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翠花胡同，小巷故事多</p><p class="ql-block"> 剛聽說翠花胡同的名字時，我想起了雪村《東北人都是活雷鋒》歌里最后那句當年傳遍了大江南北的東北味兒道白：“翠花，上酸菜！”其實，二者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p><p class="ql-block"> 翠花胡同是一條東起繁華喧囂的王府井大街，西至古韻濃郁的東皇城根南街的小街，全長僅322米，寬約5米。流連在這條小巷里，東口可見現(xiàn)代化的高樓大廈，西頭可見古色古香的紅墻琉璃瓦，可謂“一條胡同，溝通了繁華與寧靜，連接了莊嚴與喧囂”。</p><p class="ql-block"> 翠花胡同始建于明朝，清代曾有鑲白旗軍隊在此駐扎。翠花胡同的名字只在“文革”期間短暫改稱“人民路十一條”，不久就恢復了原名。已有六百余年歷史的翠花胡同，在北京的胡同中也算是老資格了。如今的翠花胡同，尚存幾座深宅大院,盡管經(jīng)過歲月風霜的浸染，院門都已銹跡斑斑，但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zhì)仍在。</p><p class="ql-block"> 作為一個有六百多年歷史的老胡同，這里發(fā)生了許許多多多姿多彩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辮帥”張勛的官邸就在翠花胡同33號。張勛是北洋軍閥，清末曾任御前護衛(wèi)、江南提督、江蘇巡撫兼署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多次擔任慈禧太后、光緒帝的扈從，參加過中法戰(zhàn)爭、鎮(zhèn)壓過義和團。民國時期，張勛被袁世凱任用，所部改稱武衛(wèi)前軍，為了表示對清政府的忠心，在其他部隊都已剪去長辮的情況下，他的部隊依舊禁止剪發(fā)，故被稱為“辮子軍”，他本人也被稱為“辮帥”。</p><p class="ql-block"> 1916年，袁世凱復辟“中華帝國”當上了皇帝，不久即在全國一片支持共和、反對復辟的罵聲中抑郁而死。其后，副總統(tǒng)黎元洪繼任“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皖系軍閥段祺瑞任國務院總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后，在是否對德宣戰(zhàn)問題上，總統(tǒng)府和國務院之間爭執(zhí)不下，段祺瑞逼宮，并越過黎元洪宣布對德宣戰(zhàn)，黎元洪得知后將段祺瑞罷免。但根據(jù)《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總統(tǒng)無權罷免總理，二人就此互不相讓，僵持不下，這就是歷史上的“府院之爭”。張勛利用黎元洪與段祺瑞的矛盾，率五千“辮子兵”借“調(diào)?！睘槊?月14日進駐北京，并宣稱：“本帥此次率兵入京，并非為某人調(diào)解而來，而是為了圣上復位，光復大清江山?！蓖瑫r急電各地清朝遺老進京，“襄贊復辟大業(yè)”。</p><p class="ql-block"> 張勛6月30日深夜入宮，7月1日凌晨召開“御前會議”，決定恢復清帝國，擁戴已退位的清末代皇帝溥儀復辟。消息傳出，輿論嘩然，紛紛聲討。孫中山在上海發(fā)表《討逆宣言》，并令各省革命黨人出師討逆。與此同時，黎元洪拒絕與復辟分子合作，段祺瑞借全國反復辟聲勢組成“討逆軍”討伐張勛，“辮子軍”一觸即潰。張勛帶著一些殘兵敗將，逃回翠花胡同33號的宅院內(nèi)負隅頑抗，遭到炮轟后逃到東交民巷躲起來。張勛復辟不成，宅院被毀，他的名字也曇花一現(xiàn)般消失在歷史塵埃之中。</p> <p class="ql-block"> 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傳播者張西曼曾住在翠花胡同12號。