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是名庠，惟師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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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是名庠，惟師德馨——謹以此文獻給泉州五中建校一百二十周年華誕，并以懷念語文教研組師范堪風的老前輩們 　那一年，我就要到泉州五中工作了，聽人說她是一所積淀深厚、“藏龍臥虎”的名校，我也沒有想太多，懵懵懂懂進了學校，懵懵懂懂上了講臺，開講起來，自我感覺還不錯。我也就這樣心安理得，日子過得恬淡而平靜。 不久，學校舉行教職工書法作品展覽。展廳里，林校長渾厚大氣的顏楷“高掌而遠跖，閎中而肆外”，物理組王老師古拙典雅的篆字“不走尋常路，難得逆向思”，職員組小張婉轉流麗的隸書“此心安處即是樂也”，特別惹眼；還有好多作品，細看之下，水平都很高，它們并非書法教師的“專屬”，學校很多教師也潑墨揮毫，在這里展示才藝，這著實讓我大感驚奇！ 當我看到丁明鏡老師的行書條幅“曲江觀濤滄海觀日，靈巖聽雪惠山聽松”時，那種震撼，至今猶悚栗不已。丁老是語文教研組組長，我后來知道，他是泉州市書法家協(xié)會主席，福建省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他的另一幅作品“經書易得，名師難求”，引起我的好奇和思考，“名師”是什么樣的老師？又為什么“難求”呢？ 當時我還是個毛頭小伙，雖不更事，卻也有些感觸了。我有心“安其學而親其師”，看起來，這“師”就在“咫尺”啊。 　于是，我以求字為名，登門拜訪了丁老。坐定之后，我說明求字的來意，用了“斗膽”這個詞。丁老隨口說：“斗膽的‘斗’字，可以形容小東西的大，也可以形容大東西的小。前者如斗膽，后者如斗室。今天，你挾‘斗膽’，進了我的‘斗室’，是嗎？”丁老開口不離本行，說話風趣逗人啊。隨后，他鋪紙濡墨，寫了“博學文雅”橫幅送給我，并說：“作為泉州五中的語文教師，必須博學，必須文雅。文質彬彬的‘文’是外表，要文雅；‘質’是內涵，要博學。作為語文組長，我希望大家都能這樣。是所期望焉?！?lt;/p> 丁老笑著說：“你喜歡國學嗎？要學國學，先讀‘三通’——班固的《白虎通》、應劭的《風俗通》、劉知幾的《史通》?！彼€說：“看古典小說，要選版本。《三國演義》就看毛宗崗評本，《水滸傳》看金圣嘆評本，《紅樓夢》看脂硯齋評本，這對提高文學評論能力，助益不小?！? 丁老談興正濃，他繼續(xù)說，北大王力教授的《漢語音韻學》，以廈門話為閩南語代表，因為他只知有廈門而不知有泉州，其實泉州話最有資格。南安官橋人黃謙的《彙音妙悟》是研究泉州方言的圭臬。同安人盧戇章、龍溪人黃典誠的著作，也值得一讀，他們都是研究閩南方言的先驅。他說，如果不加干預，任其發(fā)展，一百年后閩南語可能在大陸消失，現(xiàn)在還沒有引起有關方面的注意和重視。 丁老很健談，聽他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當是時，我覺得，丁老是“泰山”，我是“梁甫”，丁老是“大澤”，我是“礨空”，傾我所有而不及其萬一也。 　后來，丁老組織語文組教師前往九鯉湖旅游。車上，我與吳邦雄老師鄰座，車過莒溪村，吳老師指著這個“莒”字說，現(xiàn)代普通話“莒”讀ju，第三聲，韻母是撮口呼ü。但是，古人并不發(fā)這個音。