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春無悔》p223</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那一個夜晚 </b>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王曉梅·</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回顧過去，我從不逃避為自己所做錯的一切懺悔。</b></p><p class="ql-block"><b> 但不愿向那個謬誤的時代低頭，說一個“錯”字。</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 當二十年光陰不露聲色匆匆掠過身邊而去之時，值得思念的東西是那么多。但我提筆后所有的思緒都無法離開在南疆度過的一個夜晚。也許你們早已談忘了這一天，可它于我卻十分重要。如今，把這一夜我所經(jīng)歷和感受的一切全坦誠地告訴你們，無論讀后是恨我是笑我還是罵我，我都接受，并請收下我．深深的歉意和誠摯的感謝。</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1972年4月2日這一天嗎？星期六，白天晴，夜半少許微雨。</p><p class="ql-block"> 這天，你們?yōu)槭裁词抡灰箾]有人睡呢？在那遙遠而寂靜的南疆山野中，你們打著電筒、火把在黑沉沉的原始森林中摸索、找尋；在那塊清澈明麗的灣塘旁邊，你們徹夜把守著每個入口，燃起篝火，一遍又一遍地齊聲呼喚。是在找尋什么人呢？還記得嗎？你們一定回想起來了，這件事也許今天想來會使你們啞然失笑，而我的心卻常常因這—夜的負重而痛苦。</p><p class="ql-block"> 為了這一夜，我曾兩度重返南疆，去看望那片山林，坐在熟悉的石頭旁邊，回想那一夜情景，想我做錯的一切，想當時你們多不值得為我如許焦慮、辛勞。</p><p class="ql-block"> 剛到兵團不久，我就名不副實地當上了所謂知青“標兵”。很多人都奇怪過，因為我和大家并沒有什么不同之處，干活盡管賣力，不偷懶，也不比別人多做好多，可是連隊、營、團領(lǐng)導卻特別注意我的表現(xiàn)，不到一年就幾次三番派干事來寫材料，挖掘“先進”事跡，在兵團向四川慰問團匯報的材料上，在家鄉(xiāng)的《四川日報》上，都出現(xiàn)了我的名字。開始我也不太明白，后來才知道這全是那封信的后果。學校動員時，為說服從灣丘“五·七”干校趕回成都的母親同意我到兵團，因不敢正視她的淚眼，我曾寫了一封信，這封信使學校不再考慮我們家庭的具體困難和家長要求，批準我為兵團戰(zhàn)士。后來，這封信又被當做具有說服力的動員材料登載到成都市革委的《情況簡報》上，廣為散發(fā)。于是我這個本來默默無聞的女學生自然變成了成都方面和兵團各級重視的對象，成為革命事業(yè)需要培養(yǎng)和扶持的“先進典型”。</p><p class="ql-block"> 直到這個夜晚之前，不知道你們怎樣看待我，我自己則常常處于極度緊張之中。保持先進很不容易，時時處處都得對自已高標準、嚴要求，經(jīng)常要狠斗“私”字一閃念。當時特別害怕犯錯誤，個人當不當標兵事小，可千萬不能給黨的臉上抹黑，給革命事業(yè)造成損失。</p><p class="ql-block"> 萬萬沒有想到，偏偏就闖下了大禍。這天下午，我?guī)е税嗳ズ笊角鍓危补痔狈ιa(chǎn)知識，在原始森林邊緣點火清壩，竟不知道應該事先開一條隔火帶。直到收工后去營部背米的路上，才發(fā)現(xiàn)本來已成余燼的灰堆變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竄進了原始森林。</p><p class="ql-block"> 羊羊，當你指著那條魔法般變出的火龍對我說：“那不是我們班放的火嗎？