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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 class="ql-block">天空陰沉沉的，烏云像給天空蓋上了一個沉沉的大鍋蓋，雨在凜冽的寒風中，密集地潑撒在了已經(jīng)冷冷清清的碼頭上。雨水順著安妮的長發(fā)淌在她的長裙上，濕漉漉地貼在了身上，可她對這些一點沒感覺到。她站在甲板上，眺望著碼頭入口，手里攥緊著一張船票。入口的柵欄門已經(jīng)關上，兩個穿著油布雨衣的伙計正在把登船的木板撤掉。旋即汽笛嗚的一聲長鳴，船慢慢啟動，離開了岸邊。安妮兩行熱淚和著雨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喉嚨堵住了，心頭一陣劇烈的疼痛，她忍不住趴在甲板的欄桿上嚎啕了起來。
</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一張傘打在了安妮的頭頂。安妮聽到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傳入耳中：“姑娘，雨很大，您的衣服都濕透了?；卮摀Q了衣服吧，可別生病了?！?</p><p class="ql-block">安妮緩緩扭轉過身，看到一張留著長胡須的臉。一位白人男子頭戴高高的禮帽，羅馬鼻子上的一雙藍眼睛里透出來滿滿的關切。男子伸出手說道：“小姐，我是詹姆斯·查理?！卑材菽救晃兆≌材匪股爝^來的手，機械地答道：“我叫安妮·布朗?！闭材匪箤捄竦拇笫终平o安妮傳來一陣溫熱。詹姆斯拉著安妮的手說：“安妮小姐，雨這么大，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咱們回船艙里好嗎？”安妮點點頭，默默地隨詹姆斯走進了船艙。到了艙房門口，安妮發(fā)現(xiàn)詹姆斯就住在她隔壁的艙房。此時安妮進了房間才感覺到了渾身徹骨的寒冷。她拿出毛巾從頭到腳擦拭干凈，換上了一套長裙，感覺溫度又回到了自己的軀體。
</p><p class="ql-block">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詹姆斯在門外道：“安妮小姐，晚飯時間到了，您愿意跟我一起去餐廳嗎？”安妮沒有一點食欲，想一個人呆會兒，可這詹姆斯的問話似乎并不是在商量，顯示出一股無法拒絕的執(zhí)拗。安妮嘆了口氣，打開門隨詹姆斯來到了船上的餐廳。兩人在餐桌上一落座，詹姆斯對侍者說：“請來兩杯熱咖啡！”“不，請給我來杯茶!”安妮對侍者說道。詹姆斯笑笑，對侍者說：“那給我來一杯咖啡就好。謝謝！”
</p><p class="ql-block">“您剛才似乎在甲板上等人吧？”
</p><p class="ql-block">“是的，等我的未婚夫。他沒趕上船！”安妮帶著哭腔答道，眼里又涌出了兩行眼淚。
</p><p class="ql-block">安妮講給詹姆斯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1886年登州城門口站著一位金發(fā)碧眼個兒高挑的女孩兒。只見她風塵仆仆，身旁跟著一位壯實、頭皮刮得鐵青、留著長辮子的趕驢人，驢背上兩邊的背簍里一個裝著沉甸甸的麻袋，一摞摞書從袋口探出頭來，另一個里邊裝著兩個皮革箱。女孩兒抬頭望著城門，不知為何居然淌下了兩行清淚。如果靠近她你能聽到她在用中文說著：“久別了登州，我回來了！”
</p><p class="ql-block">倆人一驢進得城門，拐上去城西的道兒，遠遠地望見一棟兩層小樓矗立在城西，小樓與城中的民居不一樣，給人鶴立雞群之感。門上方是一塊木匾，用中文寫著“登州文會館”。這是美國傳教士在當?shù)亻_辦的一所教會學校。姑娘到了樓下，給了趕驢人些銀子，讓他走了。她推開文會館的大門，只見一青年男子立在門口：“小姐，您好！有什么可以幫到您？”
</p><p class="ql-block">“您好！請問布朗牧師的家在哪兒？”
</p><p class="ql-block">“您找布朗先生嗎？我?guī)ァ！?</p><p class="ql-block">“我的行李可以先搬進去嗎？”
</p><p class="ql-block">“可以，可以，您先等一下，我讓門房大爺幫您先搬進門房?！闭f著青年又轉身走了。沒一會兒，一位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隨著那青年來到了門口，他將姑娘的行李一一搬進了門房，青年男子帶著姑娘拾步上樓，姑娘打量著他，只見青年身著灰色長袍，腳下一雙黑色布鞋，頭上垂下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辮子。吸引人的是他那單眼皮的兩眼炯炯有神，清澈明亮。他一回頭發(fā)現(xiàn)了偷偷在打量著他的姑娘，兩頰居然紅了。這引得盯著他看的姑娘心中突然一顫，迅速移開了目光。
</p><p class="ql-block">“您是布朗先生的女兒安妮吧？”青年男子懦懦問道。