張西曼是老同盟會員、著名國民黨左派、進步社會活動家、中共的老朋友，是我國較早接觸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的先進知識分子之一。</p><p class="ql-block"> 張西曼出生于官宦之家，父親張梓林是一位熱心“維新運動”的官僚；族兄張百熙官拜清朝學務大臣。在父兄的影響下，張西曼13歲就加入同盟會。1911年1月，張西曼考入符拉迪沃斯托克俄國東方語言?？茖W校，攻讀政治經(jīng)濟學。1912年，他到圣彼得堡、莫斯科等地考察，開始接觸俄國革命黨人和馬克思主義。</p><p class="ql-block"> 1914年，張西曼回到哈爾濱，在濱江關道衙門工作。當時的哈爾濱，既是東北三省同盟會員秘密從事革命活動的重要據(jù)點，也是俄國布爾什維克在中國宣傳馬列主義的陣地，他在此如魚得水，開始了研究、傳播馬克思主義的生涯。</p><p class="ql-block"> 1917年，張西曼認識了周恩來南開學校的同窗、時任濱江關道衙門俄文通事的鄧潔民，與其共同創(chuàng)辦了東華中學，并利用東華中學掩護中、俄、朝青年學生和革命者來往于中俄之間。東華學校既是中共早期領導人在哈聯(lián)系俄羅斯社會民主工黨的秘密場所，也是中共早期領導人往返中俄的中轉站。張?zhí)住ⅠR駿、周恩來都曾經(jīng)通過這個中轉站往返于中俄之間。1918年，張西曼翻譯了《俄國共產(chǎn)黨黨綱》。</p><p class="ql-block"> 1919年7月，張西曼來到北京，住在翠花胡同12號。他在北大圖書館編目科工作，與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等人秘密組織馬爾格斯研究會，成為李大釗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重要助手之一。期間，張西曼開始秘密翻譯《俄國共產(chǎn)黨黨綱》，同時創(chuàng)建了“社會主義研究會”和“新俄羅斯研究會等組織”。他翻譯的馬列主義理論，對早期共產(chǎn)黨人信仰馬列主義起到重要的啟蒙作用，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做出了積極的貢獻。多年后，他的女兒張小曼應邀訪問前蘇聯(lián)時，在莫斯科俄羅斯國家圖書館見到張西曼翻譯出版的《俄國共產(chǎn)黨黨綱》。俄羅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的學者告訴她，這本書對早期的中共影響很大，1921年北京共產(chǎn)主義小組的《報告》和1922年7月時任中共總書記陳獨秀給共產(chǎn)國際的《報告》中均提到這本書。詩人文懷沙先生稱他為“中國的普羅米修斯”，把馬列主義的天火盜到人間。</p><p class="ql-block"> 張西曼是堅定的愛國主義者和英勇投身于抗日運動的民族英雄?！拔洳鹆x”爆發(fā)時，身在俄羅斯的張西曼，代表革命黨人孤身到中俄邊境深山老林中與反滿騎兵首領劉彈子談判，最終說服劉彈子率部南下參加北伐。“十月革命”的勝利，使張西曼認識到：“中國革命的成功必須由中國共產(chǎn)黨來領導”。他在“題蘇聯(lián)戲劇電影專號”詩稿的最后一段寫道：“不論舊大陸與新大陸，不論老年和少年，早晚都要領受蘇維埃光明的照耀，砸碎一切封建傳統(tǒng)的鎖鏈！”他公開倡導“中蘇友好，國共合作”，將自己翻譯的有關蘇聯(lián)黨政建構的資料提供給孫中山，建議他仿效蘇俄改造國民黨，實行“聯(lián)俄、聯(lián)共，扶助農(nóng)工”三大政策，為“國共合作”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九一八”事變后，他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xié)會”理事，公開反對蔣介石及國民黨反動派的倒行逆施，積極投身救亡圖存的抗日斗爭，為抗戰(zhàn)勝利做出了巨大貢獻。1945年，國民政府為他頒發(fā)了“抗戰(zhàn)勝利勛章”；五十年后的1995年，中共中央授予他“抗日民族英雄”稱號。