怎么燃得那么高”時，我已嚇得魂飛天外，只覺得犯了一個彌天大罪。那時剛組織學習過北大荒知青為救荒火獻身的英雄事跡，國家財產(chǎn)比任何人的生命都重要，而我這個“先進”居然領(lǐng)著全班把火燒進了國家森林，怎么了得！后山是一片連綿幾十里的綠色屏障，是我們平時不敢輕易涉足的長滿了參天大樹和各種亞熱帶植物的原始森林，里面還生活著猴、熊、麂子、野豬等等或可愛或兇猛的動物，這火一燒，會造成什么后果呢？實在不敢往下想。</p><p class="ql-block"> 待我三步并作兩步背著米從營部趕回再拿上斧頭釤刀奔上山去時，你們在賀指導員和徐排長的指揮下已經(jīng)差不多把火撲熄了，正三三兩兩地卞山。我一方面松了口氣，一方面感到那么內(nèi)疚。好不容易盼到個星期六，本該換上干凈衣服好好休息，由于我的錯害得大家又跑上山救火?？吹侥瞧驯粺龤У牧帜?，心情格外沉重。當聽到有人問誰放的火時，我趕緊低頭躲到一叢竹蓬和石壁間狹小的縫隙中。要是石壁突然裂開一條縫，我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這時淚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當我迷迷糊糊睜開淚眼時，周圍已是漆黑一片，林子里很安靜，唯有殘存的火星在風的拂動下不時閃著光亮。怎么辦呢？實在挪不開下山的腳步。“咳！咳！”一股濃烈的煙火味嗆住了我，不遠處又有一小股火苗竄起來了，趕緊過去三撲兩撲地把它打滅。不由想到，風還會不會吹燃其它的余燼呢？再燃起來，你們還得跑上山來，不如我就在山上守著，火一燃就把它撲熄。抱了這種念頭，我靠在石頭上坐下來，一面警惕地注意四周，一面慶幸終于找到一個以實際行動改正錯誤、將功贖罪的機會。</p><p class="ql-block"> 二排長，你的呼喚聲傳來時，我剛好打定這個主意，所以沒有答應，同時也沒想到連上同志們還會來找我。犯了這樣大的錯誤，還值得你們來找嗎？可正因為這樣，造成錯上加錯，哎，要是知道后來會發(fā)生的那些事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毛毛，你們摸索著在山上找我時，一定和我一樣餓壞了。二排長沒喊應我，你們在山上答了腔，我才知道這山上留下的不單是我一人，為了防止山火再次肆虐你們也還一直守在山上。一聽說我不見了，你們是多么著急。馬上四處尋找起來。一邊在樹叢石縫中家看，搜尋，以為我會失腳摔倒在哪塊石壁下，一邊大聲呼喚，擔心我在山林中轉(zhuǎn)迷了路。你們哪里知道，我其實就在近處，清清楚楚地聽到呼叫聲，好幾次還聽到衣服悉蟀聲，但我不知所措，羞愧交加，始終沒有勇氣站出來回答一聲。一直到聽見了那猶如炸雷般的“轟通”聲響，一塊懸在幾公尺高的石壁上的大石頭被踩翻了，你們?nèi)诉B滾帶砸地掉了下去，只聽到“唉喲唉喲”的叫聲。這突如其來發(fā)生的事把我嚇呆了，這禍真是越闖越大，慌亂中只有一個念頭；快跑！</p><p class="ql-block"> 我跑了，奔向一片寂無人跡的黑沉沉的原始森林，那片綠色屏障，如今成了我逃避一切的藏身之處。不顧一切地向上攀援著，用手使勁摳著石縫，在一切可能踏腳之處喘著，試探著爬上了一塊塊大團石，偶爾側(cè)身抬頭，背后的樹枝就像一條條要伸過來抓我的手臂。就這樣，猶如一只驚弓之鳥，不停地爬呀爬呀，終于到了一個能望得見很遠很遠燈火的小塊茅草壩上，實在是又累又餓，只好順勢躺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此時此刻，你們在做什么呢？后來才得知，因為我的失蹤，整個連隊籠罩著一片緊張氣氛，不少本打算利用周末外出訪友的同志都自動放棄，一排、二排的男同志在從營部趕來的干事和連隊領(lǐng)導的帶領(lǐng)下迅速組成幾個小分隊，分幾路上山找人，毗鄰的六連也出動了人馬。連部電話不停地響，得知消息的營、團領(lǐng)導命令要不惜一切找到我。當?shù)谝坏佬畔鱽?