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兵來到這個哨所的時候，剛滿１８歲。英俊的臉上還有一個青春痘沒熟呢！</p><p class="ql-block">班長拿他開玩笑：小雞雛就要在山里摔打成一只雄鷹嘍！可別成為哭鼻子的軟蛋！接著為兵開了歡迎會。哨所的兵都是老兵，都有些粗野，有些油。兵就有些臉紅，有些靦腆。兵是個不愛說話的乖孩子，見人淺淺一笑就算打招呼了。</p> <p class="ql-block">兵其實有名字，但他不想讓人叫他的名字，喜歡人家叫他“兵”。聽了那首歌，他就嚷著要當兵：“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兵的確來自老百姓。他是個農村娃，家里不富裕，書讀得也不太好。但兵有股子犟勁，有志氣。想著要干出點事來，干什么呢？兵想著要參軍，就真過了幾關，穿上了這身綠色的軍裝。</p><p class="ql-block">娘有些心疼，說：娃還小咧！去那么遠，想家咧！</p> <p class="ql-block">兵的犟勁上來了，英俊的臉漲得通紅，我就要當兵……坐上接兵的車駛離村子，望見娘抹淚的時候，兵才覺得有股熱流在胸腔中涌動，背過身去“吧嗒吧嗒”地滴開淚來。</p> <p class="ql-block">一站一站，停停走走，兵就來到這個深山中的哨所。正是秋天，滿目的焦黃，晃得兵睜不開眼睛。這是戈壁的顏色。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孤零零的哨所在界河不遠處，奇怪的是界河邊還種著莊稼。時間仿佛靜止了，連綿的群山包容、吸納了一切聲息。太安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連天上的鷹都悄無聲息地滑翔。突然間又有陣風襲來，讓他斜了身子。</p><p class="ql-block">兵的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熱流差點又涌上來。但兵還是忍住了，這就是今后３年要呆的地方呀！</p> <p class="ql-block">出完早操，班長領兵第一次登上瞭望哨，指著那個方向說：看那，那里才應該是我們界碑立的地方，可現(xiàn)在……班長不說了。他指著對面的哨所說：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給我死死地盯住對面，眼睛都不能眨一下，飛過去個蚊子都要給我辨出公母來。剛長出胡茬的班長臉色鐵青。其實，他比兵大不了幾歲。時間過得真慢，兵剛練就的軍姿，經(jīng)不住蚊蟲和秋日午時烈日的襲擾，漸漸就松垮下來。腰疼，腿酸，汗順著脖子往下淌，眼也有些迷蒙。</p> <p class="ql-block">“嘭”一聲悶響，兵的屁股上重重挨了一腳。</p><p class="ql-block">給我站直了，站成一棵白楊，讓對面看看我們沒有孬慫的兵！班長一聲厲喝，讓兵立馬驚醒過來。</p><p class="ql-block">兵見過家鄉(xiāng)的白楊樹，可眼前哪有??！連低矮的灌木叢都沒有，只有稀疏的枯草。</p> <p class="ql-block">轉眼到了冬天。冬天就是雪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地就白成了一片。兵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雪，興奮了好一陣。但漸漸地，兵就知道，雪是個厲害角色，是個可以吞噬人的怪獸。</p> <p class="ql-block">一連幾日的大雪和白毛風，讓哨所斷炊了。</p><p class="ql-block">大家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沒人有力氣說話。只有呼呼的風聲催人饑腸轆轆。</p><p class="ql-block">不能再等了，給養(yǎng)車估計堵在路上了，只有下山去取。班長決定自己下山。</p> <p class="ql-block">推開門，天地一樣白。沒有界限，沒有方向。天地的界限就在自己的腳下。腳踩下去，才能把混沌一色的天地分開。此時，頂風冒雪前行的人就是開天辟地的盤古了。</p><p class="ql-block">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家才在雪中把昏迷的班長找到。兵們瘋了般七手八腳地把班長從深雪中扒出來，他已失去了知覺。</p> <p class="ql-block">好在天已放晴，搶救及時，班長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兩只腳損失了幾個腳趾頭。</p><p class="ql-block">班長出院的時候，要求提前復員。少了腳趾頭的兵就走不出颯爽的軍姿，就沒有了兵的威武。</p><p class="ql-block">搖搖晃晃的班長來和大家告別。