“古無撮口呼”，從《左傳》描寫的齊桓公說到“莒”時的嘴型，就可以判斷那時候沒有撮口呼。當我們走到“枕流石”時，吳老師興致高起來了，拉長聲音說：“流可枕乎？”他解釋了《世說新語》里“枕流漱石”的典故，并說《醉翁亭記》的句子“泉香而酒?！?，其修辭手法與之相同，叫做“倒置”，應理解為“泉洌而酒香”，是“錯綜見義”。來到九仙祠時，吳老師把徐霞客《游九鯉湖日記》中描述九仙祠的句子朗誦起來：“九仙祠即峙其西，前臨鯉湖。湖不甚浩蕩，而澄碧一泓，于萬山之上，圍青漾翠，造物之醞靈亦異矣!”我心里直嘀咕，這老先生“肚子里真有料”。 記得吳老師給高三學生開過講座，講解古典詩歌欣賞，他講思想內容，講藝術手法，還講了詩歌的韻律。講到韻律時，他用泉州方音吟誦，左腳踏平聲右腳踏仄聲，踏起韻律來了。整個過程，像講古，像演戲，故事、哲理、藝術，樣樣俱全，簡直是一席詩歌大餐。我在師大求學時，給我們上過課的，很多是鼎鼎有名的大師級人物。吳老師的這一堂課，可以說，能與這些大師“比肩”了。這時，我把吳老師看成“師尊”，而不敢說是同一個教研組的同事了。 　那年暑假，丁老帶我們幾個人一同走清源山。到了碧霄巖，摩崖上有“抗直敢言”鐫刻，丁老介紹說，這是道光皇帝贊揚“鯁直御史”陳慶鏞的話，江春霖把它刻在此處。王允中老師說：“龔自珍《己亥雜詩》中有一首詩《別陳頌南》，寫的就是陳慶鏞。 已亥雜詩第三十一首： 本朝閩學自有派， 文字醰醰多古情。 新識晉江陳戶部， 談經頗似李文貞。” 丁老直夸王老師博聞強識，有欽之師的風范。王老師敬業(yè)、嚴謹與勤勉的精神也非常令人欽佩。記得有一次，高三聯(lián)考語文卷的文言文閱讀文本上，有一個句子講不通，王老師疑心文字有脫漏。他上圖書館查原文，但下班時間快到了，文本又沒有注明出處，短時間內是很難找到的。他就把我們幾個人叫去幫忙，又讓圖書館管理員推遲下班。最后，王老師在《藝文類聚》里找到原文，一經核對，果真是文字有脫漏。這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王老師邀我們到家里喝茶。王老師很高興，談起了《藝文類聚》，他說，這是歐陽詢編的一本大型類書，內容豐富翔實，收錄一千多種古書，分類匯編，是一本很好用的工具書；他又順勢談起了查找文章的方法，說要從內容和風格入手，判斷屬于哪個朝代，出于何人之手，然后借助工具書進行查找；王老師余興未盡，還談到古籍文字舛誤的判斷，認為這是學習文言文的一道基本功。他舉了幾個例子，生動地說明了古籍文字舛誤造成的問題，他說，張舜徽教授的《中國古代史籍校讀法》，值得一讀，它詳細說明了“校書”與“讀書”的關系，介紹了古籍中存在的文字“衍、脫、倒”現(xiàn)象及其判斷方法，對提高文言文閱讀能力，大有裨益。 　隨后，丁老在語文教研組開了一次講座，講題是“字書、詞書、類書、叢書等工具書及使用方法介紹”，從東漢的《說文解字》講到清代的《四庫全書》，從馬端臨的文獻學講到段玉裁的訓詁學，這又是一次文化盛宴！ 丁老還給我們幾個年輕人布置了一個任務：整理學校圖書館里的“萬有文庫”圖書。這是民國時期王云五主編、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一套大型叢書。學校圖書館收藏其中一部分，因文革中遭受破壞，已經散亂缺損。在整理這批圖書短短幾天的時間里，我們看到了許多以前沒有見過的書，真是大開眼界，大長知識了。 　丁老任組長，最是愛才。他非常賞識沈墨徹老師的才情，常夸他是個“才子”。當時沈老師還在東海中學當校長，丁老與他常有往來，交流書藝文學。后來沈老師調入泉州五中，從事語文教學工作。