，上山的同志發(fā)現(xiàn)了我丟失在山上的斧頭，于是引起許多不祥的猜測，這些猜測使得你們——我在連上親密相處的姐妹們急得掉淚，一群群結(jié)伴跑到山腳下，集中十多二十個喉嚨齊聲呼喊，一遍又一遍地呼叫我的名字，那聲音震動了整個山谷，長久地回響在夜空。</p><p class="ql-block"> 猴子山，灣塘，你們不會忘記這個夜吧，一定記得那一陣陣沸揚的人聲，那星星點點的火把，為了挽救一個渺小的生命，許多人在你們身邊穿梭奔忙。想方設(shè)法……</p><p class="ql-block"> 然而，親愛的兄弟姐妹們，我要真實地告訴你們，如果聽不到這些心血沸騰的呼喚，也許我不會下山。還會做出更加愚蠢的事情。因為當時我巳無路可走，且一心想到了死，以為只有這樣，才能保住臉面，保住先進的名聲，才能使人認為我沒有為黨的臉上抹黑。當你們的呼喚聲穿透茫茫夜空傳來時，我是多么震撼啊，這是冥冥之中的護身符，使我在危機四伏的絕境中開始清醒起來，并保護了我不受野獸的襲擊。</p><p class="ql-block"> 二排副，還記得嗎，我現(xiàn)在想起也會流淚。微雨過后，從山上慢慢往下走，已是凌晨四點左右，迷迷糊糊的，原以為過了這許久，大家該回去睡了吧，真沒想到你們已是第三次上山了，許多人還焦急地等在山下。再一次聽到呼喚，我發(fā)了好一陣愣，孤身在恐懼和麻木中呆了幾乎一整夜，仿佛聽到了生命之門傳來的召喚，那么溫熱那么沉重地扣著我的心扉。我終于情不自禁地答應了。循著聲音，你們立刻從不向方向朝我奔來，你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不放，這是我第一次被同齡異性握住，手心里傳遞來的是永世難忘的世間最摯愛的真情。</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你們中間。</p><p class="ql-block"> 事隔多年，當我重返邊疆，來到猴子山下灣塘旁邊時，我們的連隊早已面目全非，昔日曾陪伴我們勞動的猴子被開山炸石轟跑，后山那塊綠色屏障也已竹木稀疏。環(huán)境和我們的生活都發(fā)生了許多變化，但那幅由荒謬的時代和人間真情交織成的畫面卻永恒地留在腦海中，成為我人生道路上極其重要的一頁。值得提及的是，回到連隊后，萬方?jīng)]想到我不僅沒有受到來自領(lǐng)導的批評，沒有因為毀林受到任何處分，反而得到表揚，差點還被宣揚為“救火英雄”，這也許是那個時代“革命”的某種需要吧。最使我感動的是，你們也沒有責備和摒棄我，抱以同情和理解，包括為找我受了傷的同志。然而。在我內(nèi)心深處，卻長期忍受著一種自責。自愧、自悔的煎熬。我開始明白那些戴在頭上的“標兵”“典型”桂冠是多么名不副實，我只不過是一個幼稚無知的17歲的女孩子，并無什么比其他同齡人更值得夸耀的東西。對真實而無所畏懼的人生的理解，也正始于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王曉梅 女 原在云南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第二師七團一營</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6.cn/42zjdmuh?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巜青春無悔》資料匯編</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6.cn/42llae7m?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芳草攝影三八婦女節(jié)專輯</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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