張西曼為中華民族解放的獻身精神，贏得了國共兩黨高層的尊崇。1949年7月10日，張西曼因病逝世，周恩來為其“敬題”墓碑；文藝活動家田漢創(chuàng)作了《西曼，你得活下去！》長詩，詩中寫道：“西曼不只有一個/列寧似的頭/他的靈魂/也向往著列寧/當人們在報告/過去國統(tǒng)區(qū)文化斗爭的/艱辛成就的時候/他會夾著一部舊著/走上演壇/囁嚅地說/ 我這部書/也在那時候/起過革命作用的啊……”1991年，張西曼女兒張小曼籌備出版《張西曼文集》時，著名法學家、政治學家、新聞學家張友漁親筆題詞：“宣傳馬列主義，支持革命運動?！鄙碓谂_灣的國民黨元老陳立夫先生也提筆寫下“愛其所同，敬其所異。忍小異而持大同則無爭，無爭則家和而事興矣”的題詞。</p> <p class="ql-block"> 國民黨北京執(zhí)行部曾經(jīng)設在翠花胡同8號。1924年底，孫中山應馮玉祥之邀北上，1925年2月20日將國民黨北京執(zhí)行部從織染局胡同29號遷至翠花胡同8號，國民黨北京市黨部也隨之遷到這里。</p><p class="ql-block"> 斯時，正值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共產(chǎn)黨員李大釗、于樹德、蔡和森、王盡美、張昆弟、繆伯英、何孟雄和國民黨員路有于、王法勤等著名人士經(jīng)常在這里開會。國共兩黨在這里領導了旨在通過召開國民會議實現(xiàn)民主與共和的反帝反軍閥的“國民會議運動”；反對北洋軍閥段祺瑞與英美日德等列強召開的“關稅特別會議”，揭露帝國主義侵略，爭取實現(xiàn)關稅自主的“關稅自主運動”；旨在推翻段祺瑞政府、建立國民政府的“首都革命運動”；旨在反對西方列強對北洋政府的“最后通牒”，驅(qū)逐英美法意荷比西日八國公使，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的“三一八示威游行”等重大歷史事件。</p> <p class="ql-block"> “國學大師”“學界泰斗”季羨林的居所就在翠花胡同的“翠園”。翠園是一座前門在東廠胡同、后門在翠花胡同的深宅大院，園里乾隆御筆的“熙春洞石匾”和嘉慶御制的“稱松巖刻石”，都是圓明園的遺物。季羨林稱翠園:“里面重樓復閣，四廊盤曲，院落錯落，花園重疊，一個陌生人走進去，必然是如入迷宮，不辨東西……外面十分簡單，里面十分復雜?！?lt;/p><p class="ql-block"> 早期的翠園是明代東廠錦衣衛(wèi)所屬的古宅，晚清時大學士瑞麟在此建立私家花園，抗戰(zhàn)勝利后劃歸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解放前夕為國民黨空軍的會所。北平和平解放后，民盟總部從香港遷至北平，翠園成為民盟中央機關的辦公地。1946年，季羨林從德國哥廷根大學博士畢業(yè)后，回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兼東方語言文學系主任時曾經(jīng)在翠園“最深一層院子的東房”居住了幾年。后來,季羨林離開了翠園，搬到北大朗潤園，但他一直沒有忘記在翠園的這段生活。他曾經(jīng)回憶道，我住的院子里擺滿了漢代的棺槨，黃昏時分，總會讓人感覺到鬼影憧憧，毛骨悚然。他說，這里曾經(jīng)是明朝的特務機關東廠所在地，是折磨、困禁、拷打、殺害“犯人”的地方，冤死之人極多，據(jù)說他們的鬼魂常出來游逛。“每日‘與鬼為鄰’，倒也過得很安靜?！?lt;/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翠園，是一座高檔民俗酒店，穿著清朝服裝的服務員站在門口迎接客人。修葺一新的院子里有假山古樹，葫蘆架下曲徑通幽，紅色的鯉魚在水池里悠閑地搖頭擺尾，偶爾幾聲鳥鳴讓整座院落顯得愈發(fā)寂靜。</p> <p class="ql-block"> 中國第一家有營業(yè)執(zhí)照的個體餐館悅賓飯館就誕生在翠花胡同43號。1980年9月30日，《北京晚報》刊載一條爆炸性新聞：“本市城區(qū)第一家個體經(jīng)營的悅賓飯館今天開業(yè)”。