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梁利根</p><p class="ql-block"> 我住在人民路，只要去爬山，都要路過一條河的。站在橋上，低頭看河，上上下下的河水，都是濁黃濁黃的，使人喘不過氣來。濁黃的水，把兩岸刻劃出一條黃帶子。墨綠的水草，都成了黃飄帶，粘附在岸邊石頭上的綠色水苔，像黃色垃圾片片一樣飄悠。時有黃色的暗團，隨波涌動，臨風(fēng)一吹，化散開來，整過河面如一塊黃銅打制的平鏡。</p><p class="ql-block"> 可是，市民卻更多的討厭這條河了，河邊人家卻更多的怨恨這河里的黃水了。夏秋里，大人不敢?guī)е『⑾潞酉丛枇恕Ｋ募局?，女人不敢把衣服拿到河里去洗了。賣蔬菜的小販，寧愿讓菜蔫了，也不下河淘水噴灑菜葉子了。倒是釣魚的人，不嫌棄這濁黃的河水，或坐在岸邊石頭上，或站在大橋上，甩竿垂釣。</p> <p class="ql-block"> 打從開埠經(jīng)商建鎮(zhèn)以來，這里，世世代代的草民，商人，大戶人家，達官坤士，深深地戀著這條河。一年四季，它像一個清純的少女，干干凈凈，清清亮亮。河灘閃爍著的金色的沙子，清流蕩漾著綠絲帶似的水草，打魚的網(wǎng)驚得魚蹦蝦跳。豐水季節(jié)，放竹排，走商船，來來往往如走馬燈。洗衣的碼頭，就是人生的舞臺，女人是主角，木槌當鼓捧，面盆如銅鑼，流水來伴奏，浣衣嘩嘩，笑聲喧喧，一派熱鬧的場景，一個充滿煙火味的小橋流水人間。</p><p class="ql-block"> 我在這條河邊出生，包衣就埋在河岸土坑里。我是個才拱出蛋殼的丑小鴨，一身茸毛，黃晶晶的，像一個透明的氣球。夏日里，我和街鄰的毛孩子們，打著攏統(tǒng)，跳進河里洗澡，游到對岸偷吃菜園里的黃瓜。亦或把頭埋進水里掏銅片兒，因為陳銅匠的鋪子臨河岸，常往河里倒渣子。我們把掏到的銅屑銅片兒，轉(zhuǎn)手賣給陳銅匠。他不會給錢，只給我們一小抓大紅袍花生米。我們都舍不得吃，只用舌頭舔一舔，直舔得花生米沒有甜味了，也沒有咸味了，才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往肚子里呑咽。如果看到水蛇子，我們一邊哭爹喊娘，一邊往岸上逃竄。</p><p class="ql-block"> 憂傷，誰能理解我？一個滿腦子農(nóng)民意識的父親，一雙沒有卓識遠見的爹娘，放著公私合營社會主義道路不走，偏要舉家遷回鄉(xiāng)下老家作田土，那年，我才七歲。理解我憂傷的，也只有這條河了。</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歲那年，我有了一個呷皇糧的工作，于是又回到了縣城。河沒有老，依然像個清純的少女——水比以前更深了，更綠了，更干凈了。有了工作，我沒有憂愁了，那河容得我靜靜地坐在它身邊，它那波浪起伏的姿態(tài)和曲線，使我想起了遠在廣西南寧工作的初戀。我似乎又看見了她在樅樹山里，迎著晨光，練嗓子的身影。我似乎又看見了她和我，在湘劇院，在廠礦，在學(xué)校，在邵陽等地的舞臺上，表演《白毛女》片斷。我似乎又看見了我們男女演員表演大型組舞《延安頌》。我似乎又看見了她演出后，拉著我的手，坐在這河邊遐想……于是，心窩里充滿了甜蜜，卻沒有呼喚她的名字，一切都過去了，就像這河水向東流去，永不回頭了。</p><p class="ql-block"> 一日又復(fù)一日，我路過這段河流，總覺得它是那么可人，那么美好，那么漂亮，那么溫順。可誰都沒想到，三年前，災(zāi)難降臨到了這河的身上，突然變成了一條黃河。一河綠水，變得混混沌沌，濁濁黃黃。曾經(jīng)的清純少女，轉(zhuǎn)眼成了令人討厭的黃臉婆。它經(jīng)歷了三年多的困斗，依然沒有改變水的顏色，濁黃的黃水，是長在這座古老而又漂亮的小城身上的一塊疤痕，令人感到憂傷和心痛！不禁想問一下，這是河的過錯嗎？無人回答。這條河總是無言，它身上卻在默默地流淌著憂傷的黃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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