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最憶是那湘楚雨

雨田

在北京住了兩個多月了，未正式下過雨，昨夜突然開始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滴滴答答，像是下在人的心上。早上走到陽臺往下看，十幾層樓下的馬路行道樹兩排新綠在毛毛細(xì)雨中朦朦朧朧，人行道上花花綠綠的雨傘緩緩移動。街心花園的桃李海棠，雖花已漸謝，但新葉在一片朦朧中隱隱約約閃著光。遠處河邊的棵棵垂柳模模糊糊似一團團嫩綠的煙霧，仿佛下一秒就能隨風(fēng)裊裊升起。哦，在春雨的滋潤下，明媚亮麗的北國之春也如湘楚之春一樣朦朧柔美，這讓我這個久居嶺南的湘楚人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親切，這綿綿細(xì)雨把我的思緒拉回到了多年不見的湘楚之春。生長于湘楚大地的我，印象中春就是和雨纏綿在一起的，似乎沒有雨就不會有春。雨來了，春就來了；或者說春來了，雨就來了。年年春雨至，歲歲柳色新。那毛毛細(xì)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甚至“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雨與春纏綿著，久久不舍離去，兒時常常會為下雨不能出去玩而沮喪，卻不懂春雨的珍貴，也不懂春雨的美好。湘楚的春雨總是那么聰慧，那么善解人意。她知道大自然積攢了一個冬季的生命能量，一進入春天，種子就要破土，草木就要發(fā)芽，花朵就要綻放，此時大地最急需的就是雨露的滋潤。于是立春一過，春雨仿佛天使一般，乘著溫暖的風(fēng)，駕著柔軟的云款款而至，她溫柔地給楊柳點上妝，給小草描上綠，給桃李戴上花。睡了一個季節(jié)的大自然醒了，丑了一個寒冬的花草樹木美了。大自然終于從那個顏色灰暗，凍得似乎空氣都僵硬了的寒冬走了出來。同時走出來的還有脖子縮了一冬的人們，他們終于可以脫下厚重的棉衣，走出戶外，在春雨的間隙，在草長鶯飛的原野，賞花，踏青，放風(fēng)箏。農(nóng)人更是挺起了胸膛，伸直了腰桿，在春雨滋潤的土地上播下了希望的種子。“好雨知時節(jié)，當(dāng)春乃發(fā)生。”一千多年前的杜甫就把春雨的善解人意寫入了詩中，終成千古的名句。 湘楚的春雨是一位審美高手。她深諳“花看半開，酒飲微醉”為最高審美境界，也懂得太艷則不免俗氣，太明則不免膚淺的道理。她不會像夏雨那樣將雨水緊鑼密鼓地傾向大地，而是細(xì)雨霏霏，飄飄揚揚。那似霧非霧，似夢非夢的毛毛細(xì)雨仿佛一層薄紗籠罩在天地之間，這種似擋非擋，似露非露的效果，頓使花色迷蒙，山河柔美。眼前的景色，如果再點綴上在田里耕作的農(nóng)人，就是一幅再美不過的“湘楚春雨”的水墨丹青了。 相較于夏雨和冬雨，湘楚的春雨是低調(diào)溫柔的。春雨沒有夏季暴雨的傾瀉而下來去匆匆，更沒有冬日凍雨的冰冷刺骨寒徹心扉。綿綿春雨滋潤萬物，普惠大地，卻可以低調(diào)到“隨風(fēng)潛入夜”，可以溫柔到“潤物細(xì)無聲”。南宋詩僧志南說春雨是“沾衣欲濕杏花雨”，唐代的劉長卿說春雨“細(xì)雨濕衣看不見”。是呀，溫柔的春雨在杏花盛開時節(jié)飄然而至，下得優(yōu)雅浪漫悄無聲息，沾濕了人們的衣服卻讓人全然不察，還有比這更美好的嗎？陸游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真是“繪盡江南春的神魄”。在江南，在湘楚，“夜聽春雨”確實是一種享受。窗外，雨霧中，四下漆黑一片，往常的喧鬧都因雨而退去了，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片柔和的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窗內(nèi)，黃暈的燈光更烘托出一片寧靜。此時，雨聲中，燈光下，能與愛人“剪燈深夜語”，該是一種怎樣的平凡而美好呢？縱使是獨居，也可以或安靜地于案前“矮紙斜行閑作草”；或獨倚窗欄，思接遠方，慢慢釋放那顆等待的心；抑或泡一壺香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在茗香的氤氳中單純地獨享那滴滴答答淅淅瀝瀝…… 歷代詩人才子那些吟詠春雨的詩詞佳作，更賦予了春雨或美好或愁怨的靈魂。杜甫的《春夜喜雨》用明白如話的語言描繪春雨溫柔地滋潤萬物的美好形象，如今三歲孩童都能吟詠。