飯館的創(chuàng)始人劉桂仙就是生活在胡同里的居民，她原本是一個單位食堂的臨時廚師，因企業(yè)不景氣下崗了，一家七口人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丈夫郭培基急得嘴起泡、尿黃尿，整天愁眉不展。劉桂仙更是心急如焚，她對丈夫說：“我也不會干別的，開個小飯館怎么樣？”“政府能讓開嗎？”丈夫問。“試試唄，不讓開就關唄?！眲⒐鹣尚睦镆矝]底。說干就干，她讓兒子寫了份《申請書》，親自送到區(qū)工商局。之后的一個月時間里，她每天都往工商局跑，逮誰跟誰磨。這天她見到了主管副局長，見她如此執(zhí)著，副局長對她說：“大姐，你先回去，這事兒你讓我們再商量商量。”一晃兒又過了一個來月，副局長通知她：“你開飯館的事兒批了。過幾天就發(fā)執(zhí)照，你就先開吧！”</p><p class="ql-block"> 1980年9月30日，劉桂仙的“悅賓飯館”在翠花胡同的自己家里開張了。開張的頭天晚上，劉桂仙拿著家里僅剩的三十六塊錢，買了四只不憑票供應的鴨子。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做了香酥鴨、麻辣鴨、炒鴨雜……飯店開業(yè)頭一天，飯館的菜全和鴨子有關。飯店剛開張，就來了好多人，屋里僅有的四張桌子坐不下，劉桂仙就讓兒子搬了個小馬扎兒坐在門口，給等候的人發(fā)號。僅有的原料不到中午就賣光了，有些客人就是不走，其中還有一位日本《每日新聞》的記者，劉桂仙從鄰居家借了些面粉，做了打鹵面，滿足了大家的就餐需求。晚上關門后，兩口子高興地數(shù)錢，三十六塊錢變成了八十多塊，凈賺四十多，相當于她以前干臨時工一個月的工資。</p><p class="ql-block"> 飯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慕名而來的顧客越來越多，美國駐華使館也來湊熱鬧，前來包場就餐。之后，在北京的外國人和外國駐京記者紛紛前來就餐，結賬的時候，有付外匯券的，有付美元、日元的，還有法郎、馬克的，劉桂仙哪見過這些，擔心是假錢，不敢收。見外國人接踵而來，有心的劉桂仙準備了一個小本子，請來就餐的外國人簽名，不到一年時間，這個小本子上就有多達72個國家的駐華大使和74家外國駐京新聞單位記者的簽名。那些年，這里成為外國人眼里中國改革開放的晴雨表，境外媒體稱在中國的心臟北京，“美味食品和私人工商業(yè)正在狹窄的胡同里恢復元氣。”</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的大年初一，飯館來了兩位大領導：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和陳慕華。二人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邊看邊詢問飯館的經(jīng)營情況，鼓勵她好好干，并建議她除了熱菜，還可以做一些下酒的涼菜。兩位國務院領導走后，劉桂仙買了兩大麻袋鞭炮，足足放了半個多小時。就在這一年，劉桂仙又在離“悅賓”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面積更大的姊妹店——“悅仙”飯館。</p><p class="ql-block"> 劉桂仙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個謀生之舉，竟然開啟了中國改革開放史上的重要一頁，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改革開放的先鋒，為古老的翠花胡同增添了靚麗的一筆。談起自己經(jīng)營了幾十年的飯館，劉大媽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翠花胡同，過往的故事大都成為任人評說的歷史，只有悅賓飯館的故事仍在延續(xù)、生意依舊紅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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