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布鞋

黑茶

升入高中的第一天，二禾上了第一節(jié)課，心里就充滿了沮喪。 班主任老師是一位英語老師，二禾盯著他那上下翻飛的兩片薄薄的嘴唇，認(rèn)真聽，但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嘰里呱啦說了些什么。二禾悲哀地想，要是初一第二學(xué)期鄧?yán)蠋煕]有調(diào)走，自己也不至于兩年半沒有英語老師，更不至于像今天這樣因為聽不懂課而尷尬和沮喪。 按照慣例，高中入校第一周的下午都是軍訓(xùn)課。新生們被帶到河岸邊的堤壩上，以班為單位進(jìn)行軍訓(xùn)。秋天的太陽掛在藍(lán)得發(fā)白的天空里，炙烤著，火辣辣的。河畔的老柳樹耷拉著腦袋，披頭散發(fā)，無精打采。立定轉(zhuǎn)向科目后是正步走。二禾按照教官的要求繃直腳尖踢出一只腳的時候，看到同學(xué)們穿的都是各式球鞋，只有自己穿著一雙土頭土腦的布鞋，二禾心里更沮喪了。 二禾想起小學(xué)二年級，冬天的早晨，太陽剛剛冒出了花。教室里磚砌的爐子跟以往一樣不好生，圈了一教室的煙，嗆得大家直流眼淚。第一節(jié)課沒法上，老師只好讓大家站在教室外面的窗臺底下背課文。 隔壁班的姚老師看著二禾的棉鞋，和藹地問他棉鞋是誰做的。二禾告訴姚老師是媽媽做的。姚老師看著二禾的棉鞋，贊嘆地說，你媽媽的手真巧！跟你媽媽要個鞋樣子，我給姑娘也做一雙，好不好呀？二禾受寵若驚地答應(yīng)了。姚老師是這所學(xué)校里唯一的公辦老師，也是最美麗的老師。二禾經(jīng)常聽見她在隔壁教室上課，讀課文。她的聲音那么好聽，以至于讓他經(jīng)常走了神。他心想，要是姚老師能給自己上課，那該多好??！第二天，二禾跟媽媽要了鞋樣子，進(jìn)了校門，連教室也沒有進(jìn)，就徑直去了姚老師的辦公室。喊過報告，姚老師親切地喊“快進(jìn)來！”二禾進(jìn)了姚老師的辦公室兼宿舍，聞到一點淡淡的水果香味。姚老師的女兒正趴在窗前的辦公桌上寫作業(yè)?？此M(jìn)來，大眼睛含著笑，忽閃忽閃的，望著他。二禾把鞋樣遞給姚老師，她趕忙接過去，用食指和拇指扎了一下尺寸，又隨手遞給二禾一個蘋果，還把二禾的棉鞋認(rèn)真地看了又看。說，你媽媽的手真巧！看到二禾背的書包，姚老師問：“書包也是媽媽給你做的？”二禾點點頭?？粗蠋熛矚g的目光，二禾不明白，媽媽用各種碎布頭拼湊縫制成的書包究竟好在哪里。況且自己一個男孩子，背著一個花書包，總叫同學(xué)們笑話他。他心心念念地想有一個草綠色的帆布書包。書裝在里面，整整齊齊的，有棱有角，那該多好??！ 能得到姚老師的肯定，二禾穿起媽媽做的鞋子，心里充滿了自豪。他想自己的鞋子一定是最好看的，不然姚老師為什么單單要自己的鞋樣子呢？ 晚上，二禾伏在炕桌上墨水瓶做成的油燈下寫作業(yè)，媽媽就著燈光，在旁邊納鞋底。媽媽先用錐子在鞋底子上扎一個眼，把穿著麻繩的針在頭發(fā)上蹭一蹭，然后從錐子扎開的針眼里穿過去，用頂針使勁一頂，再從另一面捏住半截針頭，使勁一扯，嗤——穿過去了。然后，扯緊，一針?biāo)闶羌{成了。這樣，一針一線，一雙鞋底不知道要納多少個夜晚。常常是二禾寫完作業(yè)，上炕睡了一覺醒來，看見媽媽還在油燈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嗤——嗤——她的影子，印在了墻上，也印在了二禾的心里…… 到了縣城的高中讀書，二禾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的同學(xué)們都穿著漂亮的球鞋，有個別家境好的，甚至穿上了錚明瓦亮的皮鞋。相比之下，自己腳上一向引以為榮的布鞋黯然失色，連同黯然失色的英語，二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赧與自卑。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他自己有了錢，再也不穿這難看的布鞋了。 很多年后，二禾在城里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女兒。一個炎熱的夏天，他陪著女兒去書城買書。買完書，女兒照例要在書城的文創(chuàng)商店里買一點東西。她看上了一個各色布頭拼成的包包，喜歡得挪不開腳步。二禾忽然間想到了多年前媽媽給自己做的花書包。說，這有什么好？碎布頭拼成的。女兒笑他太土了，說這是多么時尚的包包??！ 從書城出來，二禾和女兒走著回家去，女兒背著自己選的碎布頭包包，興高采烈，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熾熱的柏油馬路烙得二禾的皮鞋底滾燙。他想起了媽媽做的布鞋，那種鞋子穿在腳上，夏天，腳不會熱，冬天，腳不會冷…… 壬寅年春黑茶于知耕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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