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柿餅5—苦澀的糊糊

錫齋

老婦人出去叫人了。義忠看見房檐臺階上有一把掃帚，拿起來抽空把院子里散落的柴草、雞屎簡單地掃了掃。 “我這是好柿餅，澄縣北邊的。你看，柿餅大、沒有胡（核）、捏的扁、曬得干、潮（捂）的軟、柿霜厚。這柿餅沒假，上面是柿霜，不是蘸的紅苕面，你可以嘗嘗?！崩蠇D人領(lǐng)來了三個婦女，義忠對他們說著，同時挑個大、霜厚、軟和、捏得扁圓的好柿餅給了他們四人一人一個。“嗯，這柿餅就是軟和就是甜。你就放心的買，自家的親戚靠得住?！崩蠇D人咬了一口柿餅，也在旁邊給義忠?guī)颓弧?lt;/b>“一斤柿餅換二斤糜子，這是大路價，我也不胡說。”義忠對用盆盆碗碗端著糜子來的人說到。“賣就是二毛錢一斤。”有些人不拿糧食換，就用錢買幾斤，義忠對他們說著。人陸陸續(xù)續(xù)，不間斷地來著。有的用糜子換，有的用錢買。蠟黃的太陽偏西一點的時候，房檐下沒有了陽光，陰涼下有些寒冷。沒人來的時候，義忠到太陽下曬曬，有人來了就去稱柿餅。柿餅不能在太陽下曬，遇熱了柿餅霜就淹（化）霜了。一大陣子沒有來人了。義忠也基本換夠了糜子，約摸一百斤稍多一點，賣了十一塊多錢的現(xiàn)金。剩下有不到二斤的柿餅裹在柿子皮里，他索性不賣了，準(zhǔn)備全部給老婦人。今天遇到的老婦人人真好，給他幫了不少忙。他心存感激。“大媽，剩了幾個柿餅我不賣了，就給你留下吧?！绷x忠一邊進房門一邊說著，看見老婦人正在往鍋里下面條。“能賣就賣了吧，你來一次也不容易?！崩蠇D人專注著她的面鍋，頭也沒回地回話說。“我不賣了，給你留下。我一會兒要你一碗面湯行嗎？”義忠站在門口回答著老婦人的話，并祈求她。想喝一碗面湯是因為義忠從出家門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大半夜加一白天，有十四五個小時沒有喝下一滴水了，出了許多汗卻沒有一次小便，實在有些口渴。又加之路上拿的干糧是他娘給他準(zhǔn)備的四個糜子面饃，就是用他換回去的糜子，連皮帶仁一起磨的面蒸的饃。糜子磨面本來是要先脫掉又澀又苦的外皮用里邊的仁仁磨面?？墒羌Z食奇缺，家里大人實在舍不得丟棄那一點點糜子皮。糜子面作為雜糧不是好一點的雜糧。有人身體不接受，吃了糜子面做的食品下焦上火，會尿急、尿頻、尿不下，或者大便干結(jié)拉不出。有的人會上焦作寒，反胃作酸胃疼不適。帶糜子皮的糜子面饃青褐色，苦澀味重，本來沒有粘性，極易揉碎。大冬天糜子饃里的水分結(jié)冰，凍得硬當(dāng)當(dāng)，又冰又硬，像一個鐵疙瘩。人們開玩笑說，扔給狗能把狗的門牙磕掉，扔到汽車轱轆下能止住汽車。糜子面饃又苦又澀，冬天里咬一口一個白冰茬茬，牙印印都看的清清楚楚。大人把糜子面饃用刀切成薄片片，哄娃娃說是糖板板又沙又甜。義忠實在不愿意吃那個糜子面饃，無奈肚子餓的發(fā)燒，也只得硬著頭皮下咽。因此他看見老婦人在鍋中下面條，就想用那熱面湯泡著糜子面饃果腹充饑，也能解口渴。“能行能行，我給你舀一碗?！崩蠇D人動作麻利，手下利索，說著話轉(zhuǎn)身就遞給義忠一大白瓷老碗。碗邊上一個龍飛鳳舞的醬色的草書“福”字特別顯眼。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行了行了，好、好，謝你了大媽?！绷x忠用凍得發(fā)紅發(fā)麻，有些喪失知覺的雙手抱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湯，一邊給老婦人連連點頭鞠躬，一邊退出房門，心中很是感激。義忠抱著面湯碗，鼻子瞬間酸楚，眼眶里熱淚盈眶。有感激的成分，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讓他猛地想起了一件往事。上小學(xué)的時候，冬天放學(xué)，進的屋門，娘親總是告訴他飯在灶火（膛）。他總能在鍋灶下的爐膛里，端出一碗熱乎乎的玉米糝子，有時煮著紅薯，有時煮著紅蘿卜，有時煮著蔓菁。那是娘利用灶膛余熱給他留飯保溫的專利。那碗內(nèi)飯邊有時候還會咕嘟咕嘟泛著小泡泡。凍木了的雙手抱著熱碗，那幸福的感覺溢滿心田。義忠知道，有了這碗熱面湯，就不用去啃那一口一個冰凌茬茬的磁蛋蛋糜子饃。就可以把糜子饃泡進面湯里，熱熱乎乎地吃下去。