說起沈老師，他可是我們語文組一個“襟懷長蕩蕩，儒雅古人風”、極具學者風度的教師。金圣嘆說，真真才子，其必一片錦繡心腸。這句話用來形容沈老師，一點也不為過。沈老師琴棋書畫俱精，金石篆刻與詩詞也頗有造詣。他的琵琶叫“風繞指”。課余常于自家樓頭，且撫且歌，一曲《三千兩金》令人陶醉。他平常喜作詩詞，從他的《沁園春》這一詞作，可見其清澈心境，高古情懷： 久掩柴扉， 跫步勿驚， 鶯囀蛙鳴。 有二楹茅屋， 半篋閑書， 瓦燈一豆， 寥落晨星。 雨打芭蕉， 風吹藻荇， 檀篆盈軒貝葉馨。 唯故舊， 傳隔空音問， 遣興青冥。 靜觀云卷云舒， 悟萬事世間盡可平。 且覃思池畔， 吟哦曲徑， 幽篁獨坐， 信步閑庭。 今是昨非， 胸無纖芥， 褪凈鉛華寫丹青。 細思量， 念叢林紫竹， 月白風清。 沈老師曾說，這是“我的理想生活”，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在月白風清之時，案頭展一卷明人筆記，披閱瀏覽，探賾索隱，即是一種高級享受。 有一次，我們幾個人聊天，沈老師說，“天”這個字，普通話發(fā)音是tian，泉州話發(fā)音是ti，韻母an在泉州話里消失了。他又隨口舉出幾個例子，如扁：bian—bi、篇：pian—pi、棉：mian—mi、年：nian—ni等；他還指出另一種變化情況，如病：bing—bi、暝：ming—mi、誩：jing—ji（爭吵之意）、姓：xing—xi等。他說，這些語言現(xiàn)象很有意思。沈老師的一謦一欬，既是這樣的雅事雅言，又是這樣的見地獨到。 　在當年的語文組，令我仰之如山斗、時至今日仍留有深刻印象的老師，還有很多。腹有詩書氣自華，他們的氣度，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老師，再一看就知道是泉州五中的老師。他們既平凡又不平凡！ 　時過三十多年，有一事讓我記憶猶新。那是一次語文組教研會議上，丁老說：“語文課到底講什么呢？依我看啊，就講兩個‘有’——有用和有趣！‘有用’指對高考、中考有用，對培養(yǎng)學生的語文素養(yǎng)有用；‘有趣’就是用有趣的語言、有趣的內容，引起學生對語文課有充分的興趣。”他接著說：“好的語文課，就要教出好的成績；教不出好的成績，就不是好的語文課，就不是好的語文教師！”我還在咀嚼這句話，只聽得丁老接著說：“僅僅有好的成績還不夠！泉州五中的學生還必須具有較高的語文素養(yǎng)。我們的學生走進開元寺，就必須看得懂那些對聯(lián)，就必須知道大雄寶殿大匾上的四個字是‘桑蓮灋（法）界’；就必須懂得馱著石碑的是赑屃而不是烏龜?！倍±嫌终f：“不學詩，無以言。不讀書，則無以教。語文教師就是一座加工廠，把大量的小麥收進來，加工成一個個面包給學生?！边@一席話，真是醍醐灌頂，讓人腦洞大開！ 我終于明白了，語文教師，首先必須是飽學之士，他的課堂也必須是“飽滿”的，如長江來汛，東海碧波里的黃魚；如夏風熱吹，江南水田里的稻穗，他才有可能成長而為名師。那為什么名師就“難求”了呢？我妄揣，可能是說，走到“飽學”這一步已經不容易，能進而成長為“名師”的也就不會太多，不知道這樣想對不對？ 作為泉州五中的語文教師，對于教師這個職業(yè)，對于語文這門“學問”，我總懷著敬畏之心，敬其“高尚”，畏其“沉重”，惕惕勵勵，藏焉修焉，再也不敢“自我感覺良好”了。至今每思及此，仍心有惴惴焉。 （許謀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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