他蹣跚的步態(tài)像一只讓人發(fā)笑的胖鴨，可所有人都哭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住腳步，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站得像界樁一樣筆直。他對兵說：兵，好好給我站崗，我看著你呢！</p> <p class="ql-block">班長走后，兵一下子就長大了。英俊的臉讓山里的風吹得黑中泛紅，增添了不少堅毅和冷峻。</p><p class="ql-block">翻過年，兵就成了老兵。哨所又來了新兵，兵就學著班長的樣子帶新兵。</p> <p class="ql-block">這是一個烈日炎炎的盛夏，是哨所最熱的時節(jié)。這里夏季干旱少雨，空氣干燥。這也是草場火情易發(fā)的季節(jié)。草旱得早已失了水分，一燎就會形成卷地而起的大火。</p> <p class="ql-block">值哨的兵都不敢大意。</p><p class="ql-block">兵頂著烈日執(zhí)勤，可以望見對面的兵也立在哨塔外，警惕而傲慢地望著他，站得筆直。</p><p class="ql-block">兵一下來了精神。他手握鋼槍，威風凜凜，立得像一棵白楊。對面的兵也意識到了什么，昂臉向天，立得更直。他們無形中較上了勁。</p> <p class="ql-block">烈日這顆火球，滾過他的臉頰，又探入他的后背，全身如有無數(shù)的螞蟻在急行軍，時不時還有被咬了一下的感覺，汗水匯成數(shù)不清的小溪沿著身體向下淌。有一陣子，兵覺得流的不是汗，是幾處血管打開了龍頭，在往外冒血……</p> <p class="ql-block">兵真成了一個老兵。</p><p class="ql-block">汗流得不再流的時候，他看見對面的兵搖晃了一下，接著就如同融化的冰川塌下去，踉蹌著鉆進哨塔。</p><p class="ql-block">兵的臉上浮起勝利的笑容，一個標準的軍姿轉身，返回哨塔。</p> <p class="ql-block">晚上的月亮出奇明亮，兵在哨塔上想起了班長，皎潔的月亮就像班長的笑臉，班長真的笑了。兵想告訴班長，今天讓他驕傲的勝利。</p><p class="ql-block">兵終于有了一次探家的機會。娘摟著兒子看了又看，兒子長高了，長壯了，也黑了。</p> <p class="ql-block">兵英俊的臉上滿是幸福和欣慰的笑容。</p><p class="ql-block">臨回部隊的時候，兵帶上了母親送的２０棵白楊樹苗。兵給母親講了好多班長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樹苗栽下去的時候，是一個秋天。一尺多高的樹苗是那么柔弱，那么纖細，兵精心地呵護著。山上缺水，兵們就省吃儉用，一口一口地喂養(yǎng)，真如喂養(yǎng)著２０個嬰兒。但不幸的事還是一再發(fā)生，幼小的生命一個一個地飛離這里，只有一棵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這是方圓幾十里唯一的一棵樹?。?lt;/p><p class="ql-block">兵離開哨所復員的時候，白楊樹已長高了，成了一道風景。兵筆直地站在白楊樹前，仿佛自己也是扎入這片熱土的一棵樹。</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有個詩人來到哨所體驗生活，聽了這個故事，他久久凝望著這棵樹，和兵一樣，也感覺自己成了一棵樹。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提筆寫下了《一棵小白楊》這首歌，不經(jīng)意間傳遍了大江南北，神圣的氛圍充溢了這個哨所。</p><p class="ql-block">眼見著祖國一天天強大，邊境線上和平的氛圍日漸濃厚。終于在上個世紀９０年代，那片爭議的土地回歸祖國。兵的哨所又往前移了，這個哨所就空下來，成為一個景點，成為許多人找尋的精神高地。</p> <p class="ql-block">那棵白楊樹長得更加高大，兩個人都抱不過來。也許是人們太愛它了，不舍得傷它一根枝條，從沒有人對它進行修剪，遠遠看不像一棵樹，像一片樹林。</p><p class="ql-block">的確，那不再是一棵小白楊了。順著白楊的根部延展過去，又抽芽、萌生了另一棵小白楊，是它的兒子。這里還有一群與小白楊有著同樣精神風骨的兵團人，在哨所前的界河邊耕種著祥和與安寧。</p><p class="ql-block">兵和其他兵一樣，是有名字的。只是名字太過普通，就和其他普通的名字一樣，湮沒在眾多的名字之中了。</p><p class="ql-block">兵時?；叵耄娜松杏袃杉幸饬x的事：那個烈日下的執(zhí)勤，像白楊一樣挺立，威嚴的軍姿贏得了勝利；不經(jīng)意間，留下了一棵樹，一個傳奇，和一片蔥郁的精神綠蔭！</p><p class="ql-block">誰不需要一棵白楊呢！兵喃喃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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