小時后，當(dāng)父親從手術(shù)室里被推出來，看著依然昏迷不醒的人，我淚如雨下。父親在醫(yī)院里住了9天就出院了，這9天里我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家里的親朋好友想過來替我，我不肯，因為醫(yī)生說，術(shù)后防止顱腦感染比手術(shù)更重要，需要有人看著他，不能起身讓引流管里的血液回流，否則一旦顱內(nèi)感染，再也無力回天。剛做完手術(shù)的父親是混沌的，大腦很不清醒，非要坐起來，他力氣又大，我和男朋友也是我現(xiàn)在的丈夫倆人才能摁住他，父親每次抗?fàn)幎剂钗覀兤v不堪。有一次，我一邊摁住他不讓他起身，一邊哭著說：“爸爸，我不想讓你死，求你聽醫(yī)生話”。父親好像聽懂了我的焦慮和擔(dān)憂，不再要起來坐著，一直堅持躺了9天。兩個月后，在我的婚禮上，父親感慨萬千，說了什么我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女兒重要的時刻，他沒有缺席就足夠了！ 雖然撿回一條命，父親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人了。我看著他蹣跚的腳步心疼，為他拉胡琴找不到音高心疼，為他忘事心疼，為他耳不聰目不明心疼……可是我們都無能為力。如今的父親已是古稀之年，內(nèi)心既喜又憂。希望以后的每個父親節(jié)他都在，因為只要父親在，女兒依舊是幸福的公主。 　　我常想：父親留給我們的財富是什么？沒有萬貫家財，可能最大的財富是他的為人吧。 2015念6月的一天，父親的名字出現(xiàn)在青島電視臺的尋人啟事里:尋找老同事，平度人曹某某。幾經(jīng)輾轉(zhuǎn)，父親與發(fā)起人取得聯(lián)系，這個錯過多年的電話才得以連線。 發(fā)起人是一位87歲的老人，姓翟。當(dāng)年，父親被公司派去單槍匹馬地開拓青島市場，從0開始，慢慢做大，置辦了一處三層樓加三四輛汽車，這位發(fā)起人就是當(dāng)時聘請的一名會計。當(dāng)時，聘請了五六個人，都是國企退休職工。只聽父親經(jīng)常稱贊他們業(yè)務(wù)好、素質(zhì)高，不愧是大企業(yè)歷練出來的。父親一直把他們當(dāng)成長輩，給足了尊重——彼時，父親正三十出頭，干勁十足。 人與人相處莫過于互相尊重，在青島幾年，除了業(yè)績蒸蒸日上，老爸也與幾位老人結(jié)下了深厚的友誼。隨后，父親遭到了排擠，被調(diào)回公司本部。走時，幾位老人淚水漣漣，其中，這位老翟同志就說：“小曹，你自己干吧，我們都跟著你，支持你!”可是父親終究厭倦了撇家舍業(yè)的生活，回了老家，當(dāng)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車間主任。父親經(jīng)常在雨天拉他心愛的二胡，在那悠揚的琴聲中，我讀出了一個心懷抱負的男人的孤獨與落寞。唯一的好消息是父母都顧不上管的我考上了一中，妹妹又考了第一名。父親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可我從他的琴聲中聽到了他的落寞與孤獨。后來離開了那個公司。沒多久公司破產(chǎn)，父親與青島幾位老人的聯(lián)系也就中斷了。 時光荏苒，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父親也64歲，經(jīng)過一次病痛折磨，父親從生死線上撿回一條命，已然對人生有了不一樣的感悟。在我的婚禮上，父親的一番致辭令在座賓客眼含淚滴。他像一棵長在山頂?shù)纳n松，雖然不被人理解卻常得上天的眷顧，他遭受排擠卻躲過了破產(chǎn)之災(zāi)，他從事企業(yè)跳槽到事業(yè)單位工資一下子比老同事高出好多。 那天我推著女兒走一條不常走的路卻意外碰到了父親，他趕緊停車下來看孩子，并對我說了尋人啟事的事，說：“明天，我得去青島一趟，看看老翟他們，都87了?！笔前?，去吧。我竟然有點感動。人生路上，我們遇到多少人？到我64歲的時候，還有多少人能記得我？到我87歲的時候，我們又能記得誰？不管是記得別人還是被別人記住，都是幸福的，不是嗎? （女兒和小伙伴拍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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