宋代史達祖的《綺羅香·詠春雨》卻寫得宛轉(zhuǎn)有趣。上片寫到：“最妨它、佳約風(fēng)流，鈿車不到杜陵路。”似在埋怨鈿車難至，雨妨佳約；下片卻又回想起也是春雨纏綿之時，因怕風(fēng)帶春雨打落梨花，于是就有“門掩梨花”的美好；更美好的是，因春雨阻隔了歸路，所以能與佳人“剪燈深夜語”——春雨簡直是愛情的紅娘??！李商隱就沒有史達祖“剪燈深夜語”的幸運，只能在春雨中“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李商隱《春雨》）。戴望舒詩《雨巷》中那位撐著油紙傘，結(jié)著丁香一樣愁怨的姑娘，應(yīng)該也是沐著春雨徘徊在那寂寥的雨巷中的吧？ 而我覺得湘楚的春天最美好的是那種春雨下過之后，“春來了”、“春濃了”的濃郁的氛圍。一場春雨過后，某天一出門，猛然發(fā)現(xiàn)干枯的樹枝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心中不禁一陣雀躍——“春來了！”；上班的路上，突然眼前一亮，昨天還是光禿禿的桃李，今天滿樹點綴著點點胭脂——“春來了！”；趁著雨的間隙，某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來到郊外野炊，哦，農(nóng)民伯伯插秧了——“春來了！”眼中的一草一木，身邊的一事一物，無不告訴我們“春來了！”“春來了”給人帶來的那種喜悅，那種生機，會讓你渾身也似漲滿春潮，充滿了活力。幾場春雨過后，嫩芽又變成了一片新綠，花蕾盛開成艷麗的花朵，稻田飄出淡淡的稻花香，你就會真切地感受到“春濃了”。北方的秋天是“一層秋雨一層涼”，湘楚的春天是“一場春雨一層春”呀。是的，湘楚的春就是在這一場場春雨中層層疊加愈變愈濃的。春濃到極致，雨也漸漸加大了它的力度。當(dāng)綿綿細(xì)雨變成了暴風(fēng)驟雨，春就退去了，夏就到來了。 移居嶺南后，很久沒有感受湘楚的春雨過后那種“春來了”“春濃了”的妙處了。嶺南四季常綠，鮮花常開，這既是優(yōu)勢，也是遺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綠樹成蔭，到處繁花似錦，于是你的審美疲勞了，天天面對這五彩繽紛的世界，就如同“久居蘭室，不聞其香”一樣，漸漸麻木了，熟視無睹了。更重要的是，盡管嶺南的春雨也是綿長而溫柔的，一如湘楚的春雨，但因為整個大自然的色彩長年五彩繽紛，沒有從冬天的灰暗漸漸被春雨暈染為春天的五彩的神奇變化，也沒有鮮花的突然盛開給人帶來的美的驚喜，沒有“新綠”的突然出現(xiàn)讓人頓發(fā)關(guān)于“生命”的感悟，因此，就沒有春雨過后“春來了”“春濃了”帶給你的那種渾身似漲滿春潮，充滿活力的感覺。 而北方的春天呢，卻是“春雨貴如油”。當(dāng)南方細(xì)雨綿綿的時候，北方卻常常是晴空萬里。朗朗晴空下，花草樹木明麗奪目。前一段時間北京各種花兒次第開放，看完桃李賞海棠，賞完海棠觀郁金香，還有牡丹芍藥等著我，讓我這個初次在北方長住的南方人驚喜連連，真正領(lǐng)略了“櫻杏桃梨次第開”的花開連綿。但內(nèi)心又總覺得這樣的春天似乎少了點什么。今天早上一看樓下的景色，明白了少的就是那綿綿細(xì)雨。加上蒙蒙細(xì)雨的濾鏡，眼前原本明亮的北方春色，也變得迷離柔美，有了湘楚之風(fēng)，江南之韻。沒想到在這北國的春天，還會讓我再一次陶醉在這如南國的綿綿春雨之中。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其實，一方水土也養(yǎng)一方物。湘楚多雨的春天，花朦朧，樹也朦朧；北方少雨的春天，桃李海棠花開明麗；嶺南少有變化的四季，卻都是繁花似錦，綠蔭如蓋。但是，正因為“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作為遠離湘楚的游子，春天，我最憶的還是那朦朦朧朧如詩如畫的湘楚雨。雷蓓 2022.4.27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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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最憶是那湘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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