</p><p class="ql-block">“是的，我是安妮。剛剛從美國回來?！?</p><p class="ql-block">“布朗先生和太太已經(jīng)念叨好幾天了，說您可能就這幾天要回來呢。”
</p><p class="ql-block">兩人上樓，在樓盡頭的房門口停了下來，青年男子輕輕敲了下門，一位中年白人女子開了門，那男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中年女子雙眼發(fā)亮，滿臉喜悅撲了出來，緊緊抱著安妮口中喊道“安妮，我的心肝小寶貝你回來了！想死媽媽了！”
</p><p class="ql-block">“媽媽，您好嗎？爸爸呢？”
</p><p class="ql-block">“好，好著呢。你爸爸忙著呢，一大早就出門了。等晚上回來你就能見到他了。”
</p><p class="ql-block">不知何時那青年男子已經(jīng)帶著門房大爺把安妮的行李搬到了門口。布朗太太趕緊讓他們幫著把行李搬進屋內。他們一走，安妮就問道“媽媽，這個男人是誰？”
</p><p class="ql-block">“他呀，是咱文會館聘請的教授中國國學的老師那煜。很聰明的一個小伙子?！?</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可好？”
</p><p class="ql-block">“他們好著呢，就是特別想您?！?</p><p class="ql-block">“你現(xiàn)在從美國大學畢業(yè)了，以后我們一家人就不用再分開了?！?</p><p class="ql-block">“是啊，太好了！爸爸信里說就讓我在文會館當老師，教英文和音樂?！?</p><p class="ql-block">“是的，是的，我們一家以后就都在這里工作了。你看看這本書。”布朗太太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遞給安妮。封面上寫著《樂法啟蒙》安妮翻開書頁，里面是五線樂譜有二聲部也有四聲部圣詠歌曲。
</p><p class="ql-block">“媽媽以后我就用這個教孩子們嗎？”
</p><p class="ql-block">“是的，這是媽媽專門給他們編的教材。”
</p><p class="ql-block">安妮就這樣開始了她在登州文會館的教師生涯。每到課余，那煜會讓安妮幫他補習英文和樂理課，而安妮也讓那煜給她講解詩經(jīng)、論語這些國學。一來二去，兩人越來越熟絡了。那煜知道了安妮是在登州出生的美國人，后來傳教士的父母送她回了美國上中學和大學。她能說一口地道流利的漢語。
</p><p class="ql-block">這一天，那煜給安妮講解著詩經(jīng)的第一篇《國風·周南·關雎》，他朗朗誦讀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讀著，讀著那煜雙眼不由自主地盯著安妮發(fā)愣了。安妮低著頭看著課本跟著那煜的朗讀聲在琢磨著詩的意境，不見那煜往下讀，抬起頭來正撞上那煜直愣愣發(fā)呆盯著自己的目光。她不禁臉一紅，輕輕嘟囔著：“那先生，您怎么不讀了？”那煜回過神來，臉上發(fā)燙，酡然道：“對不起，我走神了?！?</p><p class="ql-block">歲月就在這校園里美好地流逝著，孩子們課堂上朗朗的讀書聲，他們在校園里的嬉戲打鬧和歡叫聲，給校園的生活憑添了許多生氣。轉眼從春暖花開到了金秋十月，這一天，安妮和那煜一起帶著孩子們到野外去上寫生課，孩子們歡樂地在田野里奔跑著，然后靜靜地開始坐下來在畫板上作畫。
</p><p class="ql-block">那煜和安妮并排坐在一棵大樹下，秋高氣爽，金色的田野里路邊一簇簇的野花裝點著大自然的色彩。微風吹過，一陣陣的花香飄過，安妮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頭靠在了那煜的肩上，那煜伸出胳膊攬住了安妮纖細的腰肢，兩個年輕人靠得這么近，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很自然他們相愛了。
</p><p class="ql-block">轉眼到了1900年的一月，西北風隨著嚴冬，刮到了登州文會館。對于傳教士們，這個冬天不好過，天黑后，沒有人再敢出門。家長們也不再允許孩子們來文會館上學。校園里死一樣的寂靜。許多教友都打點好了行裝，準備回美國去。安妮一家仍在猶豫著，安妮的爸爸布朗牧師說：“文會館是我一點點建起來的，我不會走。”布朗太太說：“我跟你在一起！”然而他們還是為女兒搞到了船票，讓女兒先去投奔在美國的外公外婆。女兒不肯獨自回美國。無奈，布朗夫婦又想盡一切辦法，搞到了另一張船票，同意女兒和那煜一同上路。然而在回美國的船上，安妮最終也沒能等來那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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