義忠圪蹴在房臺沿下，把碗放在房臺沿上，從饃包包里掏出一個糜子饃。本來沒有粘性形同散沙的糜子面蒸成饃，因為水分結(jié)冰而硬如磐石。要把凍透了的糜子饃掰碎?放進面湯并非易事。手掰、牙扳，一番功夫，終于把一個糜子面饃饃泡進了面湯里。閃著冰花花的糜子饃一經(jīng)進入炙熱的面湯，瞬間化有形于無形。一碗面湯加一個糜子饃變成了一碗糊糊。義忠雙手抱起那個福字大老碗，準(zhǔn)備喝下它。“你吃啥里?”老婦人端著自己的面碗走出房門到了義忠跟前，看著他的老碗驚奇地問。義忠有些尷尬。他立刻端著碗站了起來臉面和脖子頓時感覺熱乎乎。他不好意思地說：我給面湯里泡了饃，剛好不燙不涼。義忠心里暗自思量，這樣吃法是有些不好意思見人的。“爺呀，這娃你吃啥里？像啥嘛，這能吃嗎？”老婦人發(fā)現(xiàn)了義忠碗里的糊糊，驚訝地叫到。“不吃了！你吃這！”老婦人話音未落，不容分說就伸出一只手奪義忠的碗。另一只手把她的一碗面遞到了義忠的胸前，并真誠地說：這面我還沒有動彈，你甭嫌。看見老婦人的一碗面，干撈面沒有湯，白生生、寬韭頁的面條，添些綠色的油菜葉，辣子調(diào)的紅油紅油的，香味撲鼻，太誘惑人了。義忠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義忠家很少很少吃這樣的面。他印象中一年好像就是臘月初八吃臘八面，大姐會把面搟得厚一點，刀剺面細一點。他娘會在那個裝著生產(chǎn)隊分的，僅有幾兩棉花籽油的油膩膩的不大的油罐罐里，用油提子提上約莫二三錢的一提子被凍成稠糊狀的棉籽油，在燒的滿屋子冒著嗆人的油煙味，鍋底盡是沫沫看不見油的鍋中炒一些紅、白蘿卜丁丁、豆腐丁丁做臊子，干撈面，真香啊。平時就只能吃湯面，也還是隔幾天吃一次了。義忠沒有接老婦人的碗，用兩只手牢牢地抱著他的一碗糊糊，與老婦人在碗上角力。能感覺得出，老婦人是用了力氣的。“我兒上了抽黃工程，三天回來一次我都要給吃撈面，臨走還要背上一袋袋麥面鍋盔。你出這遠的門，下恁大的苦，咋能吃這豬食呢？”老婦人一邊繼續(xù)奪義忠的碗，一邊遞她的碗。“你媽得是后媽，就能忍得下心？做得出來！”她一邊有些生氣地說著。“我媽愛我的很。我回到家我媽也是搟的面等我哩?！甭劼犂蠇D人話語，義忠心中瞬間閃過一絲她對他娘似乎不敬的感覺。老婦人話音沒落，義忠便下意識地脫口反駁了老婦人的話。義忠家日子窮是窮，但是他一絲一毫也不能容忍誰這樣看待他的娘親。他太愛他的娘了。再一想，人家老婦人也是一片好心，不能對人家不敬的。“大媽、大媽，你放了我的碗，我就愛吃這沙沙甜甜的味道?！绷x忠紅著臉給老婦人解釋，同時雙手用力抱緊了自己的一碗糊糊向自己胸前靠近。“你甭嫌棄，我這面沒動彈。”老婦人放了義忠的碗，遞過來的她的面碗?yún)s沒有收回去，并堅持地說著。“大媽。謝你咧。我就愛吃這甜糊糊。”義忠看著老婦人凝滯的目光，抱著自己的一碗糊糊，陪著笑臉說。“嗯，你這娃咋就這么犟哩。”老婦人說著才退去了遞過來的她的一碗面條。“你快吃飯，一會兒涼咧?！绷x忠內(nèi)心清楚，老婦人善良人好，對他好。他心里十分感激。但是他就是不情愿接受別人的施舍。在義忠的骨子里，來自父母的教誨，總是認為接受別人的施舍就是低人一等，就是沒有骨氣，就會讓別人下眼觀你。唉，你這犟娃。老婦人說著回屋了。義忠心里鐵定，無論如何是不能吃人家（老婦人）的飯的。再香，也不能吃！在鼻子有些發(fā)酸，眼睛有些發(fā)熱的窘迫中，義忠端起自己的一碗糊糊，盡量地讓那福字大老碗遮擋住他的眼睛和臉龐，快速地喝著糊糊。義忠原本就不愛吃甜甜的東西。更何況福字老碗里的糊糊根本沒有甜味，有的只是苦、澀！義忠的嘴角上一股淡淡的咸咸的味道伴隨著那苦澀的糊糊下咽。那是一番終生難忘的滋味。義忠遲遲地不愿放下那只遮擋自己顏面的福字大老碗。（待續(xù)6——陽光下的“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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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柿餅5—苦澀的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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